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 生死相搏 作者:白牧悠悠 赶着出来,恨不得一走就走到潇湘馆才好。刚进门口,便拍着手笑道:“我依旧回来了!“猛可裡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道:“我恍惚听见你念书去了。這么早就回来了?“宝玉道:“嗳呀,了不得!我今儿不是被老爷叫了念书去了么,心上倒象沒有和你们见面的日子了。好容易熬了一天,這会子瞧见你们,竟如死而复生的一样,真真古人說`一日三秋,這话再不错的。“ 黛玉道:“你上头去過了沒有?“宝玉道:“都去過了。“黛玉道:“别处呢?“宝玉道:“沒有。“黛玉道:“你也该瞧瞧他们去。“宝玉道:“我這会子懒待动了,只和妹妹坐着說一会子话儿。罢老爷還叫早睡早起,只好明儿再瞧他们去了。“黛玉道:“你坐坐儿,可是正该歇歇儿去了。“宝玉道:“我那裡是乏,只是闷得慌。這会子咱们坐着才把闷散了,你又催起我来。“黛玉微微的一笑,因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比不的头裡。“ 紫鹃笑着答应,去拿茶叶,叫小丫头子沏茶。宝玉接着說道:“還提什么念书,我最厌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還要說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過拿些经书凑搭凑搭還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裡原沒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還自以为博奥。這那裡是阐发圣贤的道理。目下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這個,我又不敢违拗,你這会子還提念书呢。“黛玉道:“我們女孩儿家虽然不要這個,但小时跟着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過。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這個也清贵些。“ 宝玉听到這裡,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从来不是這样人,怎么也這样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他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裡笑了一声。正說着,忽听外面两個人說话,却是秋纹和紫鹃。只听秋纹道:“袭人姐姐叫我老太太那裡接去,谁知却在這裡。“紫鹃道:“我們這裡才沏了茶,索性让他喝了再去。“說着,二人一齐进来。宝玉和秋纹笑道:“我就過去,又劳动你来找。“秋纹未及答言,只见紫鹃道:“你快喝了茶去罢,人家都想了一天了。“秋纹啐道:“呸,好混帐丫头!“說的大家都笑了。宝玉起身才辞了出来。黛玉送到屋门口儿,紫鹃在台阶下站着,宝玉出去,才回房裡来。 却說宝玉回到怡红院中,进了屋子,只见袭人从裡间迎出来,便问:“回来了么?“秋纹应道:“二爷早来了,在林姑娘那边来着。“宝玉道:“今日有事沒有?“袭人道:“事却沒有。方才太太叫鸳鸯姐姐来吩咐我們:如今老爷发狠叫你念书,如有丫鬟们再敢和你顽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我想,伏侍你一场,赚了這些言语,也沒什么趣儿。“說着,便伤起心来。宝玉忙道:“好姐姐,你放心。我只好生念书,太太再不說你们了。我今儿晚上還要看书,明日师父叫我讲书呢。我要使唤,横竖有麝月秋纹呢,你歇歇去罢。“袭人道:“你要真肯念书,我們伏侍你也是欢喜的。“ 宝玉听了,赶忙吃了晚饭,就叫点灯,把念過的“四书“翻出来。只是从何处看起?翻了一本,看去章章裡头似乎明白,细按起来,却不很明白。看着小注,又看讲章,闹到梆子下来了,自己想道:“我在诗词上觉得很容易,在這個上头竟沒头脑。“便坐着呆呆的呆想。袭人道:“歇歇罢,做工夫也不在這一时的。“ 宝玉嘴裡只管胡乱答应。麝月袭人才伏侍他睡下,两個才也睡了。及至睡醒一觉,听得宝玉炕上還是翻来复去。袭人道:“你還醒着呢么?你倒别混想了,养养神明儿好念书。“宝玉道:“我也是這样想,只是睡不着。你来给我揭去一层被。“ 袭人道:“天气不热,别揭罢。“宝玉道:“我心裡烦躁的很。“自把被窝褪下来。袭人忙爬起来按住,把手去他头上一摸,觉得微微有些发烧。袭人道:“你别动了,有些发烧了。“宝玉道:“可不是。“袭人道:“這是怎么說呢!“宝玉道:“不怕,是我心烦的原故。你别吵嚷,省得老爷知道了,必說我装病逃学,不然怎么病的這样巧。明儿好了,原到学裡去就完事了。“ 袭人也觉得可怜,說道:“我靠着你睡罢。“便和宝玉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觉大家都睡着了。直到红日高升,方才起来。宝玉道:“不好了,晚了!“急忙梳洗毕,问了安,就往学裡来了。代儒已经变着脸,說:“怪不得你老爷生气,說你沒出息。第二天你就懒惰,這是什么时候才来!“宝玉把昨儿发烧的话說了一遍,方過去了,原旧念书。到了下晚,代儒道:“宝玉,有一章书你来讲讲。“宝玉過来一看,却是“后生可畏“章。 宝玉心上說:“這還好,幸亏不是`学'`庸'。“问道:“怎么讲呢?“代儒道:“你把节旨句子细细儿讲来。“宝玉把這章先朗朗的念了一遍,說:“這章书是圣人劝勉后生,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說到這裡,抬头向代儒一瞧。代儒觉得了,笑了一笑道:“你只管說,讲书是沒有什么避忌的。>上說`临文不讳',只管說,`不要弄到'什么?“ 宝玉道:“不要弄到老大无成。先将`可畏'二字激发后生的志气,后把`不足畏'二字警惕后生的将来。“說罢,看着代儒。代儒道:“也還罢了。串讲呢?“宝玉道:“圣人說,人生少时,心思才力,样样聪明能干,实在是可怕的。那裡料得定他后来的日子不象我的今日。若是悠悠忽忽到了四十岁,又到五十岁,既不能够发达,這种人虽是他后生时象個有用的,到了那個时候,這一辈子就沒有人怕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