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死之城(7)
最后一個走的是荀枫,他能感觉到今天顾良的情绪是不太对劲的,因此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顾良跟前问了他几句。
杨夜把這一幕尽收眼底。
但面对荀枫的关心,顾良显然沒有给出特别明显的反应。
杨夜只见着顾良朝荀枫摇摇头,荀枫便无奈转過身走了。
杨夜瞧一眼顾良,再径直往棺材铺的后院方向走去。“我去裡面坐一会儿,待够一刻钟。免得他们怀疑。”
顾良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跟着他走到后院门口。“你這是在做什么?”
杨夜沒直接回答他這话,转而道:“顾良,玩這個游戏是需要朋友的。”
顾良:“你为什么這么认为?”
杨夜:“你沒有发现,這次剧本我們遇到了很多熟人嗎?我想,系统這么安排是有用意的。尽可能的让同一批剧本的玩家,一起进入下個剧本。這样,可以防止玩過不同剧本的玩家互相套话泄题。虽然說,系统一定会尽可能想办法禁止這种事,但毕竟防不胜防。”
“所以呢?”
“所以這游戏玩到最后,可能玩家彼此都认识。到时候,剧本和真相怎么样,无所谓了。为了保护朋友不死,玩得好的人可以直接绑票。”
“不一定。系统设计這么多复杂的剧本,一定会想办法避免這么简单粗暴的投票方式。”
顾良道,跟着杨夜走进后门,来到楼梯下方的位置,继续道,“你忘了,這個游戏有金币奖励。最后金币能兑换什么,還不知道。事关巨大的利益,甚至生死的时候,大家還能做朋友嗎?商人逐利,我以为你该最明白這個道理。”
顾良說完這句话,杨夜立刻停下了步子。
以至于顾良冷不防望前,一下子撞到了他宽厚的背脊。
顾良抬手摸了一下被撞到的鼻子,這個时候杨夜忽然转身,顺势伸出一臂,关上后门的同时,将顾良抵到了房门上。
“你老是故意說這种话。”杨夜的语气带了些质问。
顾良淡淡道:“我說的只是人之常情。人性最经不起考验。”
杨夜:“你那天不愿对查校长动手,宁肯去受惩罚。你不是那样的人。”
顾良面露惊讶:“是么,還有這样的事。可惜我不记得了。”
杨夜:“……”
杨夜面上笑容尽褪,板着脸盯着顾良,神情极为严肃。
褪去当商人时那副左右逢源的笑面皮囊,杨夜骨子裡的杀伐之气尽数彰显,以至于整個人看上去都有些凶悍。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在当商人之前,我首先是一個军人。”
杨夜的声音很沉,還有几分嘶哑,“我不会放弃任何一個战友。”
“你拿别人当战友,别人就会拿你当战友?”
“行,就算按你的想法来,大家全都利己主义,但你可以圆滑些。至少這才第三個剧本。游戏刚开始,這還远远還沒到四处树敌的时候,至少……還沒到你把我当敌人的地步。”
說到這裡,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過于严厉了些,杨夜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放软。“顾良,你可以信任我的。无论怎么样,虽然我现在不当兵了,但是……”
“我知道。在逍遥派休息的那几天,你跟我讲過你当时参加抗洪救灾的故事。你說你们有信仰,保家卫国,为百姓牺牲什么的。”
顾良平静地注视杨夜片刻,推开他的手,往外走去,“但你也得看你想救的人,值不值得。”
“我去找别的线索了,回见。”
40分钟后。
棺材铺面前一共摆了12具尸体。
這些尸体分别属于6個角色,每個角色都有2具尸体,并且死法都一模一样。
孟老板被勒死,刘邻居和丁乞丐被毒死,风学姐被酒瓶碎片扎死,查校长被棒球棒打死,這些尸体的死状,跟顾良日记裡的详细记录一模一样。
顾良唯一不清楚的是李烧烤的死法。
直到现在,他总算看见了李烧烤的尸体。
两具李烧烤的尸体都是在公寓楼背面的臭水沟裡找到的。
李烧烤的尸体可以說是几個人裡最惨的,不仅有大小便失禁的症状,皮肤還颇为诡异地呈樱红色。
這個当头,杨夜蹲到李烧烤的尸体跟前,解开他的衣扣,看了看他的胸口。“這裡的肌肉也呈樱红色。身上沒有其余外伤。他应该是死于煤气中毒。”
“认可。”顾良侧過头,看向蹲在烧烤摊附近的那名玩家。
這個人是顾良在探查阶段才见到的,也是在场玩家中唯一一個顾良先前不认识的。
正是查校长。
大概是跟大家都不认识,還沒熟起来的缘故,查校长一個人蹲在旁边抽烟。
他抽得很快,不多时,面前的石板路上已满是烟蒂。
這人长着吊梢眉,尖下巴,眼带很深,是标准的凶相,看上去煞气很重的那种。
李晓玉是最自来熟的,谁都可以聊上几句,可是這会儿她根本不敢靠近查校长。
顾良在打量查校长的时候,杨夜跟着他的目光也看了几眼。
片刻后,杨夜收回视线,走到扮演李烧烤的刘然身边,道:“我想確認一下,是你杀的丁乞丐沒错吧?你用的就是剩下的毒烧烤?”
刘然点了头。“那晚风学姐让我包下烧烤摊的时候,表情有点古怪,于是我沒走远,我藏在暗处,看见了她给刘邻居下毒。之后我回到烧烤摊,本想把毒烧烤处理掉,免得害到其他客人,恰好丁乞丐来了。我想着他经常脏兮兮地過来讨饭,影响我做生意,干脆把毒烧烤给了他。”
刘然說的,跟杨夜和顾良之前的推测差不多一模一样。
杨夜再问他:“明白了。那么,谁杀的你,你知道嗎?”
刘然說:“我把剩下的毒烧烤给了丁乞丐之后,心裡也有点慌,就早早收摊了。后来回到家,我觉得应该趁机敲诈一笔钱,于是我去找了查校长,說看到他和风学姐杀人藏尸的事,让他给我五百万封口费。”
杨夜:“明白了。這是查校长杀你的动机。他要杀你灭口。”
刘然点头:“对,应该就是因为這样。”
那一晚,李烧烤去到查校长家裡,试图敲诈他一笔钱。
查校长表示,五百万他是给不起的,但這件事可以商量。
他請李烧烤坐在沙发上,說是两個人一边酒,一边商量封口费的价格。
李烧烤同意了,进屋坐到了沙发上。
這個时候,查校长去了一趟厨房,說是给李烧烤拿酒。
過了一会儿,查校长从厨房裡走了出来,他的手裡拿着白酒和酒杯。
把這些东西放到茶几上后,他表示家裡沒菜了,他這几天都是在风学姐家帮她做的饭,他這会儿得去风学姐家裡拿点下酒菜。到时候,有酒有菜,他再和李烧烤慢慢谈。
李烧烤点头,于是查校长拿起钥匙,出门了。
這些事,刘然也记到了本子上。
当下,他把故事复述了一遍,再道:“之后,我坐在他的沙发上喝了点白酒,就晕了過去,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看来,那酒裡估计被加了安眠的东西,是他去厨房拿酒的时候加的。当然,那会儿他還把煤气打开了。我晕在沙发后,死于煤气中毒。”
說到這裡,刘然想了想,总结道:“所以,我杀了丁乞丐,而查校长杀了我。”
刘然话语刚落,蹲在烧烤摊附近的查校长忽然开了口。
“嘿嘿,你還說漏了一点。我离开的时候,是锁了窗、也锁了门的,万一你沒喝酒呢,你也跑不出去,一定会死。哎……這种杀人方式真无聊,我還指望這系统给我来点高级变态的。分個尸多好,暗搓搓放煤气……沒劲儿……”
查校长打了個呵欠,把烟头随手往地上一扔,站起身,吊儿郎当地朝這一众人走来。
看他這穷凶恶极的模样,再听到他說這种话,众人的神情都颇为严肃。
查校长這会儿大概是也发觉了——大家在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他。
他冷冷一笑,說:“你们别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也就是我敢說而已。谁沒犯過罪?你们不敢认。我敢。我J過人,杀過人,分尸的滋味……啧啧,那你们是不知道有多好。”
“哎哟,怎么這么惊讶?沒坐過牢啊?真沒进去過?”
“沒坐牢,你们怎么来得這儿?”
“哟,你们跟我不一样,之前不是死刑犯啊?”
“呸!”李晓玉大着胆子呛了他一句,“我才沒有犯過罪。谁跟你似的那么变态。你做過那么恶心的事,這局我就票你!”
“我敢說,就不怕你票。为什么呢,因为在這個游戏裡,金币很重要。”
查校长冷笑道,“在上個剧本裡,我遇到過一個人。他有均富卡。他用這张卡,平分了所有人的金币。金币可以抵消什么服役年限。好像一枚可以抵十年呢。小姑娘,你這么年轻,花样年华的,你不给真凶投票,给我投票……那你要少得一枚金币哦。你想再在這裡多关十年啊?”
查校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這种小姑娘,在這裡蹉跎十年,确实可惜。你想想,你父母還在等你,你必须得快点离开吧。我不一样啊。我就想待在游戏裡。在這裡可以无所顾忌地杀人,多痛快啊。”
狞笑了几声,查校长忽然朝李晓玉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
李晓玉脸都吓白了。
正好她站在顾良附近,干脆直接往后躲到了顾良身后。
她這动作被查校长看到了。
查校长哈哈大笑,指着她鼻子說:“小姑娘,你别怕啊。我虽說J過人吧,那也是挑的,你這细胳膊细腿的,沒劲儿。话說回来……我入狱之前,也只搞女人的。這入狱后,沒有女人,只有和男人搞……我看看……”
查校长把目光放到了顾良身上。“你這种正好。”
“嘴巴放干净点。”杨夜目光一沉,迈出几步挡在顾良跟前。
查校长置若罔闻,继续道:“他那样的,艹开了之后……”
查校长這话還沒說完,杨夜几步上前,一拳朝他右脸揍了過去。
等查校长反应過来的时候,整個人已经脸朝地趴了下去,双手都被杨夜紧紧扣在身后。
杨夜毫不客气,提起他的脑袋就往地上撞了一下,查校长额头顿时被磕破,血刷得流了下来。
“杀人爽是么?那挨拳头爽不爽?”杨夜的声音十分狠厉。
“你他妈放开我!老子弄不死你!”查校长嘶吼道。
“再敢胡說八道,我先弄死你!”
杨夜声音一沉,一手提起查校长的头,一手手肘横過他的脖颈,死死扣住,让他不仅說不出话,连气儿都差点喘不上来。
“正好趁机试探一下游戏规则。现在剧情演绎环节已经结束。杀你一個人渣,不影响剧情发展。我倒是要看看,黑衣人会不会来救你!”
說完這话,杨夜提起他的头揍了几拳,再狠狠踢了他几脚,這才松手。
查校长试了几次,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沒有,只得暂时乖乖趴在地上。
回到顾良身边的时候,杨夜只略揉了揉手,活像是刚才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杨夜瞥向顾良,只见顾良望向自己的目光有些惊愣。
他微微张了口,但似乎又不知道该說些什么。
大概是因为,查校长刚才說的那些话,实在叫人难以启齿。
杨夜上前拍拍顾良的肩。“他那些话,别往心裡去。他就是人渣。”
顾良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点头。“嗯。”
12具尸体一一查看完毕,并沒能发现再多的线索,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再分散开来,进一步搜证。
当然,玩家各自散开之前,经過大家一致同意,查校长被绑了起来。
這主要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的。免得大家一会儿散开来单独搜证时,他会趁机作妖。
尤其是李晓玉這种姑娘落单搜证的时候,如果放任他在外,十分不安全。
自由探索阶段,走着走着,顾良、杨夜、荀枫三人不知不觉组成了一组,他们把学校花坛的草皮都翻了個面,但并沒有找到太多有价值的线索。
学校正门进去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的是校训,杨夜围着石碑研究了好久,想找到有沒有什么關於“不死”的秘密,然而依然什么都找不到。
最后三人回到杨夜的寿衣店略作休息。
杨夜烧了开水,略放凉之后,倒了三杯。
把水分给顾良和荀枫后,杨夜坐下来。“你们怎么看?”
顾良沒接话,荀枫倒是說:“孟老板杀了查校长,查校长杀了李烧烤,李烧烤杀了丁乞丐,风学姐杀了刘邻居,刘邻居杀了孟老板。但现在谁杀了风学姐,還不清楚。”
杨夜道:“如果丁乞丐杀了风学姐,這杀人的事件,就成了一個完整的闭环。”
荀枫:“闭环杀人?你的意思是A杀B,B杀C,C再杀A……确实是有這個可能。杀人形成一個循环,并且這個循环发生過两次。但這样存在一個問題。现在6個角色,12具尸体,所有人都死了两次,死状也都一模一样。谁是死者?谁是凶手?”
片刻后,杨夜道:“现在我只能說,我认为丁乞丐就是真的死者。”
荀枫问:“你从哪裡判断出来的?”
“暂时来讲,不是从剧情本身判断的,是从别的地方判断的。”
杨夜看向顾良,“你還记得《白老大之死》裡面的刘女仆吧。她就是NPC。在剧本演绎结束后,她還跟我們一起参与了后面的自由探索、以及集中讨论环节,她只是最后沒有投票权。丁乞丐不同,他一直沒出现。因为他這個人彻底死了。他就是本案的死者。”
荀枫思考了片刻,道:“好,假设死者是他。按道理,這個闭环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它为什么会结束?是不是有人意识到了這個闭环,并且打破了這個闭环?這個闭环的由来,又会不会跟什么巫术、或者科幻设定有关?可我們沒找到任何线索。”
杨夜心說有一個地方,他其实根本沒有好好找呢——顾良所在的棺材铺。
杨夜慢悠悠喝一大口水,望向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顾良。“顾良,你沒一点意见?”
顾良眼皮抬了一下,淡淡道:“我只是沒什么要补充的。你们的疑惑,也是我的疑惑。迄今为止,我們只知道死者会复生,但沒有任何线索表明……他们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真正死去。”
杨夜把手中的杯子放回桌面上,拇指缓缓在杯口划了個圈。
随后他直接对顾良道:“我們单独谈谈?”
顾良沒答话,荀枫倒是先开口:“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顾良静静看杨夜一眼,紧接着直接站了起来。“我回棺材铺一趟。有些事,我要自己想一想。10分钟后,你来找我。我們单独谈谈。”
說完這话,顾良径直转身走了。
荀枫诧异地目送着顾良的背影消失在寿衣店楼梯拐角,随后他将更诧异的目光投向杨夜。“你们瞒了我什么事?”
杨夜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跟他谈完之后,我会跟你好好谈谈。”
3分钟后,顾良回到棺材铺的阁楼。
他坐回床上,拿出了自己的日记本。
早上他撕下了写有关键信息的那几页,拿马桶冲走了。
還有沒被撕掉的,则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譬如“杨夜做的粉蒸排骨挺好吃”這种话。
顾良盯着日记空白页,回想着上面写的內容,而后他不经意往后面一翻,翻到了某张沒有文字的空白页。
這张纸虽然空白,但上面隐隐可见笔尖留下的印记。
這表示有人用笔在上一页写過什么,只不過那页被撕掉了。
顾良当即举起日记本仔细瞧了瞧,发现上一页果然有被撕掉的痕迹。
顾良今天早上撕下的那几页,都是记录時間线和剧情的,內容到他怀疑是自己凶手为止。
那個时候,日记本后面几页,他是沒有动過的。
這只能表明,应该是在昨天下午,他失忆前的时候,他還在日记本的末尾部分写下過什么。只不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写完那些话后,又立刻把那页撕掉了。
对于自己当时的心境,顾良已无法体会,因为他彻底失忆了。
现在他只得找来铅笔,在空白頁面上轻轻涂抹。
最后,白纸染上铅色,随着纸张被撕走的文字总算重新浮现。
——“我不想亲自动手杀查校长,受了惩罚,就因为這個,杨夜今天居然說……我是英雄。英雄,我根本配不上這個词。我有点可悲。至于杨夜……他有点傻。”
英雄?
杨夜竟然說……我是英雄嗎?
顾良把日记扔在一边,整個人仰头躺在了床上。
過了一会儿,他又举起日记看了看,再闭上眼,让日记本直接落下来盖住自己的眼睛。
他久久沒有动,就像是睡着了。
另一边。在顾良离开10分钟后,杨夜从后院绕過去,敲了敲后门。
杨夜沒等太久,顾良就来开门了。
镜片下,杨夜的目光似乎有些温柔。
顾良淡淡看他一眼,侧過身子让他进来。
顾良沒开口,杨夜也沒說话,只一路跟着他去到棺材铺正厅。
——正厅中央,棺材盖已经被掀开了。
眼瞧着顾良率先翻进棺材裡,杨夜眉头略蹙了蹙,也跟着走過去。
然后他就什么都明白了——棺材下面藏着一個密室。
顺着石梯往下走,杨夜随顾良来到一個地窖。
地窖裡藏着几坛酒,其中一坛酒的上面放着一個封信。
信的封面已经有些泛黄了,看来它已经被存放有些时日了。
顾良环视了一下地窖,然后将目光放到那個信封上。“也许我昨天来過這裡。但我具体看到過什么,我也不记得了。现在看来,這墙壁、還有地上,都沒有什么线索,那么真相,应该就藏在那封信裡。你要跟我一起看嗎?”
出乎顾良意料,杨夜并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走到他跟前站定。
地窖阴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灯光照上杨夜的脸,此刻的他离顾良很近,低垂的睫毛连同侧影一起投射到了顾良的脸上。
顾良抬起头,却看不清杨夜的眼睛,于是他只是略带出神地看着杨夜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镜片反光。
紧接着,杨夜抬起手,扶住了顾良的肩膀,整個人离顾良更近了一些。
半晌,顾良听见杨夜声音柔和地开口:“你带我来這裡,我可以认为你相信了我嗎?”
顾良表情平静,仔细看去,他眼裡有种仄仄的,似乎是有些烦乱、心灰意冷,乃至厌世的表情。
顾良沒有回答杨夜的话,但从他的表情裡,杨夜看出了什么。
杨夜忽然发现自己想错了。
——他選擇這么坦诚,也许并不是因为他愿意和自己合作。
杨夜视线往下一瞥,停留在顾良手腕上的红绳上。
杨夜的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顾良,告诉我,你为什么這么做?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顾良诧异对上他的视线。“我這么做有什么問題?”
杨夜握起他的手腕,盯住他的眼睛。“你是凶手,我是侦探。现在你把底牌這样亮给我,但看上去并不是相信我,也沒有想和我合作的意思。這意味着什么?”
顾良明白過来什么,笑了。“你以为我想寻死啊?”
沉默了一会儿,杨夜道:“你沒有刻意寻死。但我觉得……你也许也沒有很想活。”
顾良眉毛扬起来,与此同时嘴唇则向下撇了一下,表情明显有些不悦。“你跟荀枫一样,以为我抑郁症還沒好?”
看见顾良的表情,杨夜闭上眼,微微呼出一口气。
为了让氛围显得不這么紧张,他到底松开顾良的手腕,强迫自己换了副轻松调侃的语气。“行。你這么說,我就放心了。我只是随便问问,因为……”
顾良问他:“因为什么?因为你不相信我会這么坦诚?”
杨夜尽可能用带着揶揄的语气說:“不是我不相信你。是你不相信我。但你在不相信我的情况下,又直接把关键性证据送到了我手上……在你的视角裡,這是可能让你丢掉性命的事情。你总不至于是为我的性命考虑,舍不得我死什么的。你那么直一個人,又不喜歡我……”
“喜歡你?”顾良重复了一下這句话,上下睨杨夜一样,似乎觉得這话很有意思,他嘴角扬了扬,继而毫不客气道,“当然不是。”
杨夜:“……”
“你這個人,就是想得太多了。”顾良推开杨夜,走到酒坛边,弯下腰,将信捡了起来。
然后他举起信,从从容容地看向杨夜,表情很自然笃定。“就算跟你亮出我的底牌,我又不一定会输。這一回的集中讨论有5個小时,够我們辩论了。”
杨夜打量顾良半晌,到底走到他跟前,看向他手中的信。
信封写着几個大字:“孟爸爸写给孟老板的话。”
如此,這几個字简明扼要地表明,這信是孟老板的父亲留给孟老板的。
信封并沒有被胶水粘起来,如此,顾良轻易就取出了信件,继而和杨夜一起看了內容。
“儿子,你知道咱们這個小镇還有一個名字嗎?它叫做不死之城。因为从前這座城出過一個很厉害的巫师,他创立了一种很厉害的巫术,叫‘不死术’。他是咱们孟家的先祖。因此,我也会這种咒术。”
“這咒术很邪恶,我一直未敢使用。但我临死前,算到你会有一死劫,最终决定将這個咒术用在你身上……准确的說,是用在小镇的所有人身上。”
“一旦你不幸被人所杀,可以立刻复活。但从你死的那一刻开始,咒术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你周围這條街的人受咒术影响,会变得暴戾弑杀。”
“当然了,這些人是受咒术的影响开始杀人的,他们也会得到咒术的庇佑。就算有人死了,他们也会跟你一样复活的。只不過,从那個时候开始,他们死而复活,记忆会回到24小时之前。杀戮持续下去,這條街上的人可能会陷入死亡循环,所有的人都会被困在同一天,不断地杀人、被杀。”
“好在有一個办法可以打破這一切——在這些死而复生的人裡面,一旦有人自杀,即可打破诅咒。自杀的人一心求死,自然不再受‘不死咒’的庇佑。届时,死亡循环会被打破,時間禁锢随之消失,你的人生,也将恢复如常。”
“因此,如果你陷入死亡循环,你要做的事是,想办法让杀你的凶手自杀。如此,你既惩罚了害你的凶手,也能重新像正常人一样活,让整個小镇恢复宁静。”
看完信,杨夜思忖片刻,看向顾良:“所以,后续的杀戮都是连锁反应。一切的起因,在于你被刘邻居所杀?”
“嗯,也许吧。”
顾良把信交到杨夜手上,“尽管把這封信交给大家。我无所谓。”
杨夜接過信,听见顾良继续道:“第一,這封信上提到的巫术,的确跟你之前的脑洞相符合,那就是所有人都可能陷入生死循环,被困在同一天。可這個循环真的存在嗎?循环存在的前提是,风学姐确实是被丁乞丐杀的。可丁乞丐到底是怎么杀的她?”
“第二,即使丁乞丐杀了风学姐,循环确实存在。這個巫术,可能不止我父亲用了,也可能有别人用了。我就不信,整個故事裡,就我這一個角色跟巫术有关。不然我也太难玩了。”
“当然了,即便只有我知道這個巫术,即便只有我父亲使用了這個巫术。但這個巫术能起效的前提是,我就是最先死的那個。可你怎么证明,我是最先死的?毕竟我的尸体也只有两具,跟大家是一样的。”
“第三,如果我遵照父亲的指示,我应该杀刘邻居。那么死者为什么是丁乞丐?”
“如果你确定死者是丁乞丐,他的两具尸体,都是面带痛苦、嘴唇呈青紫色的样子。他是被毒烧烤毒死的。他怎么会是自杀?又或者,我怎么能让他自杀?”
“第四,陷入循环,不断失忆的我,是怎么醒悟過来,继而找到這封信,再被提醒要去說服别人自杀?我既然失忆了,尸体又埋在你家,我是不知道這件事的。我会不断地赴刘邻居的约,表示我根本不知道他会杀我。”
顾良說這些话的时候,目光是有些挑衅的。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地方是有問題的。我家地窖有這封信,并不能表明我就是真凶。所以我說,你刚才想太多了。集中讨论的时候,我一定会洗脱自己的嫌疑。除非——你能跟所有人把這些問題解释清楚。”
“听见那個查校长說了么,一枚金币,也许等于10年的時間。我想,一会儿投票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很慎重的。”
顾良沒想到,他說完這句话,杨夜竟然笑了。
——他笑什么?
我已经明确表示我跟他处在对立面,我這么自私刻薄要置他于死地,他笑什么?
转瞬,顾良听见杨夜說:“看你這样,我就放心了。”
顾良:“你放什么心?我要跟你作对,你還放心啊?”
杨夜的视线有意无意滑過顾良手腕上的红线。“对,只要你有求生欲,我就放心了。毕竟我不一定每個剧本都能看着你。”
“行了。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一会儿集中讨论的时候见。”
說完這话,杨夜绕過顾良,上楼梯,离开了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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