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這儿不属于你 作者:仪敬 孤山顶,传出一串急促的鼓声,鼓点激越有如兵临战场。 随着鼓点的节拍,一個瘦小的身影将长剑舞出道道刺天的弧线…… “啪嚓——,啪嚓——”一头大鹰的剪影急略過松尖,那么擎天一扇,闹得松果纷纷落地。 少年徐徐收剑,一声哨响,唤来一阵疾风…… 少年再一定睛,大鹰已定定地落在他的臂档上了,雄风飒飒,虎虎生风,好個“剑舞浅底,鹰击长空,月黑风高,将军引弓——”的景象…… 這样想象着,不觉间,少年又挺了挺胸膛。 洞外,豪情高涨,洞内,则闲散飘香。 咕咕正扎着個围裙,坐在温暖的柴火旁,抱着一盆苹果,专心致志地给苹果削皮,還哼哼唧唧地唱着小调。 眼看着秋天又至,她二人学本事還远未到家,导致归期依然难以确定,然而,這并不能让“心大”的咕咕犯愁,她觉得這一天到晚手头的事都干不完哪顾不得上去想长远。 当锅中加入了浓郁的狼奶和本季的香草棍,咕咕的眼睛亮了。 她满含热情地煽风点火,用大火烧沸“香草奶”。 然后,她从口袋裡将這一路上山都不舍得食用的鸡蛋粉和甘蔗糖放入木碗裡,和着洞中泉水,将之打匀,接下来,咕咕慢慢地将搅匀的汁液倒入热锅中,再不停地搅动。 待那锅裡粘稠、沁香的汤汁好似化不开的一团热棉花糖的时候,咕咕眯起眼睛凑近了柴火,她先闻上了一闻,這热度、浓稠度、焦香度……都让她很是满意。 咕咕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将一样一样珍稀备至的宝贝调料拿出来,一边闻着、欣赏着,一边酌情酌量地将调料一一放入滚烫的汤汁中。 起先,是一点点霜降日采撷的胡椒,還有一点点铃兰肉桂,然后,又加入了各小半勺的桔花蜜和蔷薇花瓣,滴入了半滴黑醋栗。 最后,咕咕還四下瞧了一瞧,看少一還沒入洞,這才放心地加入了最后一道秘方材料。 此时,拌好的苹果片加面皮已架好在柴火土灶上半個时辰了,咕咕欣喜地将之钳出炉来…… “好香啊!”少一眼睛放光、搓着手直奔了過来。 柴火将咕咕的小脸映得通红,苹果的香味弥散在整個洞中,咕咕在少一平举的苹果派上精心地撒上榛子碎,再慢慢浇上一小勺一小勺的出锅浓汁。 少一說:“啧啧,咕咕你真有個大厨的架势。” 咕咕說:“我就是大厨啊!還是天生的。” 少一想說咕咕你真够自恋的。可是话到嘴边,却改成了:“咕咕,让俺先尝尝大厨的手艺呗。” “等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這苹果派還得回炉‘一個打盹的時間’候着,待取出来放凉后,撒上糖粉再吃。哎?少一你這是去哪裡?” “那我還是去陪‘逍遥’训练好了。”少一吐了吐舌头走出了洞。 整天“腻味”在一起,逍遥对少一不仅放下了防备心,還似乎亲近了许多。 此时,少一只需喊上一声“逍遥”,逍遥便精神抖擞、眨眼间扑将過来。 “咕咕,你說我是不是可以架鹰出猎了?”昨夜,少一自信满满地问咕咕。 “還不能够……”咕咕肯定地說。 对咕咕的這一判断,少一很是不服气。 要說此上无忧洞,那是因为少一和咕咕剑阁過关、并得到长老们的肯定、且带上了村裡人们的厚望才得以成行的。 這一路上历经险象,待找到洞后,少一无意间得了白骨的真传,還得机缘一见长剑赤焰、剑谱和岩画,如此幸运,少一心裡非常感恩。只是练剑加训鹰,在山顶呆了這许久,少一开始越来越想家了。 不知道是自己根底太浅,還是悟性不到,少一终不能将岩画、剑谱的要领领会,更不用說将之融会贯通了。虽然每日裡练剑,少一总有些许的长进,但终究,那都不是长足的长进,更沒能举一反三、得以突破。 练剑、训鹰、训鹰、练剑……似乎永无尽头,永无结果,這让少一每每夜裡梦回,总有愧对了什么的感觉,也更增添了焦虑。 昨日,少一训练“逍遥”,并演示给咕咕看。 只见少一一個点头,示意“逍遥”飞過来,离了五丈远的“逍遥”不负众望,飞得又正又低,只见它如离弦之箭般擦着地皮略来,留下地上一线凌厉的灰影。 待临近时,少一手一扬,“逍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右臂的皮套上。“逍遥”知道少一很满意,于是,低下头,一心一意地吃起皮套上搭着的“犒赏鲜肉”。 “咕咕,這‘叫遛子’环节,是不是可以通過了?”少一在问咕咕的时候显然心裡很有底。 “嗯,”咕咕一边翻检着《卉禽兽图》裡的图示,一边仔细地思索着:“倒是‘逍遥’在飞来的中途沒有摇头晃脑,左盼右顾,更沒有偏离遛线,還沒有侧翅而飞……看来野性渐除,不用再栓這個劳什子绳子了,也不用继续‘叫溜子’啦。這一阶段,少一你是過关了。” “不過,”咕咕不待少一欢喜雀跃,就正色說:“你得狠下心,考虑考虑是否再给‘逍遥’减些肉量,降些体重,直到符合要求为止。” 少一听了,愁眉苦脸地跌坐在地上:“怎么又让我作坏人?!” …… 過了“熬鹰”、“掉帽儿”、“喂木轴”、“叫溜子”等几個阶段,似乎,大鹰“逍遥”也已被少一這個半路出家的“鹰把式”给驯服了。可是,在咕咕眼裡,這训练還远远沒有到家。 为此,她照本宣科着,按照《卉禽兽图》裡的图示,咕咕再加了训练的一环——叫“勒膘”。 架鹰出猎前,为了增强鹰的进攻欲望和听从主人的使唤,首先要进行“喂轴”,当它吞下两三個之后,便呕吐不止,使它充饥不成,倒搭胃食。 只有這样,鹰才能保持强烈的捕猎欲望,达到放飞的标准。 這不,少一趁着苹果派沒出锅,再次出洞,陪在“逍遥”身边,看看“逍遥”吐出木轴沒有。 “逍遥”已经饿得两眼直放光,“嘎——”一声长鸣,引得草木皆惊。 “别急,明儿個咱就去抓兔子。”少一抚摸着“逍遥”的翅膀,轻声安慰着“逍遥”,也似在安慰着焦急中的自己。 …… 金黄酥松、红艳果香、馅甜蜜浓的苹果派吃得少一有些醉了,怎么看洞裡的什么东西,都觉得有股子暖光罩着,分外地暖,分外地有爱。 “咕咕,你藏洞裡這些天莫不是想修炼成厨神吧?!”少一拍马屁功夫了得。 咕咕抿着嘴,很矜持地只神秘地一笑。 她转過身去,将胸前竹芯儿项链裡的透明水滴闻了又闻,也是一付醉醉的小模样。 “嗯,”咕咕在心裡对自己偷偷地說:“這‘奇异水’研制起来還真够费劲费时,可闻起来真是地道,這前味香气裡透着黑胡椒和铃兰肉桂的香味,中香释放出的,是隐隐的桔花蜜和黑醋栗,后味才有劲,嘿嘿,還可是神奇龙涎香。‘奇异水’研制,我咕咕成了!” “龙涎香是洞裡得来的,那可是秘密。”咕咕想到這裡,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只一会儿,就又忍不住地拿出项链,闭上眼,再次醉心地闻了闻。 “配方裡說,闻這個能让人着迷。”咕咕心想:“嗯,等我长大了,就刚好用得上啦。” “咕咕,我怎么又闻到睡龙的口水味啦?”少一打着哈欠问道。 “呸!”咕咕不会泄密,可是還是会直接表示愤怒。 …… 架鹰出猎的地点是咕咕选定的,在距离无忧洞需走上两個时辰远的孤山南麓的一個小山坳。 那裡是孤山上唯一有活物出沒的地方,也是過去一年多裡咕咕常常跑去狩猎、寻食打牙祭的地方。 少一站在山头的最高处,手臂牢牢端住“逍遥”,从這儿,可以鸟瞰到整個山坳。 “逍遥”精神抖擞地站在少一手臂上,犹如一個将要冲入敌阵的将军,它铁嘴如钩,双目赤晶,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山坳下的沟沟坎坎。 咕咕发出“嘟……嘟……嘟……”的声响,同时,她用手裡的银杉木不停地敲击岩石,想把躲藏在雪窝裡下面的寒兔给哄赶出来,這一招叫“赶仗”。 等了许多时候…… 终于,一只倒霉的寒兔出现在山坳中间,好像一個小雪点儿。 少一手腕一紧,“逍遥”强劲的细腿正向下一蹬,它以异常迅猛的速度直扑出去。 “逍遥”起势太猛,神禽尾巴上长长的尾羽迎风上下摆动,“扑棱棱——”地作响,吓得寒兔哆嗦着原地打转,想要找個地洞钻进去。 說时迟那时快,雪地上“逍遥”的影子已到,一切的躲藏、逃逸都已为时已晚。瞬间,寒兔倒在“逍遥”的利爪下。 少一人虽站在山头上,心却早已随着“逍遥”一起出征了…… 那天,灰风捕获了四只寒兔。 在训鹰這件事上,少一终于得到了咕咕的肯定。 ……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鹰是天鸟,它只属于苍穹。 兴许是感知到了离别在即,放飞前的一夜,“逍遥”突然不进食了,“逍遥”不食,少一也不食,這一夜,鹰和人都沒有睡好。 這是一個阳光明媚的早餐,迷雾笼罩着西山群峰…… “天外還有更高的天。走吧,這儿不属于你。”少一咬着牙狠心說道。 一双锐利的眼睛让少一很是难過。雄鹰很难驯服,可一旦驯服,又会对主人极为忠诚。 “逍遥”在少一头顶盘旋了几圈,又不舍地落回到少一手臂上。少一抡起银杉木驱赶,然而,“逍遥”去而又返…… 如此反反复复数次,最后,“逍遥”嘶呖一声,高飞而去。 這一秋,自“逍遥”别后,很是短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