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师恩难酬 作者:机房裡的猪 <<<山裡人都很尊敬老师,出于对文化人的敬仰是一方面,更多的原因或许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然而這种多少带有功利色彩的尊敬,有多少可能转化成感恩,就得看老师的人格魅力了。 在李家明心裡,教過他课的老师很多,但真正让他感恩的,只有王老师、张老师和四哥现在的班主任、也就是他未来的班主任姜老师,也只有他们三人的教导是不求回报的。就如他父亲哪怕手裡再紧,也会在過年时去看看教他木匠手艺的师父一样,他在‘梦’裡赚了钱后,每次回老家也会拎着礼物去看看那三位老师。 可‘当初‘那种不带功利色彩的教导,又岂是几件礼物能报答得了的? 在厨房裡吃完饭,李家明跟大婶、二婶商量了一下,立即跟過来帮着招待王老师的茶菊婶、红英婶她们回家。大伯、二伯他们地方小,大哥、二哥的被子又都带到县城裡了,四叔的新房、两個姐姐的闺房,安排王老师他们住也不太合适,還不如去李家明那住。 几人将李家明父亲的卧室重新打扫了一遍,到传祖叔家拿来新被子、垫絮、枕头,烧旺一盆木炭火,又去厨房烧茶、洗脚水。帮完忙的红英婶、莲香婶她们也连忙回家,拿来待客的瓶装酒、瓜子、花生、炒板栗等吃食,将火盆上的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這才打发帮忙的毛砣楼上找整理床铺的李家明。 “家明,酒和果子都摆好了,你看還缺什么沒有?” 李家明立即想起王老师、柳老师都喜歡干净,自己家简陋,平时洗澡都是在厨房裡洗的,连忙道:“哦,你回去多烧些热水,王老师他们要干净,今天走了一天路,肯定会想洗個澡。我們家沒洗澡间,他们可能会不太习惯的。” “哎“,毛砣答应了一声,转身又回過身来,“家明,你也走了一天的路,身上都有味道了,還不如你先去洗個澡。我家裡有热水,你拿身衣裤過去就行。” 毛砣一說,李家明也觉得身上难受,答应道:“嗯,你去找個小尿桶放吊楼上,他们单位上的伢子更娇气。” “哎” 等李家明快手快脚洗完澡回到家时,王老师他们沒在父亲的卧室裡喝茶、烧火,反而正在他的书房裡翻看着几本作业,毛砣、细狗伢带着满妹、小妹她们规规矩矩地站在那,旁边喝得红光满面的大伯、二伯他们则乐呵呵的。 “王老师、柳老师“,头发還湿漉漉的李家明,在门口微微躬身恭敬地叫了一声,這次沒有傻笑也沒挠头,小妹、满妹她们都在,他也要保持自己小老师的形象。 嗯?柳老师转過身来,看到恭敬中透出沉稳的李家明,不由得愣了一下神。在县城裡时,這小子外表憨厚实则狡黠,如今仿佛成了沉稳的大人,這還是個十二岁多的小孩嗎? 连跟在柳老师旁边的柳莎莎都愣了,有种要仰视這乡巴佬的感觉,這還是那個狡猾、讨厌的乡巴佬嗎? 王老师倒清楚自己学生的品性,放下手裡的作业本,夸奖道:“教得不错,你妹妹她们有小学一年级的水平了。嗯,期末考试时,让她们两個去考一下,要是能考满分的话,下学期就去学校插班。现在中考、高考太难了,早一年读书有早一年的好处。” 李家明稍一愣神立即大喜,连声感谢。早一年读书,以后即使成绩不理想,也可以多补习一年,考個更理想的大学。 王老师笑了笑,扬了扬手裡的初一英语书,“好了,ittakesangmantosavehim色lf,andagreatmantosaveanother是什么意思?我們只能勉强理解字面上的意思,你给我解释一下。” 完了,那妖精是将英语当第二母语学的!李家明大汗,急中生智道:“王老师,我還在学音标,具体意思我也不太明白。那是我四哥写的,我四哥听英语广播时說這句很有哲理,他還說应该翻译成‘强者自救,圣者渡人‘比较妥当。” “ittakesangmantosavehim色lf,andagreatmantosaveanother。嗯,强者自救,圣者渡人,强者自救,圣者渡人“。 王老师仔细品味了一阵,冲柳老师嘲弄道:“现在知道普通人与天才的差距吧?强大的人、伟大的人,還挽救人呢?莎莎人太小,能翻译出来字面意思就不错了,你呢?中文系毕业的,還娶了外语系的老婆,我看你還不如人家一個初中生!” 柳老师也琢磨了一阵,对四哥的‘杰作’拍手叫绝,嘴裡却不示弱地自嘲道:“你也不错,不懂的還知道问自己学生,以后肯定会弱于青的。” “那倒也是,我們都活到狗身上了“。 王老师也自嘲地笑了笑,放下英语课本,冲李家明道:“给她们上课吧,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要因为我們而耽误了她们学习。” “是“,李家明再次微微躬身,冲毛砣招招手,低声道:“家虎,你和家龙先招呼王老师他们去洗澡、洗脚面,等下再過来检查作业。” “哎”,毛砣连忙和细狗伢带着两個老师、三個学生去洗澡或是洗脚。 大雪天裡走了二十多裡路,柳莎莎和两個林场裡的伢子早支持不住了,洗完澡或脚就在二婶、二伯他们的安排下,都去了各自房间睡觉。 陪客的大伯是個灵醒人,知道王老师他俩老同学之间想聊聊天。等他俩也洗好了澡,二伯他们安排好了小客人回来,大伯连忙将火盆加好木炭,笑道:“王老师、柳老师,农村裡條件有限,有什么不周到之处,還請见谅。天不早了,您俩又走了一天路,早点休息,我們就不打扰了。” “客气客气了,是我們多有打扰“,王老师和柳老师也连忙說着客气话,将大伯、二伯他们送出门,這才栓上大门回房间喝茶聊天。 大伯加的木炭有点多,火盆裡的火烧得太旺了,柳老师用火钳扒了点灰掩了掩,低声道:“成林,知道這次为什么我带队去县裡嗎?” “为什么?我正觉得奇怪,你一個初中老师又是校长,居然還管小学生竞赛的事?哎,不对啊,上次听你說,不是准备改行去当副场长嗎?” 這有什么办法?农村人重情份,当年胡老师把自己跟成林象对亲生儿子一样教,考上了师专沒车费,都是老师从牙缝裡省给自己的。他說的话、求的事,自己能拒绝? 丢掉了几乎到手的官帽的柳老师苦笑起来,小声道:“胡老师在市裡抢到全省农村教育试点的项目,想让我来崇乡当校长。” “啊?有這么好的事?” 同情老友的王老师仅稍一同情,就兴奋起来了。农村的孩子太苦了,每天要走七八裡山路上学,要是碰到雨雪天气,大人、老师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孩子冻病了或是摔坏了。 “嗯,胡老师的意思,是将项目放在崇乡。我們乡裡的村小,全部并到乡上去,等小学的校舍建好后,再将中小学拆成初中和小学。” 胡老师的意思,局裡谁能反对,谁又敢反对? “好是好,只是太急了点吧等新的教学楼、宿舍盖好后,再来并校也不迟啊。” 柳老师苦笑了两声,小声道:“明年年底换届,县裡的领导能将這政绩给下任领导?沒有领导的支持,老师能按他自己的想法去试验?” 王老师有些清高,但不代表他不知世故,跟着苦笑两声才问起教学和宿舍的事来。 “你忘了学校前面的敬老院?才七個老人,住了二十几间房子也太浪费了吧?胡老师跟县裡的敬老院商量好了,让那七個孤寡老人去县裡养老,把那裡全部腾出来,教室就差不多了。 至于住,我准备那两幢泥巴宿舍先不拆,大家挤一挤。老师们也先挤一挤,等下半年新教学楼、宿舍建好了就宽松了。” 王老师刚想附和,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沉声道:“本球,你想過沒有,并校就会多出很多老师来,那些民办、代课老师怎么办?很多人都教了十几二十年,现在說不要就不要了?” “呵呵”,苦笑的柳老师终于高兴了一点,小声道:“這几年县裡财政不错,胡老师拿全省试点当理由,在县裡争取到了政策:十年以下参照下岗的工人,几年教龄补几個月工资一刀切;十五年以上教龄的全部转正,但三年内必须拿到市电大函授中专文凭,否则不评职称只享受事业编待遇;十年至十五年教龄的,必须三年内拿到市电大函授中专以上文凭,通過全县统一考试后再转正,通不過考试的转成工勤编。” 這個政策很公道,可能也是县裡的县长、及大部分常委是本地人的缘故,再過几年换成了外地人掌权,再想要這样的政策就不可能了。 “這倒還算公正”,王老师应了一句,不再问交通的事了。学生们平时上学也得走七八裡,每星期上学、回家,多走個七八裡,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柳老师喝了口茶,指了指還有讲解声音的楼上,小声道:“成林,帮我個忙。” “你說” “我想把莎莎放到你班上,最好是安排跟李家明坐一起。莎莎人很聪明,但被我們宠得太厉害,有個比她更聪明又懂事的伢子跟她竞争一下,看能不能改掉一些不好的毛病。” 王老师嘿嘿直乐,打趣道:“自己打不下手是吧?” “野蛮!女儿要富养!” “切,你就是怕老婆!不是我說,象钟莉那么宠下去,迟早会害了莎莎。” 提到自己老婆,柳老师无奈地苦笑起来,人家放弃市裡的工作,跟着自己回山裡来吃苦,哪是一個怕与不怕的問題?何况,自己接了老师這個利民不利己的死任务,估计前程就毁了,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