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一章 筋疲力尽 作者:白牧悠悠 代儒笑道:“你方才节旨讲的倒清楚,只是句子裡有些孩子气。`无闻'二字不是不能发达做官的话。`闻'是实在自己能够明理见道,就不做官也是有`闻'了。不然,古圣贤有遁世不见知的,岂不是不做官的人,难道也是`无闻'么?`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方与`焉知'的`知'字对针,不是`怕'的字眼。要从這裡看出,方能入细。你懂得不懂得?“宝玉道:“懂得了。“代儒道:“還有一章,你也讲一讲。“ 代儒往前揭了一篇,指给宝玉。宝玉看是“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宝玉觉得這一章却有些刺心,便陪笑道:“這句话沒有什么讲头。“代儒道:“胡說!譬如场中出了這個题目,也說沒有做头么?“宝玉不得已,讲道:“是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便好的了不得。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东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于那個色呢,虽也是从先天中带来,无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那裡肯把天理好的象人欲似的。孔子虽是叹息的话,又是望人回转来的意思。并且见得人就有好德的好得终是浮浅,直要象色一样的好起来,那才是真好呢。“ 代儒道:“這也讲的罢了。我有句话问你:你既懂得圣人的话,为什么正犯着這两件病?我虽不在家中,你们老爷也不曾告诉我,其实你的毛病我却尽知的。做一個人,怎么不望长进?你這会儿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有闻'`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做去了。我如今限你一個月,把念過的旧书全要理清,再念一個月文章。以后我要出题目叫你作文章了。如若懈怠,我是断乎不依的。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记着我的话。“宝玉答应了,也只得天天按着功课干去。不提。 且說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甚觉清净闲暇。袭人倒可做些活计,拿着针线要绣個槟榔包儿,想着如今宝玉有了工课,丫头们可也沒有饥荒了。早要如此,晴雯何至弄到沒有结果?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宝玉的为人,却還拿得住,只怕娶了一個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姐儿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個多心人。想到此际,脸红心热,拿着针不知戳到那裡去了,便把活计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的口气。 黛玉正在那裡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坐。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姑娘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那裡能够,不過略硬朗些。你在家裡做什么呢?“袭人道:“如今宝二爷上了学,房中一点事儿沒有,因此来瞧瞧姑娘,說說话儿。“說着,紫鹃拿茶来。袭人忙站起来道:“妹妹坐着罢。“因又笑道:“我前儿听见秋纹說,妹妹背地裡說我們什么来着。“紫鹃也笑道:“姐姐信他的话!我說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断了,连香菱也不過来,自然是闷的。“袭人道:“你還提香菱呢,這才苦呢,撞着這位太岁奶奶,难为他怎么過!“把手伸着两個指头道:“說起来,比他還利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 黛玉接着道:“他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袭人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個人,不過名分裡头差些,何苦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裡說人,今听此话有因,便說道:“這也难說。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袭人道:“做了旁边人,心裡先怯了,那裡倒敢去欺负人呢。“ 說着,只见一個婆子在院裡问道:“這裡是林姑娘的屋子么?“那位姐姐在這裡呢?“雪雁出来一看,模模糊糊认得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道:“作什么?“婆子道:“我們姑娘打发来给這裡林姑娘送东西的。“雪雁道:“略等等儿。“雪雁进来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领他进来。那婆子进来請了安,且不說送什么,只是觑着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因问道:“宝姑娘叫你来送什么?“婆子方笑着回道:“我們姑娘叫给姑娘送了一瓶儿蜜饯荔枝来。“回头又瞧见袭人,便问道:“這位姑娘不是宝二爷屋裡的花姑娘么?“袭人笑道:“妈妈怎么认得我?“ 婆子笑道:“我們只在太太屋裡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门,所以姑娘们都不大认得。姑娘们碰着到我們那边去,我們都模糊记得。“說着,将一個瓶儿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因笑着向袭人道:“怨不得我們太太說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袭人见他說话造次,连忙岔道:“妈妈,你乏了,坐坐吃茶罢。“那婆子笑嘻嘻的道:“我們那裡忙呢,都张罗琴姑娘的事呢。姑娘還有两瓶荔枝,叫给宝二爷送去。“說着,颤颤巍巍告辞出去。 黛玉虽恼這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宝钗使来的,也不好怎么样他。等他出了屋门,才說一声道:“给你们姑娘道费心。“那老婆子還只管嘴裡咕咕哝哝的說:“這样好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擎受的起。“黛玉只装沒听见。袭人笑道:“怎么人到了老来,就是混說白道的,叫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一时雪雁拿過瓶子来与黛玉看。黛玉道:“我懒待吃,拿了搁起去罢。“又說了一回话,袭人才去了。 一时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上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裡虽沒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似宝玉這般人才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象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掉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