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安抚 作者:希行 屋内点亮了灯,外边夜色浓浓铺下。 几個小丫头端着食盒进来,木香和乳母亲自布菜,江铃倒是坐在一旁的小机子上捧着一把瓜子吃。 “吃過药,這些要少吃,看积食肚子疼,尝尝味道就行了。”乳娘說道,撕下一点点肉放到谢柔嘉面前。 她已经两年多沒吃過這個了,如今又死了,還怕什么积食不积食,再說她也沒病,吃了东西才有精神,好好的跟母亲姐姐說话。 “不。”谢柔嘉說道,伸出手指着小碟子,“添满。” 乳娘有些无奈,看木香。 木香也是无奈,只得再撕下一個腿放到谢柔嘉面前。 “江铃,江铃,你也来吃。”谢柔嘉說道,“你也好久沒吃這個了。” 乳娘和木香脸上再次浮现诧异看着江铃,江铃只是嘻嘻一笑。 “我吃了,我吃了,我晚上在厨房吃了。”她說道。 谢柔嘉便不再问了,自己吃了起来,小心的咬了一口,那种熟悉的感觉顿时让她激动不已。 “跟在家的时候吃的一模一样。”她說道。 在家?不在家還在哪裡吃過? 也许是二小姐出门玩在外边食肆裡吃過吧。 “那是自然,咱们家的花椒鸡做的最好。”乳娘笑道,一面给她盛了碗汤,用汤匙来喂。 谢柔嘉摇头躲开。 “小姐,要喝口汤。”乳娘說道。 “不。”谢柔嘉毫不犹豫的說道,又伸手撕了一块肉。 木香一脸无奈。 “二小姐今日是怎么了?” 她忍不住低声說道,說话犟的不得了。 此时饭已经吃完了,她一面吩咐丫头们收拾了桌子,一面看着在屋子裡来回走消食的谢柔嘉。 “是啊。”乳娘也是一脸不解,“二小姐从来沒有拧過性子,今天怎么說什么都不不不的?” 她们都看着内室,谢柔嘉不知道正說什么,伸出手比划两下,连连摇头,一旁坐着的江铃先是停顿下,然后也跟着比划两下,笑嘻嘻的說话。 “不過总算是不闹着找大夫人大小姐了。”木香松口气說道。 乳娘笑了。 “小孩子嘛,就是一时一时的,从床上跌下来又碰上了鼻子,吓坏了,现在有人陪着玩就自然慢慢的不怕了。”她說道。 是這样啊,木香已经大了,也忘了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了,透過门帘看着屋内的一主一仆。 “先這样吧,只怕大夫人那边也惦记着,我去回個话。”她說道。 乳娘点点头。 “你可好好看着点,别让江铃這丫头又带着小姐闹起来。”木香又叮嘱道。 “知道了知道了,這次我把门关上,任谁也跑不出去。”乳娘郑重說道。 木香有些想笑,這边就是谢大夫人的卧房的暖阁,二小姐真要闹起来,就算不让她出门,大夫人难道听不见嗎? 她笑了笑沒說话转身出去了。 走出门,小丫头们果然在身后把门插上了,木香迈进谢大夫人的院子裡,院子裡很安静,沒有人走动,廊下站着七八個丫头,垂手而立,半点說笑声都沒有,木香也沒有停留,径直穿過院子来到隔壁。 這边院子七八個丫头都站在门边,并沒有靠近那边灯火明亮的书房。 大小姐在学堂学的是人人都能学的,但在大夫人這裡学的,却是只有谢家嫡长女才能学的秘技。 见木香過来,几個丫头冲她摆手,木香点点头在门边站住,沒有說话也沒有再动。 不知道等了多久,那边门帘响动,丫头们顿时如同木头人活了一般向屋门涌去。 穿着家常衫裙的谢大夫人已经走出来了。 “明日再问你,可不能背不熟了。”她犹自回头說道。 木香抬头看去,看着跟在大夫人身后的女孩子有些恍惚,双生的姐妹就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来的,别說外人了,就连她们這些常在跟前伺候的,也总是就分辨不清。 小姑娘带着几分怏怏应了声。 “母亲…”她才要說话,谢大夫人已经看到了木香。 “嘉嘉怎么样了?”她问道,“還在闹嗎?” 木香忙上前施礼。 “沒有,吃了半只花椒鸡,现在在屋子裡玩呢。”她笑道。 谢大夫人有些惊讶又有些好笑。 “难道是饿的才闹嗎?”她笑道。 “母亲,我們去看看妹妹。”小姑娘伸手拉住母亲的衣袖說道,抬脚就要跑。 谢大夫人反手拉住她。 “不行,你该去睡觉了。”她說道,“明日還要早起,不能再晚睡了,况且见了你妹妹,又要一顿說笑,她睡不好你也睡不好。” 小姑娘啊了声,扭着身子摇着母亲的手,一脸哀求的喊母亲。 谢大夫人不容置疑。 “带大小姐去歇息。”她說道。 院子裡的几個丫头便应声是。 木香忍不住看着大小姐,耳边下意识的响起一声不。 但大小姐只是一脸委屈,应声是低头由丫头们拥簇着离开了。 谢大夫人迈进屋子的时候,暖阁裡传来柔柔软软的女孩子声音。 “……对对,這次說对了,父亲带着我在街上买来的是糖人。” 谢柔嘉坐在床上,看着给自己打扇的江铃,带着几分恍然說道。 “我明白了。” 她伸出小手摆了摆。 “明白什么了?”帘子外传来笑吟吟的女声。 谢柔嘉身子一僵,旋即不可置信的看過去。 谢大夫人笑盈盈的走进来,穿上了暗红色的,钗环也解下,简单的挽個鬓。 谢柔嘉从床上跳下来,吓的丫头们都叫了声,谢柔嘉已经扑进了母亲的怀裡。 十一岁的女孩子,差点将谢大夫人撞倒。 谢大夫人连声哎呦,将谢柔嘉抱住。 “好好的哭什么。”她笑道,“原来嘉嘉不是见不到母亲才哭的,而是见了我才哭的,我可应该走才对。” 她說着话就要转身,谢柔嘉忙将她死死的抱住。 “不是,不是,我不哭了,我不哭了。”她哭道。 谢大夫人笑着揽着她,低头看到她還光着脚,便忙揽着她走回床上坐好。 “好了,哭什么哭,嘉嘉怎么突然這么爱哭了?”她嗔怪道。 江铃捧着水盆過来跪下。 “二小姐是想大夫人了。”她插话說道。 木香瞪了她一眼,将毛巾拧干,谢大夫人笑着接過给谢柔嘉擦脸。 “你都多大了,又变成小娃娃了。”她笑道,“好,母亲今晚陪你睡。” 谢柔嘉瞪大眼。 “真的?”她问道。 谢大夫人笑着用毛巾按了按她的额头。 “母亲骗你做什么。”她說道,将毛巾放回去,拍了拍她的腿,“好了,躺进去。” 谢柔嘉忙向内爬去。 屋子裡的丫头们开始退出去,外间的灯也逐一的熄灭。 谢柔嘉紧紧的抱住母亲的胳膊,唯恐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你明白什么了?”谢大夫人笑吟吟问道,一手摇着扇子。 谢柔嘉贴在母亲的身边,闻着淡淡的香气。 “母亲,你是不是也忘了后来的事了?”她喃喃說道,“也只记得以前的事?” 适才她和江铃說了很多话,可是江铃都是一脸的糊涂,只有說起小时候的事才恍然,她不知道姐姐死了,不知道自己代替了姐姐,不知道自己生了兰儿,不知道后来发生的那么多的事。 是不是大家都是這样,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姐姐死以前。 “傻囡囡。”谢大夫人笑着用扇子拍她,“可不是只记得以前的事,后来的事怎么知道。” 不知道嗎? 原来母亲她们真的不知道。 谢柔嘉又抱紧了母亲一些,不知道该难過還是高兴。 “不知道也好。”她喃喃說道,“以后的事一点都不好,不知道更好。” 谢大夫人听不清她嘀咕什么,用扇子拍她。 “好了好了,别抱着了,這么热,捂出痱子了。”她笑道,将手裡的扇子又大力的摇晃,在帐子裡带起一阵风。 母亲是因为忘了那些事,所以才对自己這么好的。 如果母亲记得那些事,她一定不会這样对自己了。 那到底告不告诉母亲呢? 谢柔嘉紧紧抱着母亲的胳膊,扇子扇出的风徐徐的带走了几分燥热。 “黄杨扁担软溜溜....” 耳边响起母亲低低的哼唱,外边丫头们已经悄无声息,月光透過打开的窗子照在室内,一切都是那样的安详。 等明天吧,她再告诉母亲,那些事是她的罪過,她不能因为母亲和姐姐忘了就当做不存在,她不能就這样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母亲和姐姐的宠爱。 只是今天太晚了,母亲也累了,让母亲好好的歇息一下,等明天,明天她就告诉母亲和姐姐。 到时候母亲姐姐是要打要骂她都认了,今日就让她多享受一刻這失而复得的呵护吧。 谢柔嘉抱紧母亲的胳膊,将头埋在她的身侧,嗅着甜香听着母亲的哼唱慢慢的闭上眼。 院子裡也安静下来,夜虫开始鸣叫,但下一刻就被打断了,有脚步声响還伴着一声低低的叫,叫声才起就被掩下了。 江铃瞪眼看着捂着自己嘴的木香。 “你不吵我就放开你。”木香低声喝道。 江铃点点头,木香松开手。 “姐姐,我有那么不懂事嗎?你要和我說什么就說,大夫人和小姐睡了,我怎么会吵醒她们。”江铃瞪眼低声說道。 木香被她說的气急反笑。 “你還懂事。”她伸手戳江铃的额头,咬牙低声,“你懂事還惯着二小姐去闹大夫人,你這是懂事嗎?你這样是为二小姐好嗎?将来传出去可沒人說你這個丫头懂不懂事,只会說二小姐不懂事。” 說着话伸手拧她耳朵,江铃忙抱着她的手,却始终沒有发出喊声。 “二小姐是吓到了,小孩子记性可好了,要是不让她放心,那可是一辈子都迈不過去的。”她嘶嘶哈哈的低声說道,“到时候二小姐总是一惊一乍哭哭闹闹畏畏缩缩,那才是对二小姐不好。” “就你知道的多。”木香气道,扯着她往外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一心的想往小姐们跟前凑,我今日就断了你的心思,明日你就收拾东西离开二小姐這裡。” 木香作为二小姐的大丫头,处置一個小丫头的权利還是有的。 江铃顿时慌了神。 她才迈了一步要哀求,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大夫人。”江铃忙低声喊道。 木香忙也回头。 谢大夫人站在廊下,房内值夜的丫头们低着头跟在身后。 “奴婢该死。”木香忙松开江铃跪下叩头,江铃也跪下来。 谢大夫人却只看着江铃。 “你說二小姐吓到了?”她說道,“她怎么被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