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堕入 作者:希行 “他们說要什么?” 谢大夫人坐在屋子裡眯着眼问道。 从京城回来的路上她得了一场风寒,回来之后就一直缠绵不好,又为了压制谢柔惠耗费了精神,以至于风寒好了之后,眼有些看不清东西了,所以更闭门不出,外边的喧闹也一概不理会。 谢家的朱砂生意被抢了,谢家的矿山被人故意惹事了,谢家的老爷们私下争抢瓜分家裡的产业,這些事她都知道,但是管他们呢,有什么好怕的,只要她再养出一個好丹女,一切就都不是事了,失去的会回来,散了的会再凝聚。 “他们說要经文。”两個丫头颤颤說道。 “经文?”谢大夫人冷笑,“他们可真敢开口,经文也是他们能要的嗎?” “他们說都是祖宗留下的,所以要大家分。”丫头低头說道。 谢大夫人哈哈笑了,笑的发涩的眼生疼。 “现在說要分了,以前几辈子都沒人想要分,沒事的时候共享富贵,遇到难事就只想自己了。”她說道,又猛地一甩手,将桌子上的茶杯扔了下去,“让他们给我滚!” 丫头们吓的哆嗦退了出去。 “母亲,让他们滚,光摔茶杯沒用的。”内裡传来谢柔惠的声音,人也慢悠悠的走出来。 相比于谢大夫人的形容,她也精神不到哪裡去。 她是被押送回来的,等谢大夫人从京城回来,立刻就要她跟人成亲生子,谢柔惠自然不从,母女二人你提防我我提防你,同时還想着能压制控制住对方,结果斗法不相上下。 “把你想要控制你女儿被人糟蹋的本事拿出对付那些人,才是最管用的。”她冷冷說道。 谢大夫人神情木然。 “你也就敢在家裡這么厉害。”她說道。 谢柔嘉冷笑要說什么,谢大夫人骂了一声滚,谢柔嘉沒有再說话转身进去了。但事情并沒有就此消停。 围在门前吵闹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原本站在背后的老爷们也走了出来,要求跟谢大夫人谈谈。 谢文兴一概不管干脆住在砂行不回来,谢大夫人依旧闭门不理会。一心的调制能破了谢家人不受谢家巫术侵害的法子,好让谢柔惠不再反抗乖乖听话结婚生子,同时還要防备着谢柔惠对她下杀手,根本就沒精神去理会别的事。 但她的巫蛊還沒调成,外边闹的更凶了。 這一次家门被砸开了。 “你们竟然敢砸我的门?”谢大夫人站在台阶上說道。 在人群面前她沒有眯眼。不想让人看出她眼睛有問題。 她的视线裡一片模糊只看到影影绰绰的一堆人涌进来,从气息上能分辨是家裡人,但其间還夹杂着一些陌生的气息,而且是巫的气息。 谢大夫人大怒。 “什么人!”她喝道,伸手指着。 影影绰绰的人群一阵慌乱,有几個人噗通跪下来。 “你们這些巫竟然敢进我谢家的门,還敢坏我大门!” 同时心裡又满满的悲哀。 以前這個大宅裡巫走进来半点不敢冒犯,别說不敢冒犯了,他们根本就不敢走进谢家的大门,哪裡用得着她出手威胁。 “大夫人!”谢家几個老爷的声音喊道。“我們也不想的,谁让你你先用巫术害我們的。” 谢大夫人冷笑。 “我用巫术害你们?你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连這种可笑的污名都敢按我头上了?”她說道。 “什么污蔑你,现在满大宅子都跑着蛊虫,多少人都被咬伤了倒地不起,你自己看看。” 谢大夫人听到谢存礼的声音喊道,紧接着就是乱乱的脚步声眼前的人影散开,让出一片地方,谢大夫人忍不住眯了眯眼,模模糊糊看到那裡摆着门板其上躺着好些人,从气息分辨男女老幼都有。 “胡說。他们才沒有被蛊虫所伤,再說谢家人怎么会被巫蛊伤到!”谢大夫人喝道。 “他们的确不是被蛊虫直接伤到的,可是那些蛊虫被控制着运毒在井水吃食裡下毒!” 谢存礼的声音喊道。 用蛊虫下毒? 谢大夫人愣了下,耳边更多的声音喊起来。 “现在满院子都是虫子!大人孩子们坐立不安。寸步难行。” “井水都被下毒了,现在吃水還要去外边背,都沒法跟外边人說,满彭水的人都看笑话了!” “你是要把我們都赶尽杀绝嗎?” 男人骂女人哭孩子们叫乱成一团。 谢大夫人眼前越发的模糊,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大夫人,我們沒办法了。只能請来外边的巫来帮忙了。” 請来外边的巫来对付自己家的巫,這真是前所未有的稀罕事啊。 “我沒有用巫蛊害你们。”谢大夫人木然說道。 “不是你就是谢柔惠。”谢存礼喊道,“反正就是你们母女两個,你母亲脾气不好,却从来沒有害過家人,你倒好竟然害人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一代不如一代?她不如母亲? 别人說也就罢了,谢存礼這個从小就在耳边指责母亲夸赞她的人說出這样话的真是可笑。 “你說的沒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谢大夫人說道,“不過就算你们一代不如一代,我也不会用巫术去害你们。” “那谁知道!你们母女两個天天在家裡炼蛊!” “就是,我們算什么,你们连自己的嫡亲都能下毒害死,害我們不就跟捏死蚂蚁一样嗎?” 有女人的尖叫声喊着。 谢大夫人大怒。 “害死嫡亲是什么意思?”她喝道。 “什么意思?大夫人,那次老夫人根本就不是被杜望舒气的差点死了,而是被谢柔惠下毒…….”有尖细的少女的声音喊道,但刚說到這裡声音就变成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余下的话就消失了。 說什么? 那次老夫人被杜望舒气的差点死了的事? 虽然因为大傩挽救了性命,但也从此后老夫人身子越来越差。 沒错,那次的事的确不是被杜望舒气的那么简单,大夫们已经指出了,老夫人是被下毒在先。 她還查了很久,一点线索也沒有。后来当老夫人私授谢柔嘉经书的事发生时,她就怀疑老夫人是玩的自己故意让自己中毒的把戏,再后来也就丢开這件事了。 难道不是?是真的中毒,還是被谢柔惠下毒? 是谁?是谁在說话? 耳边是乱乱的喊声。以及乱撞的人影,根本听不清也看不清。 “是谁?”谢大夫人喊道,伸着手向前,“是谁在說话!” 人群乱乱不知道撞到谁的身上又引起混乱。 “大夫人,你。你的眼!” 有人发现了谢大夫人的异样失声喊道,這让慌乱的人们都看過来。 谢大夫人顾不得理会他们,直奔那個倒在地上的女孩子。 “谢瑶?”她眯眼竭力的看過去,认出那個女孩子。 谢瑶倒在地上双手掐着脖子发出干嗬声,神情惊恐。 “瑶瑶!瑶瑶!你怎么了?”几個妇人围着她喊道,一面要搀扶。 “别动她,她是中了巫蛊发作了。”有男声带着畏惧喊道,“看她的脖子!” 巫蛊? 众人不由一怔,看着谢瑶,這才看到谢瑶的脖子呈现出曲曲弯弯的蠕动。就好似有虫子再爬。 這意味着什么,谢家的人虽然沒见過,但也听說過,顿时尖叫着退开。 原本正被扶起的谢瑶又被扔在地上,掐着脖子开始干呕。 众人退散跑开,只有谢大夫人站在原地,這让她能够看清眼前的人,俯身上前抓住谢瑶的肩头,将她翻過来。 谢瑶的嘴裡已经吐出一條细长的虫子,弯弯曲曲的扭动着。 這让還未走远的人们看到了顿时又是尖叫。孩子们早就吓哭了,還有两三個妇人晕倒了。 “我還以为谢家的人真的不会被巫蛊所伤呢,看来也不是那么回事。” 有声音說道。 众人忙回头,看到谢柔惠不知什么时候从屋子裡走出来。笑吟吟的看着地上的谢瑶。 “原本当初只是试试埋下蛊虫,沒想到說了不该說的话果然能发作。” 谢瑶虽然說不出话,但能听能看其他的感知都在,神情越发的扭曲恐怖。 “母亲,你看,咱们的巫术可以对付姓谢的。你就别客气了,给這些不像话的东西们一点教训吧。”谢柔惠笑吟吟的說道。 闻听此言在场的人谢家诸人顿时吓得面色发白。 “拦住,拦住。”谢存礼等人更是招呼自己带来的巫师,“你们上。” 那些巫师们犹豫再三,想到收的足够买一條命的钱,再加上這可是对阵彭水大巫谢氏,输了不丢人,赢了那可就赚大发了,于是几個巫师犹豫片刻便都站過来。 谢大夫人并沒有理会他们,而是看着谢柔惠。 “当时是你给你祖母下毒?”她问道。 “你听她胡說八道呢。”谢柔惠浑不在意說道。 谢大夫人俯身按住谢瑶的肩头,一手在地上狠狠一挖,一把泥土从青砖缝隙中被挖了出来,口中念念几句撒在谢瑶脸上。 兜头被撒了一脸土,谢瑶距离的咳嗽几声,啊的叫出来。 “說!怎么回事?”谢大夫人喝道。 剧痛消退,谢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唯恐谢大夫人不肯救她,竹筒倒豆子把当初害谢老夫人的事說了出来,怎么找的药,找的什么药。 “….她把药装在指甲护甲裡,老夫人别的东西也不经手,只倒了老夫人自己的茶水,用的也是老夫人自己的茶杯,就趁着捧茶的瞬间,将药粉洒了进去……” “…..然后故意告诉老夫人杜家正在闹事,哄骗她過去看,然后气血涌上药效发作…..” 满场的人都听得骇然。 谢大夫人看着谢柔惠,似乎看得清又似乎看不清,她想到那时候因为谢柔嘉突然跑来大傩,谢柔惠被关在地道裡且被忘记了。自己還心疼的抱着她哭。 那时候是不是觉得她心疼你抱着你哭特别傻和可笑。 “行了母亲,好像你多舍不得祖母似的,你還不是把她也逼死了。”谢柔惠嗤声說道,“反正那次祖母也沒死。也不算是死在我手裡。” “我不是逼死她!是谢家的规矩,是谢家的祖训,是丹女的职责要她负责!”谢大夫人喝道,“你又为什么?她可沒有跟你抢丹女之位。” 谢瑶又伸手抓住谢大夫人。 “大夫人,大夫人。不止這些,她从来都是坏心肠。” “…..那时候在学堂是她让我鼓动柔清柔淑跟柔嘉吵架的….” “…..那次落水也是她提前安排好的…..她原本是要推柔嘉落水的…可是她自己沒站稳掉进去了…” “….還有柔淑也是她打的,可是我們不敢說,只能推到柔嘉头上….” 谢瑶就如同要把一辈子藏着的话都說完似的,将以前的事也都翻出来,不管有的沒的,真的假的說個不停。 听得在场的人惊骇不已,而谢大夫人听得遍体生寒,又觉得茫茫然。 “我以为是她被权欲眯了眼逼迫的你如今這样面目全非,却原来是你自己被权欲眯了眼将自己变成了這般样子。”谢大夫人喃喃說道。耳边谢瑶的声音還在继续,似乎已经說到谢柔惠七八岁的时候了。 那么小啊。 那么小的时候啊。 她那么小的时候就這般的心肠。 怎么那么小就有這样的心肠? 這是天生的吧,這不是自己教养的不好,這是天生的! “给我抓住她!”谢大夫人喝道,伸手指着。 围在四周的众人轰的一声四散。 這么可怕的谢大小姐,他们哪裡敢抓! 谢大夫人的话音落,谢柔惠已经呸了声,抬脚向外跑去。 见她跑来其他人吓得连滚带爬的躲开了,根本就不敢阻拦。 谢大夫人就要追,却又被谢瑶抱住腿。 “大夫人。大夫人,救救我,救救我,我是被逼的。我是被她逼迫的…”她哭道。 谢大夫人一脚踢开她,跌跌撞撞的向外追去。 看到谢瑶倒在地上,几個妇人要去搀扶。 “那是中了蛊虫的,除了施蛊的人谁也解不了,发作了可是要传给别人的。”一個巫师喊道。 這话让众人再次吓得退开。 “快去追谢柔惠。” “原来是這等无耻之徒,大房還有什么资格拿着祖宗留下的经文。” “对!抓住她。让她们把经文交出来!” 随着這些人的跑动,整個谢氏一族都被惊动了,消息风一般传来,为了能分到经书,更多人都纷纷跑来追谢柔惠。 谢柔惠并沒有跑多远,在郁山河边被追上了。 “你们别過来!過来我就跳进去!”谢柔惠喊道,看着聚拢而来的谢家众人。 “谢柔惠,你适可而止吧。”谢大夫人木然說道。 “母亲,让我适可而止也行,你把這些人都给下蛊!”谢柔惠喊道,又往河裡退了一步,正月末的河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裙角。 听到這话谢家众人又是气又是怕。 “下了蛊,等你死了,蛊无解,他们就只有我可以依靠,他们都得听我的,他们也不会也不敢违抗我,母亲,我們丹女還是谢家最大。”谢柔惠哈哈笑道,“這不比什么点砂养砂敬神要容易的多,让他们怕丹女可比敬爱丹女更长久。” 谢大夫人看着她一步一步走過来。 “你上来。”她說道。 谢柔惠却再次退了一步,河水漫過她的小腿。 “你先给他们下蛊,他们都姓谢,他们的血跟你的血一样,沒有人能抵挡住你的蛊。”她尖声喊道,“要不然,我就死给你看!我可是你唯一的长女!我要是死了,你什么都沒有了!” 說這话再次向后退,冰凉的河水刺骨,让她不由寒战,踩在光滑的石头上不由趔趄。 谢大夫人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摇晃,耳边水声哗哗不由吓得停下脚。 “谢柔惠!”她說道,“不要总是用话威胁别人,言即咒,言即咒,那是在咒你自己。” 谢柔惠哈哈笑了。 “对,我就咒我自己,你要是不咒他们,我就咒我自己,我死给你看,我让你后悔…..”她說道,“那群东西有什么可怜惜的,他们就是该供我們丹女,为我們所驱使的**,你看看他们的样子…” 她說這话伸手指着畏惧躲得远远的众人,一面抬脚,一脚踩在河泥裡,陡然的陷了进去,她不由惊叫一声,人也歪倒,想要站稳,但偏偏脚下都是河水和光滑的石头,伴着尖叫倒入了水中,噗通一声溅起水花。 “惠惠!”谢大夫人看到眼前的人影倒下去,不由惊叫的冲過来。 谢柔惠已经被水带向河中。 我会游水,我会游水,我不怕。 她挥动着手脚要游起来,但无奈此时河水尚浅,根本就游不起来,要站起来,人慌乱脚下湿滑触手无附着,挣扎中人越发的向河中心飘去。 正月末的河水冰凉刺骨,瞬时就带走了她的力量。 “救命!母亲!救我!”她哭喊道,挥动着手。 谢大夫人已经扑了過来,顾不得自己不会水冲了进去,抓住了她伸出的一只手。 陡然的抓住手,谢柔惠急着要站起来,但河水已深她挣扎的厉害反而站不起,而且将谢大夫人也带倒下。 “来人,来人。”谢大夫人喊道。 看着在河水中挣扎的母女二人,谢家有人忍不住要跑過来。 “别去,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做出的样子,去了会给我們下蛊。”有人提醒道。 要跑過来的人都停下脚。 谢大夫人觉得握住的手越来越滑,眼前谢柔惠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母亲母亲的喊声也越来越小。 “来人!”谢大夫人眼裡流出眼泪,喊道,“惠惠,惠惠。” 她的手越来越冰凉,变得僵硬,水越来越大,一层层的涌起冲击着她的手,一下一下的将她握住的人带走。 谢大夫人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子的脸变得青白,眼中满是惊恐,随着河水起伏渐渐的远去。 惠惠!惠惠! 谢大夫人眼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了。 “大小姐的尸体是三天后在下游找到的。” 黄主簿勒住马說道。 随着他的停下,其后人马也都停下,谢柔嘉从河水上收回视线,掀起兜帽看向不远处的连绵的山脉。 “郡王妃。”黄主簿接着說道,伸手指着那边,“大小姐下葬在谢家祖坟那边。” 谢柔嘉点点头沒有說话。 “是西府的人放出消息說,大小姐把大夫人的毒瞎了,在追逃中落水而亡。” “西府的谢存礼還在大小姐的棺椁前痛斥孽障….” 谢柔嘉吐口气打断他。 “谢大夫人呢?”她问道。 “大夫人已经并无大碍,但眼看不到东西了,而且一直卧床不起,查不出病因,大夫们也束手无策。”黄主簿說道,带着几分委婉,“或许是心病。” “谢大老爷可有消息了?”谢柔嘉又问道。 “暂时還沒。”黄主簿說道。 谢柔惠要下葬的时候,谢文兴消失了,而且還卷走了谢家大笔的钱财,结果导致谢家无心筹办葬礼,草草掩埋了谢柔惠,一心追查谢文兴去了。 谢柔嘉怅然一刻。 “去看看谢大夫人。”(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