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那猴儿可不兴学 作者:三戒大师 苏录放学回到家,便见春哥儿站在楼梯口等自己。 “大哥。”苏录赶紧行礼如仪,唯恐被挑毛病。 “张嘴。”却听大哥道。 “啊?”苏录下意识张开了嘴。 春哥儿准确地将一枚高粱饴,投喂进他的嘴裡。 “哦?”苏录一边吃糖,一边含糊道:“真把我当金宝儿了。” “奖你的。”春哥儿终于绷不住了,感激笑道:“多谢你为我做的事儿。” 苏录恍然道:“哦,《美猴王》啊,大哥给他们讲了?” “嗯,效果非常好!”苏满紧紧攥拳道:“学生们现在把我当成菩提祖师了,我让他们向孙悟空学习,尊师重道,一心向学。” “噗……”苏录差点沒把那块糖吐掉:“大哥啊,那猴儿可不兴学啊。” “咋了?”苏满一愣。 “也怨我沒给你往下讲。”苏录苦笑道:“那货儿是個飞扬浮躁的主,学了点本事就觉得自己了不起,结果把师父私下教他的本事瞎显摆,让菩提祖师坐了蜡,把他逐出了师门。” “那确实不应该。”苏满道:“师兄弟会怪师父偏心的。” “還沒完呢,他回去之后又仗着学的本事闯龙宫下地府,所到之处鸡犬不宁,最后直接大闹天宫,把玉帝老儿都撵到桌子底下躲着去了。”苏录不得不先给大哥来一個剧情概要。 “那怎么能行?我可不能教一群這样的猴儿出来啊。”苏满一听大惊,忙道:“秋哥儿,你把故事改改吧,让那只猴儿变成只温良恭俭让,为天庭鞠躬尽瘁,一生忠忱的君子猴如何?” “那怎么能行?”苏录断然摇头道:“那猴儿之所以如此迷人,就是因为他的這些劣迹。沒了這些還有什么意思?” “倒也是……”苏满想想也有道理,叹口气道:“就是沒法寓教于乐了。” “大哥,咱讲故事就好好讲故事,非得来点儿教育意义膈应人,有意思嗎?”苏录叹气道:“娃儿们在学堂裡不是天天受教育嗎?你天天教都教不好,一個故事就能把他教好了?不能够吧?” “确实。”苏满摇摇头。 “所以就让他们单纯听個故事,开心一下不好嗎?”苏录道。 “……”苏满寻思良久,点点头道:“你說的有道理,是我贪心了。” “大哥从小就学‘灭人欲存天理’,這样想很正常。”苏录轻声道:“不像我,半道出家,啥都不信服。” “那你信啥?”苏满也轻声问。 “我哪知道?”苏录苦笑道:“我觉得朱子不对,但我還得靠他考科举呢。总不能吃人家的饭,砸人家的锅吧?所以先這么着吧。” “吾弟是有慧根的,日后多指点一下为兄。”苏满忽然声如蚊蚋道。 “什么,我沒听清,大哥你再說一遍?”苏录赶忙凑上前去,贱得让人想抽他。 “好话不說第二遍,沒听见拉倒。”苏满转身就走。 苏录跟在他背后,笑问道:“不說就不說,那你說讲到哪儿了吧,你明天的內容還有嗎,不会都讲完了吧?” “放心,为兄沒那么蠢。”春哥儿剑眉一挑道:“你昨晚给我讲的內容,我准备给他们讲十天。” “那大哥你可够狠的,我那是准备让你讲三天的。也不好把孩子们吊得太狠,太不人道了,他们会造反的……”苏录介绍成熟经验道:“一天怎么也得讲一段完整的情节,然后留個钩子勾着他们就行了。” “明白了。”苏满虚心接受,又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道:“我不是担心讲完了沒得讲嗎?” “原来如此!”苏录哈哈大笑道:“大哥放心,大闹天宫完了那猴儿就入编了……哦不,就要跟着唐玄奘西天取经了,路上還有九九八十一难呢,足够你讲到入冬的。” 說着嘿嘿一笑道:“到那时,那帮孩子還不早就手拿把攥了?” “那就好。”苏满松了口气,又奇怪道:“不過你這故事哪来的?我在鹤山书院读過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那是一本很正常的游记啊。” “是嗎?忘了哪個同学借我一套话本,看過這個故事。”苏录只好含糊道:“本来打算讲给金宝儿听的,可惜她還太小了听不懂。” “你有心了。”苏满接受了這個說法,不再追问《西游记》的来历,寻思一会儿又道:“十天太长的话,那就讲七天吧……” “随你。”苏录不禁同情孩子们,碰上這么個挤牙膏更新的說书人。 晚饭后,苏录写完作业,照例是老爹的声律课。 苏录见老爹眉飞色舞,似有好事,便问道:“爹,有啥高兴的事儿說来一起开心开心嘛。” “下月十五不是你爷爷的寿辰嗎?”苏有才忍了又忍,实在是沒忍住。 “对呀。”苏录点点头,老爷子处处跟人各一调,生日都是中元节,人家烧纸他作寿,八字硬到离谱。问道:“要大操大办嗎?” “又不是整寿,就不操办了,全家人一起吃個饭便成。”苏有才說着噗嗤一笑道:“你知道你沒回来的时候,你爷爷跟我說什么?” “說什么?” “你爷爷說谁也不請,就請你干娘娘俩来就行了。”苏有才乐得骨头都轻了二两。 “那是好事儿啊。”苏录一听也很高兴。“爷爷终于想开了,干娘那么好的人,哪能人家一来他就躲出去?弄得干娘都不好意思上门了。” “可不嘛。”苏有才笑道:“可惜咱们說了沒用,還是你大爷爷和七叔公說话管用。” “他们還說话了?”苏录小吃一惊,心說這是干娘請的援兵? “是。”苏有才点头道:“昨晚他俩過来串门子,劝了你爷爷好一阵,說什么此诚存亡之秋,要顾全大局,跟合伙人搞好关系,把你干娘牢牢绑在咱们苏家這边,千万别让她娘家再把她争回去。” “好家伙。”苏录不禁暗叹,干娘真是好手段啊,整一個‘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当时你爷爷挺不高兴的,喊什么我与‘程婢养’不共戴天!但你大爷爷多会来事儿啊,說正是如此,你才要加倍的对他闺女好,把他闺女变成你闺女,你說难受的是谁?你爷爷就笑了。”苏有才說着也笑道: “這不今天就這么跟我說了。” “爷爷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苏录轻笑一声道:“他要真不接受干娘,当初就不会同意认這门亲。之前不過是为了堵上族人的悠悠众口,给你们将来争取空间罢了。” “争取什么空间?”苏有才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来的,也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你为啥乐成這样?”苏录都不惜当拆穿他。 “咳咳,快上课吧你,学得很明白了嗎,废话越来越多。”苏有才瞪他一眼,结束了這個让他既喜且臊的话题。 一进入学习状态,苏录就心无旁骛,专注地吓人。 经過几個月的学习,他的声律训练也进入了高级阶段,苏有才叫‘依谱填声’,简言之就是‘借词牌练声律’。 “诗的格律虽然严谨,但终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对写文帮助有限。這时候词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至今尚存的词牌就有七八百個,各种长短句式应有尽有,足够你写到天荒地老。”苏有才介绍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从词学起?”苏录不懂就问。 “废话,沒学会走你就想跑?!”苏有才沒好气道: “‘诗乃词母、词乃诗余’懂不懂?词脱胎于诗的格律,却又在句式、押韵、节奏上更灵活。当然要先母而后子了,学会了诗的格律才能填词。” “明白了。”苏录点点头。 “词有定谱,如《忆江南》,起句‘平中仄’,结句必押平声韵。”苏有才展开一本词谱,给苏录讲解一番,翻到一個《苍梧谣》的词牌,道:“這首《苍梧谣》,又名《十六字令》全词十六字,三平韵,算是最短的词,适合用来练手。” 說着吩咐苏录道:“你照着它的词牌,填一首词出来。” 苏录看那《苍梧谣》的词牌为: ‘平(韵), 仄仄平平仄仄平(韵)。 平平仄, 平仄仄平平(韵)。’ 他已经接受了严格的训练,看到這首词的格律,一首熟悉的小令便脱口而出: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哇,這词填的厉害啊。”苏有才闻之,不禁肃然起敬道:“豪迈奔放,大有乃祖风范啊!” 苏录心說那位老人家的词不光浪漫,還革命呢……沒办法,唐宋以后的诗词,他能背過的,十有八九都是老人家的。 “這是我忘了从哪裡看的,可不是我做的。”他赶忙摆手道。 “我說嘛,你要是一上来就能填這样的词,我真以为你是祖宗转世了。”苏有才松了口气,又吩咐道:“你就以‘夏’为题,自己填一個。” 苏录闻言道:“‘夏’是仄声啊,不是以平声起韵嗎?” “你這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苏有才笑道:“平声起韵不假,但实际上,也有以仄声领起、后接平韵的变格。此处‘夏’作领字,不算入韵。” “原来如此。”苏录点点头,就是文人不能自圆其說了,给打個补丁呗。 推敲了好一阵,他才提笔写道: ‘夏,荷风送香過柳堤。蝉声沸,晴日满前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