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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十柴一心

作者:未知
会堂门口守着两個年轻族卫,族卫大多是仲家仆役之子,也就是所谓的家生子。他们忠诚可靠,自视为仲家一员,可惜都不姓仲,沒有进仲家族谱和祠堂的资格。 两人依稀听到仲长老的话,对视一眼,传递着复杂的心绪。 就算是他们,如果不让他们改姓,就进祠堂给仲家祖先烧香,那必然不是诚心实意,但改姓吧,也不是他们本心所愿。 這时候听到少年的清朗声音:“那就把他们的祖宗請进来,跟咱们的祖宗一起受香火!” 两人一個哆嗦,一個啊的叫出了声。 正为失态而惶恐,会堂裡轰的一下,喧闹声几乎要掀了屋顶。 “要我們仲家人给那些农夫的先人烧香叩头?堡主你在說什么胡话?” “仲家祠堂岂是能被如此亵辱的?祖宗们死了也不安宁嗎?” “這是背祖忘宗啊,堡主三思!” “小杳你這……這也太胡闹了!” “咳咳,承业叔赶紧查查小杳的经脉,看是不是中了魇气,說起胡话了。” 长辈们個個情绪激昂,就连季小竹眼裡也满是错愕,仲长老更是准备动手制住仲杳,看他是不是脑子进了魇气。 啪啦脆响,又一根木柴炸裂,会场暂时安定下来。 早知会是如此,仲杳才准备了這筐木柴。 他淡然的抛出又一颗炸弹:“魔魇涌动,贯山深处的妖怪蜂拥避难。我們仲家堡,正好挡在他们的路上。” “若是沒有神灵庇护,在魔魇到来之前,仲家堡就先被妖怪踏平了。” 仲长老怒容僵住,揉了揉脸,腰又佝偻了一分:“堡主所言极是,贯山群妖聚集起来,就算伯家叔家尽出好手相助,也是……无济于事。” 仲至强料理族裡杂务多年,擅长提纲挈领,他替仲杳做了总结:“眼下形势,想要守住仲家堡,的确只能靠神灵了。” 仲至重却忍不住挑刺:“把佃农的祖宗弄进祠堂,我們祖宗能高兴?两边凑不到一起,這香火是烧给谁的?又如何請到土地公?” 有些长辈還在叫着悖逆人伦什么的,大多数人却附和着点头,他们的思维已经转到了管不管用這個层面上。 仲杳又摄起一根木柴,這次還沒爆大家就闭嘴了。 “不要妄自代祖宗出声……” 仲杳說:“不管是我們仲家祖宗,還是佃农的祖宗,他们都有同一個愿望,那就是子孙后代能扎根贯山,繁衍生息。” “往大了說,這也是凡人所愿。山神土地能享得香火,靠的就是人丁繁茂。” 他晃着木柴笑道:“上溯千年,贯山四家是一個祖宗。再上溯万年,凡人也都是一個祖宗,什么人伦悖逆,祖宗震怒,這就是笑话了。” 神色转为严肃,仲杳再道:“贯山不许土葬,死者化灰入土。祖宗当年做出這個决定的时候,肯定也有不少人跟大家一样,完全难以接受。” “千年来的事实证明,這是祖宗们为了扎根贯山,不得不付出的代价。现在,轮到我們为了扎根贯山這個目标,做出更多贡献,立下更大决心的时候了。” “想活下去,守下去,就得有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蓬的一声,他還是把那根木柴震碎了。 会堂裡众人身子又抖了一下,被這气势,当然主要是喷飞的碎木镇住了。 “把其他人的牌位都迁进我們祠堂,再一起烧香,能請来土地公当然好。” 還是仲至重出声:“不過总觉得這法子,是不是有些……想得轻巧了?” 仲杳将计划和盘托出:“把祠堂改作土地庙,把所有堡民的家坟都迁进来,族墓改为公墓。” 天地封神只看功德,在贯山這裡,能遏制魔魇就是功德。 不管是仲家祖宗,還是堡民先人,他们在此活着的一生就是功德。 他们繁衍子嗣,延续血脉,令凡人在贯山扎根。凡人生息劳作,本身就是魔魇的对立面。 他们耕种田地,培林畜牧,這也是在遏制魔魇,为天地立下了功德。 土地有灵,庄稼与牲畜有灵。千百年来魇气一直在暗中侵蚀,但如果田地沒有耕种,土地、庄稼与牲畜之灵沒有交汇,而只是深山老林那种蛮荒状况,魔魇不仅侵蚀得更快,還会给魇窟提供土壤。 总之不论是仲家祖宗,還是堡民先人,只要是生于斯死于斯,埋于斯,都是有功于天地的。 仲杳相信,千百年来仲家与住民在此埋了无数先人,总会有一個跻身而出,担下土地公的重任。 他的這個计划看似简单,成型却不容易。最初只有一個“自己封土地公”的模糊念头,而后得到狐妖涂糊启发,再跟老何夫妇谈過,终于完整。 将這個道理讲出来,会堂裡大多数人都浮起欣然之色,连仲长老都捋着花白胡子不迭点头:“是這個道理!” 仲至重摇头叹气,說出了少数人的忧虑:“這還是跟赌一样,万一不能成,又该如何?” 仲杳自然不会孤注一掷:“所以我們得照顾两面,而且现在就开始行动。” “一面還是得筹备护堡大阵,這得麻烦至强叔,還有至重叔联络伯家叔家,跟伯庄主叔家主解說利害,求得援手。” “另一面,由承业和承林两位叔爷亲自主持,今日就改建祠堂,动员堡民迁坟。必须在后日,也就是父亲头七时完成,到时候可借父亲之灵,牵动仲家祖先和堡民先人之灵。” 仲长老扬起了白眉:“若是至正来担起這個土地公,那就太好了。” 长辈们纷纷点头,這倒是理想之事。 仲杳沒有說话,暗道便宜老爸那德性,哪可能当得了土地公。那得要天地功德,他有嗎? 角落裡的仲止薇在观感上几乎压缩了一小半空间,等她咚咚上前的时候,会堂似乎只剩下小半空间了。 她的雄浑嗓音让众人更觉局促:“小杳啊,既是封土地公,不如把杜国的郡守找来。有官府龙气,封個土地应该很简单吧。我可以马上回宗门,找宗主疏通郡守。” 仲至重等人两眼发亮,纷纷出声赞许,這可是好办法。 不等仲杳开口,仲长老和仲至强同时反对。 前者呵斥說杜国哪是好相与,到时候不仅得不到支援,還成了杜国之民,必须为杜国守土了。后者则說官府之事哪可能是两三天能办妥的,远水救不了近火。 仲至薇只好咚咚退回去,会堂顿时开朗,众人都长吐一口气。 “時間太紧了,那些农夫都是愚人,哪赶得及。” 仲至重還垂头丧气的說怪话:“农夫的先人又有什么好指望的?” 仲杳手一伸,這次倒沒凭空摄来一根木柴,而是把整個背篓扯了起来。 “一個人就是一根柴,脆弱得一缕真气都能碎裂。” 他将木系真气沿着背篓灌注到背篓裡,剩下的几十根木柴哗啦啦振荡着,令长辈们尽皆色变。 這可不只是筑基八层能有的劲气,强劲非人啊。 连仲长老都向仲杳投来讶异目光,仲至薇也看了出来,跟季小竹嘀咕着什么,让少女沒好气的回了個白眼。 两人自然都看出仲杳施展的不是金系真气,不過眼下還讲究這個,就着实无趣了。哪怕是刻板的仲长老,都只是瘪瘪嘴,沒再說什么。 “一柴易折,十柴同心,汇聚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摧折得了的。” 就在仲杳准备弄個山寨版典故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木框裡蓬蓬连响,木柴尽数碎裂,喷出片片碎木。 仲杳举着背篓僵在当场,整個人变成雕塑。 终究是模拟出来的木系真气,控制不够精纯,演出事故! 会堂裡又陷入沉默,现场气氛异常尴尬,角落裡季小竹和仲至薇都捂着嘴吃吃的笑。 “還有根好的咧!” 小丫鬟王马力活了過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柴。 那是根沒晒干的枝杈,很细,還是完整的,只是爆开了皮。 “我明白杳叔的意思了!” 王马力挥着枝杈,得意的說:“一個人是脆弱的,十個人联合起来,总能活下来一個!” 众人再憋不住,会堂裡一片笑声。 仲杳跟角落裡的季小竹对视,两人传递着深深的默契。 是的,至少能活下来一個,带着希望活下来。 “善存,跟着你爷爷,马上动起来!” 仲杳一声令下,计划终于开始向现实迈步了。 仲长老、仲至强、仲善存這爷孙三在前,其他人在后,蜂拥而出,分头办事。 這個计划太颠覆人心,仲杳却不担心会被族人抵制。 仲家人……或者說仲家堡所有人都有两点长处,一是解决問題为先,毕竟毗邻魔魇,活着就是挣命,再惊世骇俗,只要不破坏人之为人的根本原则,都敢于去做。 另一点则是有了决议就再无二心,埋头去干。就跟仲家堡主传承都是父死子继一样,在這种地方生息,就容不得内斗。 季小竹体贴的扯着仲至薇走了,仲杳出了会堂,朝外书房走去。 路上一直老实藏着的紫萝终于开口,她低沉的說:“你不是他。” 仲杳沒搭理這家伙,定然是记起来了什么,却总是不說。 “他可不会說出一柴易折,十柴同心這种话,他把自己当做整個天地。” “如果他是你,压根不会去想该找谁搭手,只会靠自己。” “他要是觉得扛不下来,就会觉得自己不够强,或者這個世界错了。” 紫萝幽幽的道:“或许這就是他始终沒来,你却来了的原因吧。” 仲杳還是忍不住:“记起他了?能问问是人還是妖,长啥模样,比我帅嗎?” 紫萝叹息:“很模糊很零碎,仿佛是跟父母一样的存在。” 她又噗嗤笑道:“你這算嫉妒嗎?就算我還记得他,也是我前身的记忆。现在的我是新生的紫萝,是個……用你的话說,鲜嫩萝莉。” 仲杳正想辩解說這跟嫉妒有什么关系,紫萝却轻声唤道:“仲杳……” 她认真的說:“很高兴……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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