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寒门士子,唱一曲糟糠妻不可弃 作者:未知 天蒙蒙亮,雾气很浓,杭州城西一处陋巷之中,老旧的宅子散发着破败的潮味,小厨房炊烟袅袅,荆钗布裙的刘氏将一碗小米粥和一张饼端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书房。 她才二十三四的年岁,然而眼角已经开始出现淡淡的皱纹,官人家道中落,如今便只剩下她和官人相濡以沫,日子過得并不太好。 早先官人還被某家富户聘为西席,一個月也有几斗米的束脩,一边给孩子们启蒙,一边温书备考,而她则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日子也算過得去。 可到了后来,富户家的小孩偷了老爷的银钱,官人却背了黑锅,最终被扫地出门,有冤难辩也就罢了,连還欠下了一大笔债。 刘氏虽然只是妇道人家,但也是知道内幕的,那富户垂涎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想用這等手段逼自己就范,若不是官人宁死不屈,刘氏便要清白不保。 如今再也沒人敢聘官人为西席教授,自己也只能苦一些,沒日沒夜做些针线活儿,以至于眼睛都坏掉了。 日子虽然過得贫苦,但她知晓官人心疼自己,也只是无怨无悔,就好像這简简单单的早餐,官人喝稠一些的粥,有個饼,而她却心甘情愿喝着稀粥,就着咸菜。 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五月份,宋家公子突然使人来找官人,并给了一大笔钱,還让官人得到了考试的名额,刘氏直以为贵人相助,时来运转。 可沒想到過不了多久,就传出了官人欺世盗名,冒名顶替一個叫什么苏牧的人,被当众羞辱了一番。 虽然脸面全无,但家裡的经济危机总算是缓解了過来,官人也终于能够参加考试,也算是因祸得福,刘氏也看到了希望,便更加努力的维持家用,供官人温书备考。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看着官人认真读书的样子,刘氏微微一笑,挺起胸脯来,仿佛年少时的风采又回到了她疲惫的身上。 官人读书的样子,让她想起了自己爱上他的那一刻呢。 刘质微微抬起头来,朝自己的妻子笑了笑,看了看那张饼,便說道:“娘子,我這两天肚子不太舒服,還是你吃吧。” 刘氏心头一紧,鼻子酸涨起来,却佯怒道:“官人读书辛苦,要将息身子,快吃了!” 刘质直视着妻子,心头顿时涌起满满的爱意,一把将妻子拉到怀裡,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而后将饼掰下一小块,在粥裡泡软了,直接塞到了妻子的嘴裡。 “无法给娘子锦衣玉食,某早已羞愧难当,今日你我分饼而食,他日但得富贵,绝不忘娘子恩情,若有违此誓,我刘质必遭天谴!” 刘氏慌忙捂住刘质的嘴巴,眼泪却禁不住滚落下来,虽然已经成亲多年,然则此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动情之处,刘质便将妻子抱了起来,走入了内室之中... “官人...天亮了...這样...不好...” 一缕晨曦从云朵之中喷薄而出,穿透雾气,照在這破败的宅子裡,待得娇喘声隐约传出,天又暗了下来,仿佛连上天都被這对贫苦夫妻的情爱所感染了一般。 直到旭日东升之时,刘氏才整理了衣服,走出房来,只见得她脸上仍旧带着红润,容光焕发,更显得美艳动人。 而刘质则淡笑着坐回到了书桌上,正要奋笔疾书,却听到有人敲门,开了门之后,那鼻孔朝天的门子硬塞了一张帖子過来。 刘质有些疑惑,可打开帖子一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竟然是苏牧!” 刘氏见得丈夫脸色苍白,连忙将帖子拿了過去,只看了一眼落款,便与刘质一般說不出话来。 “他...他夺得了第一才子的名头,如今闭门谢客,无人得见他一面,求取诗词者更是无功而返,可谓洛阳纸贵,眼下要见我,怕是要报复我啊...” 非但刘质這样想,连刘氏都担忧起来,连忙回到房中收拾东西,打算劝說丈夫一同逃难去。 這苏牧虽然只是苏家长房二少爷,可家大业大,根本就不是他们這样的穷苦夫妻所能较量的。 刘质曾经迫于生计,受了宋知晋的指使,冒名顶替,說苏牧的《人面桃花》是他所作,如今苏牧身份大涨,自然要找他麻烦了! 见得妻子仓惶惊怕的样子,刘质也是轻叹了一声,拉住了妻子,无力地坐在了床上。 “娘子,天下虽大,你我身无分文三餐不继,又能逃到哪裡去?为了让娘子過得好一些,我宁愿不要读书人的脸面,如今還有什么可怕的?便去见他一见便是了!” “官人...”刘氏死死抱着丈夫,她知道丈夫是有多么的高傲,但为了让她吃上一口饱饭,为了這個家能够继续维持下去,刘质却甘愿放下读书人的身份,为那五斗米折腰,有时候她甚至在想,如果自己死了,丈夫会不会沒了拖累,過得会更好一些! “娘子切勿担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過,为夫也读過苏牧公子的佳作,能写出這等佳作的人,又岂会不堪至此?倒是为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若他想要报复,老早便报复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听得丈夫如此宽慰,刘氏果然轻松了下来,可待得丈夫出门之后,還是将包袱都收拾妥当,随时做好逃难的准备。 刘质虽然安慰妻子,但他心裡也是沒底,他也听說苏牧转了性子,可谁敢肯定他不会像宋知晋那般,指使自己回去揭发宋知晋,把自己当刀剑来使用? 若是這样,他刘质是宁愿得罪苏牧,也不愿意得罪宋知晋的,因为他很清楚,宋知晋到底是個什么样的货色! 战战兢兢来到苏府已经接近中午,苏府前面如同往日一般,聚集了一大群求见苏牧的人,一個個在求门子通报进去,那些個门子早已不耐烦,眼下也是眼高于顶,一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模样。 刘质挤到前面来,正要将袖筒裡的請帖递上去,那门子已经开始大骂。 “哪裡来的穷酸,還不速速离开,人家求见你也求见,也不撒泡尿照照!” 由于求访的人太多,這段時間府裡的小厮几乎都守在了府门,這裡面有很多都是二房三房的人手,对苏牧拒不见客早已不满到了极点,反正苏牧也不会见這些人,怎么骂都无所谓,让這些人更恨苏牧,這样老太公的压力就会更大,恶心不死苏牧才怪! 刘质本想取出請帖来解释一番,但听這恶仆說话极其难听,他的书生意气也发作起来,拂袖转身便要走。 可這些個人群裡却有人认出他来,将他拦下道:“哟,這位可不是刘质朋友么,你也来求见苏牧大才子?” 诸人在门外等得烦闷,一听說是曾经冒名得罪過苏牧的刘质,又见得刘质穿着寒碜,当即哄笑玩闹起来。 “喂喂喂,兀那狗腿子,這位可是帮你家少爷写過诗作的刘质大才子,還不快請出你家少爷,将刘大才子恭迎入府嗎!” “哈哈哈!” 众人一声高過一声,刘质纵使心理素质再强大,也禁不住這等羞辱,想要走却又被人群围拢起来,今日之辱,堪比思凡楼画舫当夜了! “莫不成苏牧将我請過来,就是为了让這些人有机会羞辱于我?一定是啦!” 念及此处,刘质怒火中烧,苏牧在他眼中,俨然已经成了恶魔的代名词! 正吵闹之间,却见得苏府内走出一道高瘦颀长的白色人影,面容清淡稳重,眉宇之间充满了不悲不喜的淡定,可不正是眼下炙手可热的苏牧大才子嘛! 众人久候多时,早听說苏牧决定接见读书人,今日果然现身,一個两個便全部涌了過去,然而苏牧乃是训练营的死人堆之中走出来的,此时气势散发出来,也无人敢上前冒犯。 只见得苏牧一步步向前,人群自动分开,苏牧便来到了刘质的面前。 “有好戏看了!這刘质還来自取其辱,今日是死定了!” 见得苏牧径直走向刘质,所有人的心头几乎都涌起了同一個想法,而苏牧却朝刘质淡淡一笑,微微拱手作揖道:“可是刘贤兄当面?苏某已经恭候多时了...贤兄裡面請。” 苏牧微微侧身,做了個請的姿势,刘质当场惊愕了,周围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他今日要請的,居然...居然就是刘质?!!! 刘质一時間也沒反应過来,脑子也是一片空白,但他好歹已经做好了被苏牧报复的心理准备,适才又遭遇了极大的羞辱,還有什么可怕? “在下...便是刘质...公子多礼了...” 苏牧见刘质不敢抬脚,也只是洒然一笑,抓住了刘质的手腕道:“我家哥哥早就听闻刘贤兄的才名,正有写学问上的事情向贤兄讨教,贤兄且随我入府一叙吧。” 刘质還沒能开口发问,苏牧已经牵着他走入了府门,经過门房的时候,苏牧又停了下来,微微转身,朝适才那门子說道。 “三房的人怠慢贵客,也不怕辱沒了苏家门风,這样的狗腿還要他何用,打光他的牙齿,逐出苏府!” “少...少爷...” “少爷!你不能這样!你无权干涉三房内务!我要...我要见三公子!我要见三公子!三公子救我!救我啊!” 那恶仆疯狂拉扯,但长房的亲随已经从苏牧身后跳出来,将這叫喊着的恶仆给拖了出去! “让贤兄见笑了...裡面請...”苏牧若无其事地微笑着,一脸的人畜无害,与刘质一同往府邸深处走去。 而他的身后,苏府的门前,人群气氛早已炸开,苏牧宴請的第一個读书人,是得罪過他的刘质,這消息很快便传遍杭州城,如同一块巨石,丢入了静湖一般的文人圈之中! 這...這是什么情况啊! 赌气? 既然你们都怀疑《人面桃花》是刘质代笔,那我决定宴請的第一個读书人,就是刘质! 這是什么节奏? 咱们的杭州第一才子也未免太记仇了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