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慈父 作者:云霓 正文 蒋家的郎中去给欢哥看症。 夏大学士坐在屋子裡等消息,桌案上放了两盏灯,将周围照得很亮,夏大学士却還有一种错觉,在黑暗的角落裡仿佛有人在盯着他看。 只要他一动,那人就会从黑暗裡窜出来卡住他的喉咙。 夏大学士莫名地打了個冷战。 叩门声传来,夏大学士整個人一抖,忙收敛了思绪,“什么事?” 管事进来道:“夏大人,蒋家的郎中看了,說是……疫病……大厨房裡正熬药,让我們将除疫病的药吃了……”那人顿了顿,“现在让我来问大人,要不要接着在這院子裡住,若是還要住下去,就得满院子薰药,否则……這疫病……很快就会传起来。” 蒋家的郎中看了世子爷之后,忙又拿了一层布巾来遮脸,身上穿了两层长长的大袍,說话做事都十分的小心。 光是這一身打扮足以让他们吓破了胆。 诊病的郎中都变成這样,可想而知這疫病有多厉害。 院子裡的下人沒有四处逃窜已经是难得,大厨房的厨娘忙着将大锅腾出来给药铺的伙计煮药。 夏大学士几乎不能說话,半晌才坐下来,难道這是天意。 因为端王是谋逆,所以上天降了灾祸在他们身上,他设想了扶持端王可能会发生的结果,或成或败,要么成为股肱之臣权倾一时,要么一败涂地。却从来沒想過会因为时疫…… 蓟县出现时疫,他還让人悄悄吩咐太医院,让他们千万要谨慎。要查個仔细才能上报朝廷,为的就是拖延時間。 他知晓疫情瞬息万变,只要拖延几天就会有不同的结果,时疫越重,他们就能在其中浑水摸鱼,谁知道這個报应却应验在他身上,给他带来這样的麻烦。 他苦心经营這么久。不能就這样认输。 夏大学士吩咐管事,“让人先去薰药,”說着整理了衣袖。“我去让姚宜闻誊写遗诏。” 他和世子爷接触不多,八成不会染上时疫,只要姚宜闻将遗诏写出来,他就可以舍弃這院子裡的人直接去见端王。 這样的大事必然会有损伤。那也是沒办法的事。 夏大学士思量好。走出了屋子。 纸写坏了一张又一张。 手指上满是墨迹。 姚宜闻从来沒觉得写個字也会這样困难。 手裡的笔如同千斤重,笔管更像刀子一样锋利,能割开他的皮肉。 他只想将那支笔扔掉。 姚宜闻刚想到這裡,门豁然被打开。 姚宜闻下意识地抬起眼睛。 从外面走进来一個人,随着他不断的靠近,面容也越来越清楚。 姚宜闻惊讶地长大了嘴,手裡的笔也掉在地上。 “恩师……你……你怎么……会在這裡……”姚宜闻怎么也想不到,恩师会施施然地走进来。脸上神情从容,显然沒有被胁迫。 這是怎么回事。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大学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姚宜闻,“我本以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谁知道這些年却一点也不长进。” “我一手将你提拔起来,为的就是做我的左膀右臂,而你却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 姚宜闻听着夏大学士的话,突然恍惚起来,思维仿佛早已经脱出了身体。 什么都是假的。 恩师的浩然正气是假的,父亲的高节清风是假的,张氏的柔情蜜意是假的,還有什么是假的? 他的人生就活在這些虚假裡,他却尚不自知。 夏大学士冷冷地道:“将遗诏写好,你们父子就能团聚,将来端王登上皇位,我還会保举你入阁,传我衣钵。” 若是不然,欢哥就会死,五弟就会死,他也会死。 姚宜闻半晌才回過神来,“能不能保我儿平安?” 夏大学士按捺住心底浮起的冷笑,事到如今他還不知道那是旁人的子嗣,真是個傻子,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好前程。 “自然。” “我女儿女婿呢?”姚宜闻抬起头,“端王爷继位,我女儿、女婿会如何?” 夏大学士叹口气,“立场不同,更何况崔奕廷一直针对端王,不過看在你立了大功,我可以在端王面前求情。” 這是搪塞他的话,他写了這遗诏不知能不能保欢哥的平安,却给姚氏一族冠上了谋逆的罪名。 崔奕廷是皇上信任的重臣,端王继位崔奕廷会如何不言而喻。 他不能這样,就算他要救欢哥他也不能這样,更何况還有婉宁,他是欢哥的父亲也是婉宁的父亲。 想想這几年他做的荒唐事。 从家裡到朝堂,被人耻笑的模样,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因为愧疚不能入睡。 人要堂堂正正地活着,他却過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沈氏嫁给杨敬的那一日,他坐在屋子裡听到喜乐的声音,就想起和沈氏成亲时的情形,他本来应该父慈子孝,夫妻和顺,儿女绕膝,却落得那般结果。 他已经错了。 不能一错再错。 否则就算苟活于世又有何面目去见婉宁。 姚宜闻一直游移不定的心,在這时候却坚定下来。 他怕死却不能为了保命什么都不顾,他科举入仕不是为了做個乱臣贼子。 姚宜闻放下手裡的笔,整了整衣袖,抬起头看向夏大学士,“我不能写這份遗诏。” 夏大学士顿时惊诧。 姚宜闻本来已经同意了,却为何在這时候改了主意。 夏大学士咬着牙。“你可想好了。” 姚宜闻点点头,“我想好了。” 都该是父亲教女儿,他却還要婉宁来教他。 蓟县有了疾疫。婉宁立即让人去买草药,還出城去看疫情,京中的草药被达官显贵一抢而空,婉宁想了法子将让京中的内眷也纷纷开了药棚去施药,他都惊诧,那孩子做了這样的大事。 他這個父亲,却一无是处。只是空会读几本书而已。 夏大学士瞪圆了眼睛,“我就沒有见過如你這般蠢笨的人,你這是不想活了不成?” 姚宜闻嘴边浮起一丝惨笑。他還能怎么样呢?坐在這裡想了半日也沒有权宜之计,既想要做個父亲又想要做個忠臣,若是剁了双手能换来孩子们的平安,他也愿意去做。 一個父亲什么都沒为子女他有什么立场去說话。 婉宁已经疏远他。 他却還要站直了身体。将自己摆成父亲的模样。 他明知道他已经不配做一個父亲。可他還要這样……既然知道错了,就不能遮掩,就不能装作若无其事。 他觉得早晚,他会想到法子补偿。 如今,這個机会摆在他眼前。 虽然這不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他也沒有什么像样的好主意来帮他自己和整個姚家渡過难关,可是他总有最蠢笨的方法,用這條命相搏。只要他不答应,姚家就不会跟谋逆扯上关系。 不需要太动脑子的事。他能做。 不管什么样的恐吓,他只要咬咬牙就挺過去了,最终无非是死,死了他也就赎清了身上的罪孽。 “真是不知好歹,”夏大学士冷笑一声,“来人,姚大人太舒坦了些,過来给姚大人松松筋骨。” 姚宜闻的肩膀强撑着沒有垮下去。 看着姚宜闻那张坚定的脸,夏大学士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培养了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超出他的估量。 门被打开,从外面走进几個人,冲着姚宜闻走過去,将椅子上的姚宜闻提起来,就向外脱去。 “就在屋子裡打,不管打哪裡,就是别打姚大人的手……”夏大学士說着站起身来,准备看着那些人如何惩办姚宜闻。 那些拖着姚宜闻的人却沒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出去,将姚宜闻带进了黑暗之中。 夏大学士一时愣在那裡。 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那些人沒有听清楚他的话。 “将他给我带回来。”夏大学士大吼了一声。 声音却像冲进黑暗中的姚宜闻一样,沒有了踪迹。 夏大学士身上的汗毛几乎竖立起来。 院子裡一片死寂。 热腾腾的风吹进屋子,却让夏大学士觉得彻骨冰凉。 夏大学士下意识地向后退去,退了两步却攥起了手,他想要看看是谁在外面搞鬼,夏大学士拿定主意向外走去。 脚刚刚踏出屋子。 院子火光一闪就有火把点起来,紧接着一支又一支燃起来,将整個院子照得雪亮。 有一個人站在院子中,手搀扶着姚宜闻。 那個人身形娇小,衣裙在风中翻飞,脸上是淡然又高傲的神情,她微微仰着脸,以一個胜利者的姿势蔑视地看着他。 夏大学士心中已经浮起一個人的名字。 姚七小姐。 不,崔二奶奶。 她是如何进来這個院子,如何能站在他面前。 夏大学士拼命地摇头。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辛辛苦苦安排這一切,怎么可能让一個女人不声不响地闯了进来。 一定是崔奕廷,是崔奕廷。 “崔奕廷在哪裡?”他情愿相信這一切都是崔奕廷安排的。 婉宁目光平静,脸上却浮起笑容,“他不用来這裡。” 他不用来這裡。 因为這裡根本不用崔奕廷就能解决。 姚婉宁的话,如同一盆冰水,从他头上浇下来,夏大学士几乎喘不過气来。 多大的讽刺,他一直将崔奕廷当做劲敌,想方设法将崔奕廷调离京城,却不成想会被姚婉宁钻了空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