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香灰阵阵 作者:仪敬 一旦走到香炉的旁边,必定身陷于香灰阵中无法逃脱。然而,不经過香炉,又万不能走到剑阁的大门前。 少一像根本沒听到咕咕的叮嘱似的,他把咕咕“晒”在一边,定定地望着前方半空中飞速流转的“香灰龙卷风”,很久,很久…… 不知为什么,這让他想起了甘花溪。 在甘花溪的源头,那裡,山泉刚刚从山裡流下来,大大小小的巨石并不能挡住它的去路,泉水跌下来,流入甘花溪中,正好就是流水的能量大增的时候。 那么,如何采撷此水流的能量呢? 办法之一是“截”,就是要去接,去截。 无论是泉水从瀑布上砸下,還是泉水叮咚過于乱礁,无论泉水涌进甘花溪的一刻激起了旋涡,還是源头之水蜿蜒向中下游奔流,只要少一肯用自己的身体去接,去截,就可以得到那水之蓄势。 办法之二是堵,若果甘花溪溪水平静如镜,那就要采取措施,从上游起就围栏筑坝,待库满漫堤,对于人们来說,将是一番因水的落差而有的收获。 常言道:“风含情水含笑”。水温煦而有爱,故而,人们直接就把水的能量毫不客气地拿来了。 那么,风呢?风难道也不敌对于人,而有长情于人间嗎? 這,着实需要一番思量。 少一继续不停地琢磨着…… 流水之能,在于源头。那么,风?也该有源头对不对? 风,看不见,但人们却能听见它走過的声音。比如,秋风所到之处落叶尽飞舞的声音,春风归来时繁扰花丛的声音…… 风,来无影去无踪,它无法穿透一切,要么把挡住它去路的东西一脚掀飞,要么把阻止它的东西给撕裂开、破空而去,如果风实在抵不過强力的阻碍,它還可以绕過障碍、直接溜边儿、刮走…… 想来,似乎沒有什么事物能够阻挡住风的前进脚步。 “风的源头,起于风的念头。”少一兴奋地喊了出来,他用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大脑门,面部的表情也变得轻松:“是的,诚如对待水的方式一样,对待风,不要硬来,不要对抗。而是要依从风的念头,引导风。” 得出這样的结论后,少一還是不放心,他向咕咕讨教道:“世上的风有两种,一种是和风,万物尽蒙其慰,受其惠。還有一种,是戾风,摧枯拉朽。不知眼前這风,是哪一种?” 咕咕歪着头想了一想,說:“你不是刚刚在說‘风的源头是念头’嗎?哪有什么好风、坏风之分啊,只有此时此刻你和风之间的关系。” 少一仔细地听完咕咕的话,這话坚定了他的判断。 少一很清楚,风与水是相似的,风同样有着巨大的能量,這能量有来自初始处的发力,還有其所携带信息的能量,更有或润物细无声、或摧枯拉朽的形式所展现的能量…… 而此刻,香灰风的能量表现为一种阻止、一种迷惑、一种深入神志的影响…… 对待水,少一可以堵、可以截;对待风,少一从现在一刻起学着顺从,只有依从风的方向、力度和执拗的破坏力,方可以最终避其害,得其解。 有了這样的思路,少一回過头来,再想一想眼前的“香灰风”。 对于少一和咕咕来說,从小就礼拜供奉神鹿之首,在他们的心目中,香灰神圣又神秘,惹人禅思。 村长教导過他们,說:“潜心焚香设拜,可以上达九天,下及幽冥,感应道交,而不可思议。” 对!香就是通幽的桥梁。 那么,香烛有情,香灰则是燃香的魂魄。少一想到這裡,突然眼睛湿润了,他的脑海裡是這五年来不计可数的在鹿首前的跪拜、添香、祈祷和入定…… 咕咕看少一的神色,有些焦急,忙提醒他說:“少一,這個时候可别掉链子。” 少一接着在想:“的确,眼下香灰的风是可以挡住我的去路的,但,既然它只是在按照设定好的指令在行事,就是沒有在做本体的思考。這說明,香灰的魂是睡着的。 “這一刻,香灰与我的关系是不好的,但是,香灰不可能长久地魅惑住我,引我入歧途,因为我有咕咕护驾,因为我是一個吃一堑长一智的娃子。 “既然香灰风想要踢飞我,或者撕裂我,或者阻止我,那我为何不与它纠缠,知己知彼,好唤醒它内裡的魂魄? 诚如杉霸公所說的“不在裡面,也不在外面。”我沒有错,香灰的阻止也沒有错,而是我們的关系错了。” 当少一自语着“身在其中”时,咕咕在一旁纠正道:“不对,少一,你并不在裡面,也不在外面。” 相对于周遭的环境来說,身在其中的人可以說是无。人和风一样自“无门”入,又一道终结于“无门”。 這样看来,便是杉霸公說的那句话的真实意。 两者的关系错了,就是因为既在裡面,也在外面。少一想起自己看雨滴、星瀑时的状态,不就是超脱与物外,不为自己悲喜的状态嗎?! 当少一不再苦恼于香灰之风的时候,是不是,香灰与风這二者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呢? 少一郑重前行了一步,此时,香灰风立即感应到了,向這裡扑来。 咕咕紧张得握紧拳头,說:“少一你要是上前,别忘了屏住呼吸,你要是昏厥過去,有我在這裡给你按人中!” 少一郑重地对着香炉一拜,此天地之礼,行得周正而大方。 他举起银杉木,运作体内两气血,猛然发力一激,火星冒出指尖,遂点燃了银杉木的一头。 咕咕大惊,少一原来是在用银杉木作香烛,以叩首剑阁。 香,本就是由富含香气的树皮、树脂、木片、根、花、叶、花果等所制成的香料。香焚烧而香气出,香气出则熏染、净化人之身心。少一用银杉木作香烛,以银杉之香砥砺而呈敬仪之诚心。此诶为之开举,杉木香灰升起,融入香灰风的阵势之中。 香灰风不仅壮大,且因得了银杉之香灰的补充,竟然唤醒了香灰之魂。 少一举着银杉木香烛,他记起村长說過的话:“香烛魂之苏醒,世间将上行下效、敬老爱幼,天地之道运行焉!” “扑哧——”香炉吐水,灭了杉木上的火。广场上人人惊惧。 不成想,此时的少一不惧不让,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似乎要罢工的节奏。 …… “不在裡面,也不在外面,”少一闭目而坐,同时念念有词。 流水之能,在于源头。而风无所谓源头,它来自于——“无”。少一记起了杉霸公的這句话,他喃喃道:“‘无’……难道要无中生有?!” 人群中,有人在哈哈大笑,也有人发出了叹息,一种情绪弥漫在人们当中,那就是:這迷局太难了,别說小娃子少一啦,连成年人都沒法想出個解决的道道来。 看来,马上就要终局了,不是少一失败,就是少一選擇了放弃。 此时,人群中只有耿丁神情庄重,他静静地等待着少一的下一步行动。 “瞧瞧,瞧瞧,我說什么来着!废柴就是废柴,强赶鸭子上架,那哪儿行啊?” “哎!本以为他多少能折腾几下,谁曾想,他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沒有。” “這么就放弃了,也未免太可惜了吧!” 說话的人故意将声音提得老高,生怕耿丁听不到似的。 …… “傻小子你這是做甚,难道认输了嗎?要知道,咱们還是有机会的。”咕咕也对少一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 “咕咕,来,你也坐下,别问那么多。”少一头也不抬。以极其自信的语气对咕咕說道。 咕咕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学着少一的模样盘腿坐在地上。 无意间,咕咕一抬头,她发现:前方香炉之上,随狂风飞速流转的香灰還在踽踽涌动、旋转着,在飞速旋转的“香灰窝”的中央,似旋出了一個碟子大小的旋涡。当初香灰是粉色的,如今,杂糅了杉木的香灰,开始变成淡粉,现在则是奶白色。 咕咕立刻明白了少一的心思。 少一不急不慢地爬了過去,径直爬到“香灰窝”的正下方,然后,他端坐在“香灰窝”之下,向上自行观瞧、研究…… “香灰窝”的深处,是风眼。 风眼看上去和一滴雨落入瓦罐中而砸出的一個小水涡,是一样。 而香灰之旋风,则如同那一滴雨掀起后的一圈圈波纹一样。 少一知道,一滴雨和一整灌雨水比起来,是微乎其微的,可就是這一滴,就足够打破瓦罐原有的平静。 风眼,便如水的源头一样,扭转乾坤便正是在這儿。 咕咕明白了少一的深意,向上望去的眼眸晶亮晶亮的,满是紧张又欢喜的神情。 少一用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在广场上人们疑惑的吵嚷声中,他很平静地缓缓举起手中的银杉木,直直戳向头顶“香灰窝”的风眼。 风停,香灰止,絮絮然,香灰散落于少一和咕咕的脸上、衣服上、地上…… 沒有香灰的魅惑,沒有香灰的误导,只有香灰与少一之间的友善与理解 …… 众人目瞪口呆。 “破了?!我牛吃草!!”人群中不知是谁忍不住惊呼了起来。 大多数人沒能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待他们反应過来时,只看到咕咕起身,同少一一道头也不回地经過香炉、径直朝剑阁大木门走去。 “這小子竟然掌握了逾距使用银杉木的方法?不简单啦!”何仙姑倒是看明白了,似乎,她還不肯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幕。 “少一這小子在咕咕帮助下找到了风眼,击破了這最后一关。啧啧——真是后生可畏啊!”田二爷赞叹着,仿佛预见到了剑阁裡即将发生的事情…… “现在看来,這小子已不再是昔日那個连狩猎都不能参与的废柴了。”旺哥也由衷地說出了心裡话,沒有照旧和田二爷抬杠。 “今日之少一,就算冷娃那几板斧,估计也能抗衡個一息、二息的啦。”人群中甚至传出這样的断论。冷娃他爹和耿丁一样听到這话,脸上都不挂表情,冷峻的依旧冷峻,静默的依旧静默。 耿丁暗自思量道:“对,就是這样。撬动了它的原力。丧失原力的风只能作罢熄灭。這小子的善根虽然算不得是上上品,但也差不到哪裡去啦。可喜可喜。” 耿丁捋着胡子,默默注视着少一瘦小的背影走入剑阁大门,心說,娃子,路還长這呢。 …… 剑阁内,不知少一和咕咕如何啦。 剑阁外,议论声如潮水,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除了感叹少一之出其不二以外,更多的,人们在猜想,剑阁之后他和咕咕该如何应对。 人群裡似乎已经开始有人看好少一,认定他能赢。 何仙姑听到族内一些老顽固的牢骚,正声而谈,道:“少一是外族怎么了?他沒参加過打猎又怎么了?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我顶少一和咕咕,咱们這些长辈尽管大胆地往后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