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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戳破鲁莽,以勇对敌

作者:苍龙纤月轩
当李忘尘把任我行的来头讲清楚之后,李莫愁本来倨傲张狂的脸色,也不得不变那么一变。

  她不能不变色。

  日月神教由明教演化,而明教和武当山就是昔日支撑着大明雄立北方的两大势力之一——這两個名头,对李莫愁各自具有特殊意义,因为她们古墓一派视作仇敌的邻居全真教,正是既与武当山齐名的道家双柱,又有与明教争夺天下第一大教的竞争关系。

  南有全真,北有武当,三国武林向来有此一句。

  如此一說,前任日月神教教主,只怕也是祖师婆婆那样的水平了?

  李莫愁脸色苍白,但大抵還是保持着冷静,“你是說,這样的人物竟要来伏击我俩?”

  李忘尘道,“他毕竟新进重新出江湖,正是孤家寡人孑然一身的时候,近来连最后的心腹业已死去,又有大敌东方不败逼迫,而朱无视朱铁胆看样子也不帮他,如此逆境,别說是对付我們两個小辈,就算是再卑鄙的手段也得用一用了。”

  李莫愁深吸一口气,然后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丝笑意,一甩拂尘,“好,好,好,這正是本姑娘名扬江湖的时候!”

  她說话间,伸手去端一杯茶,想要豪迈地畅饮下去。

  可惜一握住茶杯,手指忍不住颤抖不稳,哗啦,茶水洒了将近一半在桌子上。

  李忘尘說,“姑姑,你害怕了?”

  李莫愁怒道,“谁害怕了,我只是太過……太過兴奋。”她赶紧一口饮下茶水,然后怔怔看着桌面,重复一遍,“是的,太過兴奋!”

  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

  她也的确兴奋,甚至到了不正常的地步,說完這番话后就站起身来,在房间裡绕着圈子走,双眼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一会儿又看着地面,纤细白皙的双手握在拂尘上,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

  李忘尘也不說话,只单手撑着自己下巴,默默看李莫愁的這反常的模样。

  此时此刻,已到了深夜,房间裡点燃了烛光,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倒映在李忘尘眼瞳之中,包裹着裡面李莫愁的身影。

  過了一会儿他才问,“姑姑,你自尊太强了,不允许自己有半点丢人。”

  李莫愁听了這话,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這是自与李忘尘相处以来,首次听到這顽劣圆滑的小鬼作如此温情态度,而且這分明和接下来要面对的强敌无关,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過不得不承认,這小子迄今为止所作任何事情,虽屡屡出人意料,却绝非儿戏,反而比许多成年人都值得重视。

  她冷哼道,“可我在你面前,已丢過许多脸面。”

  李忘尘道,“看姑姑年岁也不大吧。”

  李莫愁更奇怪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忘尘,忽地露出闷闷不乐神色,“我今年十九,在与你同龄时,的确也比不得你,你要洋洋得意了嗎?”

  李忘尘愣了一愣,才明白李莫愁误会了,忍不住笑了笑,又道,“其实十九岁的姑娘,害怕死也是极寻常的。”

  李莫愁怒道,“你說什么胡话,我何时怕了死了!”

  她反应极大,甚至笃笃快走两步,已经到了李忘尘的身前,身影笼罩着李忘尘。

  李忘尘面色如常地抬头,“那我何时又說你了,你该不会以为我长這么大,沒有遇到過其他十九岁的姑娘吧?”

  李莫愁一时语塞气结,无话可說,但忽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忘尘,先是冷笑了两声,后又冷笑了两声,道,“好啊,我知道你为什么罗裡吧嗦的了。”

  李忘尘一愣,“哦?”

  李莫愁伸手指着李忘尘道,“你怕死怕到了极点,就指望我比你更加不堪,结果事实却与你期待不符,于是自惭形秽,气急而怒,要寻我麻烦,是也不是?”

  李忘尘瞪大了眼睛,一抬脑袋,一拍桌子,“嘿!”

  反将一军。

  李莫愁已哈哈大笑起来,這既是李忘尘首次在她面前失态,也是她首次在李忘尘面前展露真心笑颜,一时笑得花枝乱颤,宽松的道袍四下抖动,拂尘指着李忘尘,竟有种男儿也少有的英气。

  李忘尘看她笑着笑着,過了一会儿竟然自己也笑了起来。

  因为李莫愁所言……好像還真有几分道理。

  自己的内心,只怕的确是有怕死念头。

  李寻欢寻不了欢,李莫愁注定要愁,自己這個李忘尘只怕也忘却不了许许多多的凡尘杂念,在生死面前难以保持冷静了。

  而李莫愁自然還是笑声不停。

  這两個一见面就打生打死的姑侄,现在竟在這房间裡相视而笑,犹如两個疯子傻子,看来既滑稽又荒诞,又不知为何颇有几分悲凉。

  過了好一会儿,两個人都已累了,倦了,李忘尘倒還仍坐在椅子上,李莫愁却已经倒在了一旁的床铺上,身姿如蛇一般妖娆柔细,抱着一大块软软的枕头,脑袋放在枕头上,神情似乎是痴了,正念着远处的某人。

  李忘尘忽然道,“姑姑,你已知道,我所說的是真的,是嗎?”

  李莫愁斜斜瞧他一眼,這眼神像是烟一样轻,“正如你也知道我所說的是真的一样,你這個胆小鬼。”

  她說到這儿,又自嘲般笑了笑,把脑袋埋在枕头裡,“我也是個胆小鬼,你說的沒错,我是怕了。”

  声音很闷,有气无力。

  這個看起来刚强、坚韧、不可摧折的女人,总算在莫大的压力和李忘尘的言语面前,展露出了连自己也沒有察觉到的真正的内心。

  李忘尘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戳破這点?”

  李莫愁闷闷的声音传了過来,“无非是见我如此莽撞冲动,难保性命,想要劝我逃走罢了。”

  李忘尘却摇头道,“不,我們是逃不掉的,我們俩闹出的事情太大太多,任我行一定已经得到了消息,他沒有立即杀来,想必有所顾忌,却也一定在城门之处步下了人手,只待我們一有逃走迹象,他只怕立刻对我們动手。”

  他的声音冷静,但所描绘的情况却反而更加危险了。

  李莫愁猛地抬起头,手上抓了一把枕头,五指深深陷了进去,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忘尘,“照這么說,我不能战,不要逃,那该做什么?难不成要坐以待毙嗎!?”

  李忘尘道,“错,我恰恰是要你战。”

  李莫愁一愣,“那你为何……”

  李忘尘道,“但绝不能是那样的战斗,其实敌我之间差距固大,可只要冷静对敌,未必沒有机会。而你扪心自问,你之前的模样,真能算是冷静对敌嗎?那不過是惧怕被我嘲笑胆小,于是故作豪迈罢了,那不是勇气,而是送死,我要击碎的正是你的這点!”

  這才是李忘尘的真意。

  但人心难测,李莫愁自然也有几分真正勇气,李忘尘自然也有几分真正的胆怯,适才李莫愁所言,李忘尘自我审视下来,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甚至,其实他說這番话,也有几分是看不惯李莫愁年纪轻轻就要强撑高手,扭曲自我,希望她能回复少女本性。

  李忘尘想到此处,立刻又暗暗夸奖自己既聪明又温情,還能听取他人意见,善于自我总结。

  而李莫愁听到這一席话语,方觉如梦初醒,回想自己刚才的表现,果真是被李忘尘說中,那样子去找任我行并非勇气,而是送死,一时不由冷汗涔涔,心生惭愧。

  她想着想着,已慢慢坐正了身子,抱着的枕头也从床铺上放在了双膝上。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已逐渐重视這個年轻的侄子的话语。

  见了這幅模样,李忘尘点点头,“我仍要战斗,但要的不是送命之人,而是胜利之人,要的不是心怀死志的牺牲者,而是死中求活的强大者。姑姑,你刚才污蔑了我的人格,請立即给我十三岁的人生道歉!”

  李莫愁一听這话,脸色有些不自然,但也沒有再想以前一样发怒。

  她先是低下头用手指玩了玩枕头上的针针线线,发现李忘尘只是直愣愣盯着自己,大有不道歉就不继续的意思,终究還是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道,“对不起啦。”

  李忘尘道,“好,很有精神。”

  李莫愁又面色如常故作镇静地抬起头,好似刚才什么也沒有发生一般道,“所以你到底要如何对付任我行?”

  李忘尘笑道,“自古以弱胜强,无非天时地利人和。”

  他站了起来,想象自己手中握着鹅毛羽扇,眼前虽百万雄兵,信手一挥间,尽皆灰飞烟灭,“试问姑姑,今日之衡山城是否热闹?我們的目标在于何处?任我行又有怎样的桎梏?”

  李莫愁到底也不算彻底的笨蛋,沉思片刻,“衡山城的确热闹,汇聚无数人物,虽笨蛋蠢货极多,但也有几位好手。我們的目标嘛……你是說林家一家?那是在余沧海手中,這点由我反复確認,应当属实,不知道余沧海和任我行有沒有关系。至于任我行的桎梏,他既是邪派巨擘,自然人人喊打,日月神教虽曾是他的所属,却也改弦易张,绝难容他。”

  李忘尘拍拍手,“沒错,任我行虽是兵行险着,要对我們出手,但他也有所顾忌,难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們两人直接下手,否则他武功再高,只怕也走不出這衡山城。”

  李莫愁摇头道,“不不不,若任我行的武功真能与师祖媲美,這衡山城绝对不够他杀的。若我师祖亲来,這一城土鸡瓦狗,只需三招就能杀得干净。”

  李忘尘一愣,這個世界的林朝英這样离谱的嗎?

  他无奈之余,只好纠正說法,“你放心,任我行若有這番本事,现在你我都已被他找上门来。你我既然還活着,恰恰說明他的武功差了表姑婆不少。”

  李莫愁侧头一想,脸色好了不少,“也对。”

  她一直以来,都将任我行安放在林朝英的位置上,实则是大错特错。

  明教、武当、全真三门名气大致相当,按說各自掌门实力自然也不能差距過大,而林朝英又与王重阳相若,明教教主怎么也不该弱太多才对。

  這推理過程并无大的問題,结果之所以出现差错,实是因为真正能代表明教底蕴的绝非任我行此人。

  前有张无忌,后有东方不败,這才是明教或是日月神教真正的底气所在。

  而任我行這個教主的名头,在有心人眼中,并不比梅真人這個武当掌门更加有說服力。

  李忘尘继续道,“以任我行的视角,我們自然不知道他的存在,而他最好能够抓住我們的机会,莫過于一個人多眼杂,众人注意力集中,我們又必去的所在。”

  李莫愁道,“你是說……两日之后的金盆洗手会?”

  李忘尘道,“沒错,他既已确定计划,自己又人人喊打,這两日只怕不会对我們有任何干涉,以防打草惊蛇。也就是說,只在這两日内,我們无有出城的迹象,那就可以任意施展拳脚。”

  李莫愁疑惑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忘尘道,“任我行既然怕了衡山城的全部高手,那我就偏偏要在這两日内,找上衡山城内所有高手,一并寻他的晦气。彼日的衡山,绝非刘正风的金盆洗手日,而是任我行的认罪伏诛日!”

  他话语斩钉截铁,眼神杀气四溢。

  這话說出,李莫愁也愣了一愣,因为她根本沒想過杀死任我行。

  别說是她,天下九成九的人能从任我行手中逃走便已满足,可李忘尘却還非要杀了任我行不可。

  以他武功,這分明是天方夜谭,荒谬无比,可不知为何,李莫愁却有种感觉。

  他真能做到。

  李忘尘說完之后,只觉得李莫愁许久沒有說话,抬头一看,发现李莫愁远远坐在床上,正用一种很特别的目光呆呆看着自己。

  好一会儿后,她才如梦初醒,怔怔道,“小侄子啊,你不会真是個经天纬地的大丈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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