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完結
但一句话只输了個开头,又一字字地删掉了,最后只是回复:不用道歉或者說谢谢,這段時間我也過得很愉快。
句子波澜不惊,心却浮在那裡跳动着。他沒等对面回复,便放下手机去小区会所游泳。那时已是夜裡十一点多,泳池裡只有他一個人。背景音乐早就停了,夜班救生员正推着個长拖把来回拖地。游完一個小时回去,“高手”沒有回复。第二天黎明,仍旧沒有。
齐宋又想问,是我做错了什么嗎?
以他既有的经验,至少对方一定這样认为,他也从来不会辩驳。
但对话已经冷在那裡,過了那個再追究对错的时机。而且,关澜的意思很清楚,她說的“不再继续”,就是彻底结束。這态度齐宋觉得熟悉,只是過去這么做的人往往是他。如今易地而处,他决定尊重這個决定。
天亮,起床洗漱,他发消息给秘书改签机票,提早一天出差去了。
等到第二天收到钟点工阿姨发来的照片——房间裡一地散落的猫粮和水迹,他才想起自己现在還养了只猫,走之前沒给它放吃的,它估计咬破了猫粮的袋子,還玩了马桶裡的水。
他跟阿姨道歉,說不好意思啊,忘了事先跟您說一声。又让阿姨小心别被抓伤,還主动提了加薪的事。
阿姨過了会儿回复:家裡已经弄干净了,盆儿裡放了猫粮和水,而且這猫還挺可爱的。
齐宋想起马扎那样子,觉得应该是加薪的作用。
他再次谢過,却又觉得奇怪。那天关澜走后,他好像就沒再看见過马扎。第二天一早离开,它也沒出现。其实房子就那么点大,而且空荡荡的沒有多少家具遮蔽,它躲到哪裡去了呢?
随后的一周,他辗转两地,见客户,跟当地律师开会,去法院开庭,赴客户招待的饭局,都是他熟悉的套路。
直至收到一條推送,告诉他,你关注的UP主“传說中的关老师”又出了新作品——关老师给你讲代位继承。
代位继承,齐宋笑。法学生都知道,一旦触发就是叫人扯头发的局面,不光是伦理大戏,還是数学难题。他有点好奇,关澜会怎么讲,任由那條推送消息留在那裡不曾删去,等到夜裡闲下来,到底還是点进去看了。
别的法学老师喜歡用张三李四的打比方,关老师用的是动物——猫家,兔家,松鼠家。而且還细分品种,比如巧克力兔,是牛奶兔的家族旁系。
齐宋不懂這算是什么神秘宇宙,看弹幕,才知道原来是一种娃娃屋玩具,叫SylvanianFamilies,森林家族。他以此推测,她的孩子应该是個女孩子。只是一旦将代位继承和转继承的各种情形代入进去,联姻,出轨,离婚,谋杀,车祸,各种继子女,私生子女……小朋友要是知道了,大概再也不能直视自己的娃娃屋。但大学生听得挺起劲,他也是。
视频裡的关澜看起来還是很好,穿了件宽松的equipment衬衫,下摆束进牛仔裤裡,抬手在黑板上画下兔子家复杂宛如《百年孤独》的族谱。
齐宋看着,觉得也是时候释然了,既然彼此都已经回到一以贯之的轨道上。而且,這应该是他有情史以来分手分得最轻松的一次。
与姜源的想象不同,他的单身生活实在不算丰富。在此之前,总共经历過两次分手,都不算愉快。
第一次是在大学裡,和一個外国语的女生,送牛奶认识的。她一早听到三轮车的声音,会到窗口来看他,退瓶子的时候在上面写了個手机号码。但那只是一段轻浅的小恋情,远沒有到追究爱不爱的地步。两人相处不久,女孩每天时不时地追问,你今天去了哪儿?都干了些什么?你在看什么?讲给我听听。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說话?仅仅這些就已足够拨动开关,让他决定结束。
几次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之后,女孩把他忘在她那儿的一本书拍照挂了大学城的公共论坛,选的标签是“失物招领”,但正文裡却提醒大家警惕总在看這本书的人。言下之意,渣男,大渣男。当时应该還沒有“渣男”這個词,但意思就是那個意思。
齐宋记得很清楚,那本书是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他這人其实很少看小說,平常读的大多是专业书、文献和案例集,完整翻過的小說好像只有三本——《平凡的世界》、《教父》以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他对爱情的理解大致也来自于此,孙少平做梦,迈克尔被雷劈,托马斯找死。
最后這一本现在的译名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但他最初读到的是图书馆借来的旧版,便也更习惯原本的名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那是一年寒假,宿舍裡只剩下他一個人,趁春节用工荒,在附近一家饭店找了個跑菜的工作,几天夜班连下来,作息有些混乱,睡不着的时候翻几页,一個假期断断续续地读完,后来又时不时地拿出来看。
那时的他因为這本书开始看尼采,但却完全不能理解或者說认同书中人物的行为。
如果让他复述這個故事,那就是一场托马斯的悲剧,因为爱上了特蕾莎,与她同居,结婚,为她返回波西米亚,以至于医生不做做清洁工,最后落魄潦倒,死于车祸。而托马斯最初收留特蕾莎的理由近乎荒谬,只是因为她沒有地方去,决定和她结婚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她离开他不能活。
似乎就是从那個时候开始,他很警惕這样的人,弱小,依附,离开他不能活。
别人也许会觉得他太现实,但他知道這只是自知之明,他沒有時間,也沒有足够的力量去维持這种高需求的关系。
在至呈工作几年之后,他认识了韩序。那时的她刚刚从美国回来,两人因为一個知识产权的案子,一起工作過一段時間。
同事淘裡出去吃饭,有人抱怨红色炸弹,他听见她玩笑,說:结婚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挑战人类极限的活动,所以要付费观摩。
又有人說:這种钱有去有還,過两年行情见涨,反正不会亏本。
韩序却道:婚姻制度被发明出来的时候,人类平均寿命才三十多,白首永偕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现在人均期望寿命都翻倍了,谁還结婚啊?
也是从那個时候开始,齐宋觉得自己遇到了一個和他一样想法的人,他们可以维持一种精巧的距离,不远,但也别太近。
而且,韩序也符合他過去定下的那個标准,名校毕业,留学归来,外形优越,有很好的工作和收入。别說离开他能不能活,他就算暴毙,她都能好好的。
然而,相处几年之后,韩序改变了看法,也许并不是真的想结婚,而是为了在35岁之前生孩子。毕竟现实就是這样,如果不想太過特立独行,女人想要孩子,必得配货一個丈夫。
她于是开始用各种方式暗示他们应该走下一步了,最初的行动就是把马扎抱回来,說是他俩一起收养的猫。然后以看猫为由,越来越经常地住他家,再然后抱怨地方不够或者装修和家具不方便她的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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