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完結
她不是那种艳丽的长相,齐宋第一次意识到她确实是校花的水准,甚至有点好奇她从前的样子。也就是姜源口中“挺有名”的那几年,她是那种和煦亲切的女孩,還是有距离感的高冷女神?她看起来像后者,有时的谈吐却又像前者。但他不认为那时的她会比现在更美。恰恰是年纪,经历,以及那一点总也甩不脱的疲倦,让她有了故事感。倘若拍下来,就好像电影剧照,看见的人会自然而然地去琢磨,她都去過哪裡,做過些什么。
两人走进公园裡的那家餐厅,那裡主营德国烤肉和啤酒,乡村大饭堂式的装修,有大片临江露天座位。周末晚餐時間,生意很好,室内室外都坐了個人头济济,更适合朋友聚餐,而不是两個人约会。
关澜定了靠窗的位子。他们坐下点食物,她果然沒有要酒。服务员確認了订单走开,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沒說话,只听着周围谈笑的声音。江风习习,电扇在头顶缓缓摇着,倒還挺惬意。
直到齐宋拿出一個白盒子,放在她面前,說:“我带了样东西给你。”
她有些意外,好像已经在想应该怎么拒绝。
但他对她道:“你先别跟我客气,打开看了再說。”
她疑惑,好奇,拆开包装,发现裡面是只马克杯,拿出来,转着圈看了看,失笑。
“所裡做的纪念品,也不知道是哪個大聪明的创意。”他解释。
杯身上印着他的半身像,西装领带,一脸假笑,旁边烫金的字還是那句话:专业领袖,紧随热点,为您的家族财富保驾护航!
姜源也有同款,已经送出去好几個。他的那些,被秘书取来之后全都堆在办公室的衣柜裡,只拿了這一只出来。送给她,好像就還可以。
“你拿回去放家裡就行了,千万别用這個杯子喝水。”他关照。
“为什么啊?”她问,以为他是怕出丑。
齐宋却說:“我怕你呛到。”
她愈加笑起来,笑得眼梢细长,双肩耸动,侧首去看窗外的江景。桌上的烛灯暖光玲珑,在她肩头映出柔柔的一個光晕。
就是为了這效果。他很喜歡看她笑,是這种真的笑,好像褪去了一层隔膜,变成本真的另一個人。也好像就此破冰,那之后,他们說了一整顿饭的话。
他问她這几天做案子累不累?
她說:“习惯了,只是有时候觉得心累。”
比如昨天开庭的一個案子,男人出轨,转移财产。她和一個学生跑了几趟外地,才把男方的存款和房产调查清楚,至少可以替女方争取其中的一半。结果等到上了法庭,男人把他们认识到现在七年的朋友圈打印出来,做成一本书,在被告席上朗读。
“這算不算证据突袭?”齐宋玩笑,问,“那你怎么办?”
关澜答:“我還能說什么?对這部分证据,我方沒有质证意见。”
“然后呢?”齐宋隐隐已经猜到结局。
果然听她公布答案:“女的感动哭了,当庭撤诉,跟男的抱在一起。”
“然后呢?”他笑,又问。
“连法官都在叹气,我只能提醒她即使不打算离了,也务必签個婚内财产协议。”
“女方怎么說?”
“就刚才,她发消息给我,”关澜這时候想起来還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說她撤诉了,法院的审理费用可以退一半,我這裡的律师费是不是也可以给她退一下?”
齐宋笑,半天沒停。
关澜低头吃东西,一边吃一边說:“知道你看不上這种案子,但也不用表现得這么明显吧。”
齐宋于是决定跟她比惨,想了想說:“你知道我进了诉讼组之后做的第一個案子是什么嗎?”
“什么?”关澜问。
“那個案子判决其实已经下来了,還要给当事人包执行,”齐宋回忆,“我被派去对家那裡驻场,监督他们盘点发货。那是H市下面的一個工业区,除了工厂什么都沒有。我第一次去沒经验,只带了一瓶水。结果对家官司输了心裡不平衡,不光不管我吃饭,连饮水机都不许我用。那裡附近又沒卖的,我也不能走开,就靠那一瓶水,一直等到第二天所裡派了人過来跟我换班。我回到镇上,才在一個小饭店裡吃上第一口饭。”
這下轮到关澜笑,說:“那還是你比较惨。”
“那时候就在想,這也太难了太苦了,而且根本不知道希望在哪裡,”齐宋继续說下去,“但又问自己,如果不做律师,你還能做什么,难道再回去送牛奶,卖炸鸡?打個买五送一的招牌,五個香辣鸡腿送免費法律咨询一次?”
他說得好似玩笑,关澜却听得有些感触,說:“但你還是做下来了……”
“对,现在好了,”齐宋故意道,“门口有秘书,手下有律师、律助,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我日子更好過。”
“闭嘴吧,拉仇恨啊你?”关澜轻嗤。
齐宋這才认真了一点,說:“其实现在還是有现在的惨法。就像這几天正在搞的一個执行异议的案子,从基院,到中院,到高院,上诉,再审,来回移送,最后最高院送达,已经等了快半年,对家忽然又要申請专家辅助人,都是扯头发的事情。”
关澜听着,存心问:“走了四级法院,一直输啊?”
齐宋果然急了,回:“有沒有可能是我一直赢?”
她却又笑,說:“凡,继续凡。”
“其实是真的,”他静了静,看着她說,“每天至少十三四個小时在工作,還不算出差在路上的時間,见各种人,一直說话,一說一整天。但所有這些话又都是有目的的,過后想一想,好像自己想讲的一句都沒有,自己想干的什么都沒做。”
她也看着他,忽然又回到前面那個话题,說:“你现在還想過不做律师嗎?”
“想啊,当然想。”他回答。
“如果不做律师,你想做什么呢?”
“考個救生员证,每天在游泳池边上坐着,脚上穿双拖孩,听听歌,发发呆。”
她想象了一下那個画面,莞尔。
“你呢?如果不做律师,你会做什么?”他也问。
“教书啊,你忘了?”她提醒。
“如果也不教书了呢?”
她当真思考一下,而后摇头:“我很喜歡我现在做的事。”
要是换了别人說這句话,他大多不信。但她,好像是真的。
那天晚上,他们聊得很好,但也结束得很快。一餐饭吃完,她买了单,看看時間,callitanight。
他们从餐馆出来,看到几個全副骑行装的人,把公路自行车靠在门口,坐露天座位喝啤酒。
她忽然說:“我从前沒来過這儿,其实就是在一個节目裡看见的,一直想来,也像他们一样骑自行车,经過此地靠一靠,喝杯啤酒。”
“那下次我們骑车来。”他接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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