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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有归处 第8节

作者:未知
第9章 翌日天還沒大亮,众人就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柳弦安做了整整一晚上的梦,眼下正头脑昏沉,半裹在毯子裡看着前方发呆,阿宁上前晃了好几回,也沒能成功把他晃醒。 高林将吃食递给梁戍,又另外拿了两份准备交给阿宁,结果在他转身时,恰好赶上红日喷薄出云端,霎時間天光如梦影轻柔,笼住了坐在树下的柳弦安。公子白衣染金,四野华光万丈,而整個世界都在這個瞬间被唤醒点亮了,鸟雀婉转,草木青翠,万物那叫一個生机勃发。 高林从未见過此等大场面,他顿住脚步,看着眼前连头发丝都在发光的柳二公子,整個人都比较震撼:“乖乖。”是要成仙還是怎么着。 梁戍瞥他一眼:“怎么,你又心动要嫁?” 高林立刻收回目光,意志坚定地摇头,不嫁,我站王爷這头,要嫁也只嫁王爷。 梁戍无情拒绝:“但我并不想娶你。” 高林并沒有受到打击,对未来充满信心:“那這谁能說得准。” 程素月站在一旁,听着這场诡异对话,觉得自己快聋了。 树木下,阿宁用一张打湿的帕子,终于成功将柳弦安从神游境裡给拽了出来,又手脚麻利地塞過一张温热烤饼和一壶茶:“快些,公子,大家都在等我們了。” 柳弦安答应一声,慢吞吞地咬一口饼,食不知味地咀嚼两下,還是困,他视线毫无焦点地到处乱飘,飘来飘去,最后一個沒留意,就飘进了骁王殿下眼中。 “……” 两相对视,想起昨晚的事,柳弦安顿时清醒大半。 梁戍微微颔首,将金尊玉贵悉数展现,胸怀之宽广,像是丝毫沒有把三更半夜被人一头砸醒這件事放在心间。而就在他再接再厉,准备更进一步展现迷人的皇家风范时,已经在旁盯了半天的高林实在忍不下去,两步上前将自家王爷强行带走,提前结束了這场单方面的搔首弄姿。 柳弦安松了口气,赶紧把嘴裡的饼咽下去,也站起来一溜烟钻进马车。 “公子,公子!”阿宁掀开帘子,“不是說好今天骑马的嗎,你怎么又偷懒啦?” 柳弦安闭起眼睛,装睡装得理直气壮,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 入无穷之门,游无极之野,总之是将外界杂音屏蔽了個干干净净。 就不醒。 阿宁头痛:“唉,真是的。” 完全沒有办法。 车队继续往前行。 程素月奉了兄长的命令,一直护在柳弦安的马车旁,但她其实对自己的這一任务并不是完全理解,什么叫“防着点王爷”,王爷又不是流氓劫匪,有什么好防的? 高林道:“此事有些复杂,你先按照我說的做,待将来回西北时,我再慢慢解释。” 程素月提出:“可王爷若是想同柳二公子聊天,我总不能拦着吧?” “马上就要到赤霞城了,在接下来的一段時間,咱王爷应该不会有什么机会作……聊天,你放机灵点就行。”高副将拍拍妹子的肩膀,“行了,我去带人探路。” 程素月听得稀裡糊涂,半懂不懂,還想再问,高林已经用剑柄捅了捅她的马臀,马匹受惊往前一蹿,程素月人被带得往后仰,慌忙一把握住缰绳,气恼道:“哥!” 高林大笑,招手叫過三五护卫,一同去前方探明路况。 马车裡的柳弦安也听到了外头脆生生的“哥”,他叫過阿宁,在耳边低语几句。片刻后,阿宁钻出马车,拿着一個烟粉色的小瓷罐交给程素月:“程姑娘,這是我家公子送给你的。” 程素月接過来,還未打开盖,就闻到了一股清幽香气。 “西北的冬天太冷了,這罐花油能治冻疮。”阿宁道,“是我家三小姐亲手做的,要比寻常药铺裡的更好闻些,趁着夏天治好旧伤,冬天也不易再复发。” 程素月其实不怎么喜歡用這类香喷喷的东西,她闻惯了大漠裡的风沙和月露,只觉得其余花花草草都甜腻得慌。但不喜歡花香,不代表不喜歡好意,便将罐子捏在掌心,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收了人家的礼,就得回。程素月骑在马上,正在琢磨柳二公子会需要些什么东西,山道的另一头,高林已经带着护卫折返,除此之外,后头還有浩浩荡荡十余人,赶着车拉着箱,看起来像是一支商队。 “主子。”高林对梁戍禀道,“他们是西北商帮的人,往返南方贩卖葡萄酒与丝绸,前两天刚刚路過了赤霞城。” 商队头领看起来挺耿直,程素月丢過去两块碎银:“卖的什么好酒,這位大哥,让我們也尝尝。” 商人一把接住,笑道:“那我得给姑娘算便宜些。”一边說,一边亲自挑了两坛美酒。生意做成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他随口搭讪,“诸位這是要去赤霞城?” “是,看個朋友。”梁戍点头。 “那估计够呛。”商人好心提醒,“赤霞城裡似乎正在闹瘟,东西南北四处城门都锁着,不让出更不让进,防守严密,我问過那裡的守城人,說是沒有三五月不会开。” 程素月奇怪:“那你们是如何进城的?” “我們沒进城。”商人解释,“赤霞城的地方官为了让来往過客行路方便,在离城十余裡的地方专门修了一條小道,這样就可以绕城而行,沿途也有官兵把守,還有三处茶棚能歇脚补给,虽說肯定不如城裡酒楼吃得好,但至少饿不着。” “茶棚裡都卖些什么?” “茶水烧饼,听說要是赶早了,還能碰到卤牛肉。” “贵嗎?” “不算贵,只比正常市价略高出一点,毕竟荒山野外,背過去也得费些力气,這倒沒什么,都能理解。” 程素月听完,暗自呸了一声。 柳弦安知道她在不悦什么,赤霞城最近有荒有瘟,百姓的日子不用想也能猜出七八分,都這样了,官府竟還有余力在山道上摆摊卖饼卖肉,所赚的银子,真不知又会落入谁的口袋。 商队在卸完酒后,又闲聊几句,就继续往南而去。 阿宁一早就将防治瘟疫的药丸分给了众人,此时大家纷纷服下,方才重新上路。下午的时候,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條岔路,路口站着一队官兵,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几位官爷。”高林翻身下马,“我們要去赤霞城。” “去不了,城门已经关了,眼下进出都禁止。”官兵摆摆手,“快回去吧。” 高林一愣:“前一阵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关了,是发生了什么事?” 官兵不耐烦:“你问這么多做什么,总之现在城是进不去的,你们要么折返,要么绕路去下一座城,听沒听懂?” “可我們去赤霞城有要紧事要办。”高林从袖中摸出碎银,悄悄塞进官兵手中,“還請官爷行個方便。” 官兵咧嘴一笑,将银子收下,却仍不松口,大有翻脸不认账之势。高林急了:“哎你這人——” “哥,哥!”程素月上前拉住他,“别为难這几位官爷,我們就绕去下一座城吧,在那休整几天,等着赤霞城重开便是。” 她模样俊俏,声音也好听,官兵见到漂亮姑娘,态度总算有了些许好转:“咱们也是奉命行事,犯不着故意为难谁。得,那你们就走小路去下一座城,不過想等赤霞城重开,几天怕是远远不够。” 程素月问:“那我們得等多久?” 官兵摇头:“不好說,照我看,至少得按三個月来,所以你们最好還是从哪来的回哪去,也别干等着了,否则光住店都是一笔大开销。” 程素月并未听从他的建议,道谢完,依旧指挥车队顺着小路的方向走,官兵也沒阻拦。柳弦安掀开车帘往外看,见這條路修得十分平整宽阔,又走了一阵,前方果然出现了茶棚,也是由官兵在经营。 高林上前问价,茶水一個铜板一大壶,算不得宰客,不過要是在這种地方還开出天价,往来過客吃了亏,免不了要抱怨到别处,反倒容易惹出事端,薄利多销确实是最省事的安排。 路上一直有官兵巡逻,山道尽头,则是另一片幽深密林,只要穿過去,就算彻底离开了赤霞城的辖区。 程素月道:“那姓石的在别处沒本事,对于送客和敛财,倒是计划缜密得很。” 高林在林中找了块干燥的空地,命众人就地安营,准备入夜后亲自去城中一探究竟。 柳弦安从马车裡钻出来:“高副将。” 高林走到他跟前:“柳二公子有事?” “嗯。”柳弦安点头,“赤霞城目前一切未知,若瘟疫当真凶猛,高副将就這么闯进去,怕是会有危险,不如带我一同前往。” 他态度真诚,所提出来的要求也合理,但高林一来要保护好柳庄主的儿子,二来也对柳弦安能否治疗瘟疫确实存有几分疑虑,便寻了個借口,說自己只是暗探,会速去速归,時間短,绝不会出什么乱子,自然也沒必要与神医同行。 “那好吧。”柳弦安沒强求,不過在离开前仍尽职提醒,十五年前南边有過一场瘟疫,只要沾到就是满身长疮,哪怕垫着三四层布巾也无效,還有二十一年前的野旷村,村民相互聊几句天也会传染,此外另有擦肩走過的、同住一院的、在一條溪裡洗過手的、在一座庙裡上過香的……都有可能生病,总之高副将千万小心,我就先回马车睡觉了。 “等等!”高林听得有些许崩溃,“用三四层布巾隔着口鼻都沒用,那我還要怎么小心?” “不知道。”柳弦安如实說,“怎么治,得看具体是哪种病,先前阿宁备的药丸也只能防最常见的几种瘟疫,做不到包治百病,所以我才提议,此行最好能带上我。” “這……”高林陷入为难。 “本王随你一道进城。”身后传来梁戍的声音。 “王爷,万万不可。”高林急忙劝阻,“那城裡還不知道是個什么鬼样子,属下独自前去便可,王爷如何能与——”话說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哦,原来不是要和我一起去”。 梁戍看着柳弦安,又重复了一遍:“今晚子时,我带你进城。” “好。”柳弦安答应,“那就子时。” 于是高林就又开始操心,他真的很难不操心。按照以往惯例,夜探這种事一般都是自己与阿妹去做,怎么這回有了柳二公子,王爷突然就来了兴致,真的不是另一种找乐子的方式嗎?而且控制瘟疫,总是越有经验的大夫越稳妥,最好能年過半百,白胡子一路拖到胸,那就再令人安心不過了,像柳弦安……他還真放心不下。 不過再不放心也沒辙,骁王殿下不可能听他的,柳二公子一样不会听他的,高林后来還去找了阿宁,试图曲线救国,让他出面劝劝,结果小厮一脸医者大义,铿锵有力地表示:“白鹤山庄出来的弟子,只会迎难而上,哪裡有躲着瘟疫走的道理?不单单是我家公子,将来我也是要一起进城治病的,還請高副将以后不要再提出這种无理要求。” 就這么站在道德制高点,硬生生把高林给惭愧走了。 程素月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哥:“咱王爷什么时候做過沒把握的事?你瞎紧张什么。” “有把握,也是在战场上的把握,在朝廷裡的把握,疫情是想握就能握住的嗎?况且王爷先前又沒赈過這种灾。”高林打发她,“去,你再劝劝。” “我才不劝,我觉得柳二公子挺厉害的,一定能有办法。”程素月不愿意动弹,“你也少管闲事了,晚上等着接应便是。” 高副将四处碰壁,心力交瘁。 怎么也沒個人能理解自己。 夜幕再度降临。 子时,露水凝出一片蒸腾的白雾,林间幽寂。 柳弦安将自己那匹枣红小马牵出来,用刷子刷了刷毛,又喂了半块香喷喷的黄豆萝卜饼。 梁戍问:“你就准备骑它?” 柳弦安点头。 他只有這一匹马。 骁王殿下的黑色神驹此时也踱步過来,身形差不多是小母马的两倍大,鼻孔外翻,膘肥体键,长着一副日行千裡的绝世霸王模样。于是柳弦安又歉意地說:“我這匹马跑得比较慢,路上可能会耽搁一点时……哎!” 梁戍单手拎着人,一起跨上马背。 玄蛟长嘶腾空,不等主人驱使,便卷起山风向远处疾驰,四蹄如铁,将沿途月色踏得粉碎。 阿宁被這套行云流水的土匪手法给看呆了,张嘴愣了半天,反应過来之后,赶紧追两步喊:“公子,你還沒带披风!” 柳弦安自然是沒听到的,他被颠簸得几乎跌下马背,哪裡還顾得上披风,只来得及用双手抓紧鞍上的扶把,有些失措地回過头。 梁戍用余光瞥见,心情再度舒畅,他微微压低身形,用靴底一踢马腹,速度越发快如雷电。 玄蛟過处,草丛裡的流萤被整群惊飞,它们在空中汇聚翻腾,忽而如缎带绕在两人身侧,忽而又被风吹得落了满山,拂树生花,熠熠娟娟。 高林在远处看着這梦一般的夏夜绮景,心想那些宫廷画师的画都算個屁,他用手臂一捣妹妹:“月啊,你說咱王爷与柳二公子待久了,会不会也变得仙气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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