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死之城(10)
李晓玉其实是把自己休息室裡的两罐可乐喝完了,過来蹭可乐的。
她喝一口可乐,问荀枫:“对了,顾良一开始也不知道自己是凶手吧?他啥时候知道的?”
荀枫道:“就那天中午你们吃完饭,他收到一段剧情,然后独自回到棺材铺,跟丁孤儿谈了话,去到地窖之后吧。那個时候他是基本确定。后来探案的时候,知道了大家的時間线,他就肯定了。”
李晓玉问:“为什么?這么看下来,查校长也有可能啊。他有杀丁乞丐的机会。”
荀枫想了想,說:“不对。巫术一开始就說了,‘自杀’才能破解這個咒术。它并沒有說,杀两個人就可以破解循环,這句话是我們编出来,骗刘然的。”
荀枫继续解释道:“顾良身上那封信的原话是,咒术会让人变得暴戾弑杀,因此,当然可能有一個人杀了多個人的情况存在,這并不会导致咒术被破解。”
“我們這次毕竟是一星难度的剧本,所以,我认为,一個人只杀了一個人,最终形成一個闭环的情况,是剧本有意设计的巧合,便于玩家推理。”
“那天下午,顾良看到了信,以角色的身份骗了丁乞丐自杀,而他又是最先开启巫术的那個人。所以那個时候,他能基本肯定自己是凶手。”
李晓玉喝一口可乐,思考了一会儿,再问:“那封信上也說了,杀戮也许可能形成循环的。万一它只是列举了‘自杀’這一种破咒方式,万一存在别的破咒方法呢?虽然杀两個人可以破咒,是你们编来骗刘然的,但万一它可行呢?”
荀枫摇头:“第一,我們连操场的草皮都翻了一遍,沒有找到其他破解死亡循环的线索。第二,即便真的有這样的线索存在,也是不可能的。”
李晓玉问:“为什么查校长沒有杀丁乞丐的可能?”
荀枫道:“因为我這裡有一條很重要的時間线。那就是我杀人抛尸后,一直留意着你和查校长的动向。”
李晓玉眨两下眼睛,反映了過来。“该不会你抛尸之后,撞见了我和查校长藏尸?”
“正是。所以,查校长的時間线,实际上是我来印证的。按理,我可以证明,他根本沒有给丁乞丐下毒的可能。”
荀枫道,“其实整個故事,应该是這样的——”
李晓玉屏息凝神,听见荀枫慢慢解释:“我一共杀了顾良三次,這点你是理解的,对吧?”
李晓玉点头:“明白。后两次他的死,才是跟我們一起循环的。”
“我第一次杀他的时候,其实是冲动,不是计划好的。”
荀枫道,“我這個角色,也喜歡风学姐。而顾良演的孟老板,是比较嘴碎的那种。他知道我喜歡风学姐后,经常嘲讽我,說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天晚上,我约他喝酒谈生意,我們俩聊到了风学姐,他就說我连丁乞丐都比不上什么的。我冲动之下,拿领带勒了他。”
“8月7日那晚,我勒他的时候,巫术沒起效,所以我勒他的时候并不是要置他于死地,是愤怒想要教训他。只不過我失手了。看见他昏過去,我就慌了,以为他死了,想把他埋了。”
“我想起王寿衣提過他回老家探亲,于是我就把去王寿衣后院挖了坑,把顾良草草埋了。我想,顾良最后是在土裡咽气的,所以他立刻复活的时候,人已经在寿衣店后院。而那会儿我已经走了,我不知道他复活了。”
“這是我第一天的時間线。但我后面两天的時間线,是不同的。”
“8月8日晚9点左右,是我第二次杀他。這一回,我杀他不单纯是冲动,而是在巫术影响下变得暴戾弑杀。杀完他到去寿衣店抛尸,這一路的時間线,跟第一天是一样的。但后面不同了——因为我看见了你和查校长。”
“我从寿衣店绕到街上,看见你和查校长正从棺材铺的方向朝公寓楼走。我现在知道,你们当时是去棺材铺后门藏尸的。但我当时不知道具体情况,我怕你们看见了我埋尸。所以我一直跟着你们去到公寓楼,等你们回家后,我去了楼对面的路灯后面躲着,留意着你们的动向,免得你们去寿衣店翻尸体什么的。”
“你回家后不久,就出门了。你一個姑娘,总不可能去寿衣店后院查看尸体。于是我選擇留在公寓楼盯梢查校长。期间,我看到了李烧烤来公寓楼,现在我知道,他当时是去敲诈查校长的。”
“而查校长,他在這期间是沒有出来過的。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了。他也并沒有走远,就在公寓楼门口抽烟。他那会儿出来,是因为他在家放了煤气害李烧烤。11点的时候,他就回去了。”
“因此,从头到尾,那一晚他跟丁乞丐,沒有任何接触。他沒可能杀丁乞丐。”
“最后,丁乞丐对顾良說了,他白天去临市的琴行问吉他的价格了。丁乞丐第一次被杀,尸体在小巷,但他人是在隔壁市醒来的。所以也不太存在白天的时候,查校长见過他活人的可能。”
“综合下来,只有顾良有可能。”
李晓玉托腮想了一会儿,点头。“成。我都明白了。”
“昨晚,8月9日,是我第三次杀顾良。实际上我当然沒杀。我和杨夜都去小黑屋了。但就人物角色看,刘邻居這個人物的時間线,還是有细微的差异。”
“前两次杀完人,王寿衣不在,所以刘邻居直接抛尸在他家后院。基于孟老板第一次复活是直接活的,后院裡并沒有孟老板的尸体,所以刘第二次抛尸的时候,并沒有发现异常。”
“昨晚第三次杀人之后,刘邻居去抛尸,看见了寿衣店的灯,他是觉得奇怪的——明明王寿衣回家探亲去了,怎么又回来了?心裡奇怪归奇怪,但他不至于扛着尸体到处跑,只能赶紧把尸体处理掉。于是他尽快挖了坑把尸体埋了。”
“這個时候,他应该看到了,旁边泥土裡似乎也埋着什么人。但他怕王寿衣随时到院子裡来,他得赶紧离开。因此,他仍然沒发现异常,不知道死亡循环的事。所以,刘邻居也不会是凶手。整個故事就趋于完整合理。”
“先前自由探案的时候,顾良最先找到我的,杨夜是后加入的。我和顾良对完時間线,他应该就确定自己就是凶手了。”
“所以你的時間线很重要。”李晓玉道。
“对。這個故事裡最重要的就是時間线。”
荀枫道,“其实仔细想想,這個剧本最难的不是设定,而是失忆這件事。但只要大家记了日记,再在集中讨论的时候,把每個人的時間线仔细排查、互相印证,凶手是很容易找到的。”
李晓玉道:“每個人的時間互相印证……真凶确实很难說谎了。幸好查校长的時間线是由你来印证的。”
荀枫:“对。”
李晓玉放下可乐,跑到休息室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旋即道:“诶?顾良从杨夜那儿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们聊得怎么样。刘然……刘然去找杨夜了。你說他会被說服嗎?”
荀枫道:“应该沒有問題。只要我說谎,咬死說自己看到查校长10点前下過楼,去過小巷,见過丁乞丐,就可以。”
這個当头,荀枫起身走到休息室门口,也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对李晓玉說道:“我之前讲的那些,你都记住了。”
李晓玉比了個“OK”的手势。“记住了。注意眼神和肢体动作,别让顾良发现我們在一起骗他什么的。”
顾良休息室内。
他的桌子上放着只喝了几口的可乐,易拉罐的拉环他并沒有扔,也在桌上。
顾良拿出自己的卡牌,划拉了下,看见了左角处的求助按钮。
那是一個类似于通话的按钮。
顾良手指印上去一按,很快,他听见了卡牌传来的声音:“您好,0603号为您服务,請问需要什么帮助?”
顾良:“我受伤了,挺严重的。求助。我需要医疗包。对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吧?”
卡牌:“知道。您的卡牌记录着您的编号、姓名、本次绑定的角色、所在剧本场地以及具体定位。請稍后,我們将指定NPC为您处理。”
卡牌通话关闭。
顾良收起卡牌,拿起桌上的拉环,往食指上快速划了一下。
于是当黑衣人出现在休息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良平静地坐在沙发上,举起一根微微破了個小口子的食指,淡漠地问:“你好,创口贴有嗎?”
黑衣人:“……”
——您管這叫“受了很严重的伤”?
黑衣人放下医疗包。“請你自己处理。”
顾良叫住他:“等等,我驗證了一件事。求助功能,是从第二個剧本开始的。那会儿卡牌全面升级了。但你们這個功能有漏洞。”
黑衣人沒吭声,顾良再道:“我刚点求助按钮,跟你们客服通话的时候,我并沒有受伤,连手指都沒划破。可是他沒有驗證,直接让你来。這說明了什么?”
“在探案和讨论的环节,也许你们会继续观察玩家,评定他们的表现,比如上次杨夜就被评为表现突出。但我刚才那通电话,說明在這個阶段,你们对玩家的监管,并不像剧情演绎时那么严格,对么?毕竟,這個时候不要玩家跑剧情,因此已经不需要实时盯着他们了。”
“因此,我想你有办法,让我們现在的对话,也不被系统监管。”
“别急着走。《画皮·长生》有新的玩家去了嗎?我在那儿藏了点东西。”
黑衣人面向顾良。“你想說什么?”
“我认得你。”顾良說,“虽然你们脸不能让人看到,但行为举止還是有差异的。两次给我抽剧情的都是你。李晓玉說的那個什么‘受’也是你。你们是跟着固定的玩家走的?”
黑衣人:“……”
顾良再道:“上個剧本结束之后,你们给了李晓玉书,让她可以复习考试。這件事让我有了一個猜测——我們在休息的时候,应该基本完全处于未被监管的状态。”
“我其实沒有想到会這么快抽到凶手牌,所以我那会儿那么做,其实只是为了试探规则,我在逍遥派藏了点东西。果然,沒有任何系统通报說我违规。”
“所以你们的工作流程应该是這样的,在我們休息的时候,你们也可以有休息時間。等我們离开后,你们再会派人去清理整個逍遥派,并把所有线索道具复原,迎接下一批玩家。对么?”
黑衣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顾良:“我知道你们设计這個游戏,一定是有用意的,比如做测试什么的。這样一来,我在逍遥派藏了线索,直接指明凶手是谁的话,一定会对你们的测试结果有影响。這就会暴露……你们黑衣人工作失职,对不对?”
“新玩家进入《画皮·长生》,找到我留下的线索,而不是系统指定的,你们会得到什么处罚?”
黑衣人:“如果我沒猜错,你是在威胁我。”
顾良:“說威胁言重了。你给我一张免死卡,我就告诉你我把线索藏在哪儿了。”
黑衣人:“你想多了。”
顾良道:“那我們循序渐进一下。
黑衣人:“……”
顾良:“上個剧本我触发了支线剧情。支线剧情可以奖励卡牌。這一回,我猜测也会有支线任务。主线任务是找凶手,但会有個找死者的支线。如果支线任务完成,有奖励卡牌的环节,你到时候暗箱操作一下,给我一张免死卡?”
黑衣人:“不可能。免死卡有严格的数量限制。我可以告诉你,抽到免死卡的几率只有万分之一。我已经很多年沒见過有玩家抽到免死卡了。对于它的管控非常严格。”
“行。那我问你一個問題吧。我即使被票选为真凶,也不一定会死吧?”
“我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罪犯。我经历的前两個剧本裡,凶手和死者都犯過重罪,我和他们毕竟不一样。我很好奇,我会受到什么样的死亡惩罚?”
黑衣人依然不答。
顾良再道:“玩這個剧本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所见不一定为真,尸体不代表死亡。你们太会以假乱真了。之前的凶手和死者,即使在我們面前受了刑,但并不一定真的死了,对不对?或者說,罪大恶极的可能真死了,但我這种沒犯過重罪的呢?我們有不死的方法嗎?”
“這些問題都不能回答的话,我再换一個。你、還有刘女仆、丁乞丐這种NPC怎么来的?”
“如果那些重罪犯真的被处死了,那么我們這种沒有犯過重罪的,是不是不会被真正处死,我們是不是会成为你们這种NPC?也就是說,我們游戏失败后,会换一种方式,继续在這個游戏裡服役?”
黑衣人:“這些問題,我通通不能回答你。時間到了,我得走了。你在逍遥派藏了什么?”
顾良:“那看来你還是在意這個問題的。所以,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你真的会被处罚?”
黑衣人:“我要给你個忠告。你的很多猜测,都太天真了。系统无处不在。我之所以跟你谈,不是受你的威胁。只是确实会有新的玩家即将入驻《画皮·长生》,我們即将展开逍遥派的剧本场地修复工作。你如果藏了东西,直接告诉我,会减少我的一点点工作量而已。”
顾良:“那帮你减轻的這点工作量,值不值得某种奖励卡呢?比如,有沒有一种卡,可以在投完票之后,让我进行身份转化,比如……成为NPC的扮演者?”
其实這個时候的顾良心裡是很紧张的。
因为他很快反应了過来,黑衣人的那句“忠告”其实是对的。
系统确实无处不在。
刚才一开始的那会儿,黑衣人假意好像在配合顾良,真的被他威胁了,可是后面顾良问的那些关键問題,他一個都不肯回答,這表示,他和顾良的对话,实际上根本還是处在被监管的状态。
顾良明白了,可能他刚才做的那一切,并不是真的因为抓到了所谓的系统漏洞,而是因为,那也属于系统观察玩家行为的一個部分。
也即,如果這個剧本杀游戏真的是個什么测试,那么他“贿赂”黑衣人也好,“威胁”黑衣人也好,可能都属于系统测试的一部分,又或者說,属于這個游戏的一部分。
顾良反应過来這一切,立刻望着黑衣人补充一句:“我沒犯過大罪,我不必受惩治。直接杀了我,更沒有意义。我想一直以来,我還表现得不错,我還有继续被测试的价值,对么?”
黑衣人离开后。
顾良窝在沙发上抱着可乐思索問題。
不知不觉,時間已经過去一個小时。
现在他要操心的問題,跟系统无关、跟黑衣人也无关。
他操心的是——再過不久后,当他被投票出局,被系统实施死亡惩罚前,和其余所有被抓出来的真凶一样,他的生平将会被投放在大屏幕上。
他的遮羞布将被撕毁,他的過去会被血淋淋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而他现在似乎,并沒有做好這样的准备。
片刻后。
顾良听见了敲门声。
“顾良,我荀枫。我想和你再谈谈。”
顾良站起身为他打开门,迎他进来,再把门关上。
关门那一瞬,隔着门缝,顾良看到了门外的杨夜,他似乎浅浅蹙着眉,神情十分严肃。
顾良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坐到小沙发上,面向对面的荀枫。“找我什么事?”
荀枫推门而入,走到顾良对面坐下:“你一直一個人待着?”
“嗯。”顾良点头。
荀枫瞥一眼正门的方向,好似他能透過门板看到外面的杨夜一样。
好半晌,他收回视线看向顾良,按着他和杨夜商量好的办法演戏:“看上去,杨夜真的被你骗了,他以为你真的要和他作对。他本来在帮你的。可现在……他彻底說服了大家,大家都要投你了,刘然已经被說服……”
“很好。”顾良道。
荀枫紧紧皱眉:“我尽力了。我会再想想办法……反正我不会给你投票的。”
顾良說:“不用。你投我就行。除了你,我還有5票。平白损失一枚金币,你何必呢?”
“你要投给你自己?”荀枫只问。
顾良:“当然。”
顾良抱着可乐罐正襟危坐,看似不动如山,但荀枫分明发现他的指节有些发白。
荀枫问他:“如果你還能活一個小时,你有什么感想?”
“我說我挺平静的,你信嗎?”顾良反问。
荀枫眉毛扬了一下,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他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很闲适、很漫不经心,就像以前他和顾良对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时候一样。
随后,荀枫问他:“对杨夜這样的举动,你完全不责怪、不怨怼嗎?”
顾良淡淡說道:“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荀枫說:“当然,這是你的選擇。可是看到他真的不顾及你,只为了他自己考虑的时候,你就丝毫沒有什么想法?”
“我该有什么想法?”
“不难受嗎?”
“我为什么要难受?”
“沒什么……”荀枫终究无奈而笑,“我只是,想来见见你,和你聊一聊。”
顾良:“你已经见到了,现在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荀枫知道,自己是明知故犯,又问了顾良忌讳的、不想面对的、是触及人性阴暗面的問題。
荀枫其实觉得這完全是人之常情——你准备为一個朋友牺牲,就算再心甘情愿,在看到他毫无负担地接受、甚至毫不顾忌你会死的时候,心裡多少会介意的。
譬如现在的顾良,虽說他愿意主动承担凶手应受的惩罚,不把杨夜拖下水。
但当看到杨夜真的在說服大家给自己投票的时候,顾良心裡或许会有的那点不痛快,再正常不過。
因此荀枫来這一趟,本意是想安慰一下他。
看见顾良故作平静,荀枫刚才一时沒忍住,像当心理医生那样追问了几句。
他這是明知故犯,再度踩了雷。
顾良其实最怕他自己显得自私刻薄,他自己再怎么說都无所谓,别人问了,他就会往心裡去。
他会一遍遍提醒自己——自己原来真的這样阴暗,這样刻薄自私。
荀枫后悔也晚了,只得叹口气离开。
荀枫确实做到让顾良再度陷入自我怀疑的状态中了。
荀枫离开后,顾良上前关门,并沒有把门关紧。
顾良虚掩着门,透過门缝,可以见到杨夜时不时又把那几個人拉到一对一审讯室讨论,好像是真的在争分夺秒,试图让大家相信他,让大家把凶手票投给顾良。
此时此刻。
距离投票结束只剩一個小时。
顾良一直捧在手裡的可乐并沒有喝几口。
他瞬也不瞬地望着外面。
杨夜跟旁人聊着天,他脸上一直带着笑,就像是小太阳一样。
這样的人,其实一直是顾良羡慕的。
家世好,出身好,活得潇洒肆意,洒脱随性。
而更难得的,是他讲礼貌有风度,做事也张弛有度,不会因为他自己的随性洒脱,而给他人造成困扰。
相比之下,顾良觉得自己简直有些自惭形秽,像淤泥一样见不得人。
顾良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杨夜,心口忽然钝痛了一下。
這种钝痛,是因为像荀枫說得那样——因为我不甘心嗎?
在见到杨夜毫无顾忌地在送我去死之后,我心裡竟然生出了埋怨嗎?
他是侦探,我是真凶。
他這么做,明明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为什么会不痛快?
明明在跟李晓玉坦白一切的时候,我還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這個时候,我为什么会不痛快、意难平、不甘心?
只是因为荀枫說了几句话,還是因为,我果然還是一個自私小人?
嗯……我怎么又开始厌恶起自己了?
万一我全部弄错了,万一我只剩一個小时可活,我就這么在自我厌弃中度過嗎?
一会儿,我犯過的错误,投放在审讯室厅前的屏幕上的时候,杨夜会看到嗎?
到时候,他会怎么想我呢?
面对不确定的惩罚,可能会有的死亡,以及对自己灵魂的拷问和质疑,顾良心裡一片慌乱。
這個时候,门被叩响了。
“你還有事?”顾良以为门外是荀枫。
過了一会儿,一個沉沉的声音透着门板传来。
“是我,杨夜。”
顾良捏紧可乐:“我累了。让我自己休息一会儿。”
杨夜:“真的嗎?那我走咯?”
顾良:“……”
门外沒了說话的声音,只有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
顾良以为杨夜走了。
他坐直身体,捧起可乐喝了一大口,因为喝得太急,他呛得自己咳嗽了两声,然后他把可乐放下,整個人重新窝进沙发,闭上眼,打算睡觉。
但過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顾良眉头浅浅皱了一下,抱紧自己的双臂。
继而,他又听到了杨夜声音。“无不无聊?我刚找到了一副扑克牌。要不,我們玩比大小?”
顾良:“……”
這一回,不等顾良回答,杨夜已经径直推门进来了。
顾良下意识身体后倾,睁大眼睛,有些怔忡地看着他,“你……你怎么?”
杨夜說:“如果打扰到你休息,不好意思。只是你一直不出声,我有点担心。”
顾良撇开头,垂下眼睑,回避了杨夜的视线,沒有說话。
杨夜居高临下看着他,正好能看到他长长的低垂着的睫毛,如乌鸦的翅膀,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介于金色和茶色之间的颜色。
再往下,是笔直挺立的鼻梁,和薄薄的、轻轻抿起来的嘴唇。
杨夜手裡拿着扑克牌,不上前,也沒有动。
過了好一会儿,他才上前坐到顾良对面,把扑克牌放到了桌子上。“不想玩比大小的话,我們来玩开火车?”
“会玩嗎?很简单,就是把扑克牌平分,然后一人依次出一张,出现两张一样的牌,就把這两张牌以及它们之间的牌都收走,作为自己的牌。最后谁手上的牌先打完,谁就输。”
顾良:“……”
杨夜一句多余的话都沒說,只问他:“来不来?”
顾良最终笑了。
他拘谨的、紧紧扣在椅背上的手放松下来,转而端起了扑克牌。
长长的睫毛向上扬,他对上杨夜的眼睛。“来。”
一個小时后,投票开始。
系统广播宣布:“本次投票有两轮。第一轮是支线任务。請选出《不死之城》一案中的死者。”
查校长投票的时候,沒有人去帮他。
最后是黑衣人出现,帮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卡牌,帮他松绑,再让他完成投票的。
毕竟游戏有過规定,不能偷取、抢夺他们的卡牌,因此杨夜是无法强行帮他投票的。
第一轮投票完毕,六個人静静坐在会议室两边,等候广播的通知。
片刻后,广播响起来:“《不死之城》一案结束。下面公布第一轮投票结果。本案的死者是谁呢?哇,丁乞丐获得了6票,被全票投出。他是本案的死者嗎?”
“恭喜大家答对了!本轮投票奖励为卡牌。請玩家抽取!”
两名黑衣人捧着卡牌依次走過六位玩家,等他们抽取奖励卡。
等各位玩家抽完奖励卡,系统再道:“下面进行第二轮投票。本案的真凶是谁呢?請各位玩家进行票选。真凶能不能被抓住,靠你们了!”
杨夜捧着卡牌,想也沒想就点了【查校长】的头像。
等待其他人投票的时候,杨夜算了算。
顾良会投他自己,查校长肯定也会投他,那么孟老板会获得2票;
而剩余的人,杨夜自己,李晓玉、荀枫還有刘然,都会统一投给查校长,查校长获得4票。
总之,4:2,查校长会被票出去,沒跑了。
“下面公布第二轮投票结果。本案的真凶是谁呢?王寿衣是侦探,除他以外,有三位玩家获得零票,分别是风学姐、李烧烤、刘邻居。那么,查校长和孟老板之间,谁才是被票选的凶手呢?”
“有意思了。在咱们這個游戏裡,已经很久沒出现這种结果了。下面我宣布,查校长3票,孟老板3票,平票了!哎呀,這种情况下,谁才是被选出的真凶呢?”
广播停顿的间隙,垂着眼睑平静坐着的顾良突然一下子抬起头,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地转過身望向旁边的杨夜。
系统:“那這個最终决定权,当然交给我們的侦探了。侦探,如果最终大家票选出来的,不是真正的凶手,你就会受到死亡惩罚,所以给你开启了第二次投票的机会。請再次进行選擇。你的選擇,将决定着真凶是否逃脱,好人是否被冤死,以及你自己会不会受到死亡惩罚哦。侦探,請好好把握机会!”
听到這裡,顾良猛地站起来走到杨夜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但杨夜眼疾手快,已经在顾良阻止他之前,再度按下了查校长的头像。
顾良握着他衣襟的手有些发抖。“你……你骗了我?你疯了?你知不知道這意味着……”
——黑衣人告诉過自己,抽到免死卡的几率只有万分之一,他已经很多年沒有见過了。
顾良不认为在上個剧本结束,以及在刚才的抽卡环节,杨夜有可能抽到免死卡。
再来,刚才黑衣人给到顾良的信息并不百分之百确切。
万一杨夜一会儿受到的死亡惩罚,会真的让他死去呢?
杨夜一只手抬起来,顺势握住顾良的手腕,另一只手绕到顾良身后,安抚般拍拍他的肩,然后倾身上前,凑在他耳边,轻声问:“害怕了,担心了,内疚了?”
顾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沒說话。
杨夜声音沉沉說:“怕就对了。给你個小教训。以后,再也不准像這样骗我。”
作者有话要說:
荀枫的時間线,他为啥不是凶手,以及查校长为啥不是,其实原本是想放到案情還原讲的。
但看到很多人有疑惑,所以借着荀枫和李晓玉的对话,先解释了。
就荀枫第一次是沒看见他复活的。
当然实际玩的时候凶手可以拿這点做文章的,但這裡情况特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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