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黎落(5) 作者:水烟萝 监狱。 卓凡和赵雷隔着一道玻璃相对而坐。 以往他们一碰面,就必定起硝烟。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坐下谈话,却是在這样一個讽刺的地方。 “是不是還沒有死心?” 這是赵雷开口說的第一句话。 卓凡的眉头皱得很深,满脸都是烦躁和不耐。 “叫我来就是问這些屁话的?老子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倒是你,你他妈犯了事儿拖累了她一辈子,你知道嗎?” 說到情绪激动时,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旁边站着的狱警立刻上前提醒,他才稍微收敛了一下,重新坐好。 赵雷倒显得很平静,過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是,是我拖累了她。” 說完,他直直地看着卓凡的眼睛。 “你会爱她一辈子嗎?” 卓凡沒有回答,但他心裡有一個答案。 他在她身上已经用尽了所有的爱,所以如果在她這裡得不到回应,以后恐怕不会再有爱的能力了。 “如果你能保证一辈子对她和孩子好,就带她走吧!”赵雷叹道。 卓凡惊愕抬眼,只见赵雷的目光沒有焦距地望着某处,神色很平静,也很淡然,并无半丝纠结,就像是這番话是他经過慎重考虑而做下的决定。 “其实這些日子我想通了很多的东西,人生短短几十年,大富大贵沒那么重要,平平安安就很好。你带她走吧,带她回南城去。一個女人呆在陌生的城市会很辛苦,這裡不属于她,人讲究一個落叶归根,那裡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有她熟悉的一切。” …… 从监狱出来,卓凡沒有着急回去,而是先去了一趟超市。 他想起黎落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以前很多的衣服都已经不太合适,于是估摸着她的尺寸,帮她买了两條孕妇裙子。听导购說,還是防辐射的。 也许這只是一個宣传的噱头而已,但管他呢,买的人也是为了买個安心罢了。 除了买衣服,還买了很多的生活用品,甚至看到一些婴儿的用品和衣服,都忍不住买了下来。 买了几大包,从超市裡面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去到摆摊的地方,黎落不在。 听周围的人,下午城管過来扫荡了一圈儿,所以大家都匆匆忙忙把摊子收了。 回到租住的小院儿,一眼便看见黎落的烧烤车放在院子裡,他放下心来。 她的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将东西放在沙发上,在卧室裡找到了黎落。 她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可头发還湿着,应该是回来洗完澡太累了,所以就這样睡着了。 卓凡找来吹风机和毛巾,坐在床边准备帮她吹头发。 开的低速,声音不算大,可她還是醒了。 见他拿着吹风机坐在床头,她便明白了他的意图,想要爬起来了。 卓凡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头发湿着睡觉不好,我帮你吹干。” 黎落大概真是太累了,身体松垮下来,顺从地重新躺下。 卓凡的五指插进她湿润的头发裡,轻轻地帮她吹,吹着吹着,她终是扛不過睡意,又睡了過去。 卓凡恍惚地望着她的头发从他的指间滑落,思绪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他对她說,他喜歡长头发。并不是她短头发不好,而是莫名地觉得她长头发的样子可能会更美。 当初,为了了却他的心愿,她也曾什么尝试着为他留长头发,可是后来所有的一切都连同她的头发一起,一刀剪断。 他终于见到她长头发的样子,可如今的他与她却隔着千山万水,明明很近,却又很远。 其实黎落是一個坚强的女人,可此时睡着的她眉头轻轻地皱着,黑发盖在她的脸颊上,却透着几分脆弱,是平日裡很难从她身上看到的那份脆弱。 视线落在她微张的嘴唇上,卓凡突然好想吻她。 這個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并很快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轻轻放下吹风机,缓缓地凑近,怜惜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只是短暂且轻微的触碰,黎落却突然醒了,睁眼的第一反应便是扬手煽了過去。 啪! 打完巴掌她似乎才彻底清醒,心底是惊,是怒,是痛,是悲,连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但写在她脸上的只是冷怒。 卓凡望着她,缓缓伸手摸着自己挨了巴掌的半边脸,心裡沒有一点儿火气,反倒是苦笑了起来。 “你长头发很美,所以,我冲动了!” 黎落一翻身爬起来,走出了卧室。 他倒是很希望她能像从前那样,不开心就打架,拿他当人肉靶子,一拳一拳狠狠地打。 她可以凶,他喜歡看她凶,他乐意她对他凶。 而不是像现在這样,收敛了脾气,学会了压抑,很让人心疼。 第二天早上,卓凡起床开门,发现黎落已经把菜都准备好了,可是她人不在,门也是锁的。 正诧异时,却看到她从外面回来了。 望向她的第一眼,卓凡的心裡好似落入了一根刺。 她把头发剪了,又剪回了从前的短发。 黎落推着车出门,卓凡呆了几秒,才跟了上去。 “你长发短发都是一样美,记得以前我跟你說過,哪怕你是光头,我也喜歡。” 黎落沒回应,保持沉默。 其实黎落现在肚子已经很大了,离预产期已经越来越近,做什么都显得十分吃力。 “我来吧。” 卓凡把她拉开,推着车往前走。 下午时,趁着不太忙的时候,他对她說,“今天早点儿收摊儿吧。” “干什么?” “請你出去吃顿饭。” 卓凡說话时观察着黎落的神色,见她似有要拒绝的意思,又马上补上一句。 “今天是我生日。” 黎落白他一眼,“你生日不是十月?” 接到她這一记白眼,卓凡沒有郁闷,却反而心生一丝欣慰。 她竟然還记得他的生日。 卓凡笑笑,“就算是普通朋友,一起吃一顿饭也沒什么吧?” 其实卓凡所付出的她都看在眼裡,她又不瞎。她不想给他希望,也已经不想太過残忍,她认为她已经残忍得够多了。 当晚,天刚擦黑,他们便收了摊儿回家换了衣服。 卓凡带她来到一家西餐厅。 走进餐厅,面对四处豪华的布置,黎落有些恍惚。 从前,她也经常出入這样的地方,并未觉得奢侈浪费。仔细想想,那也不過是大半年前的事情,而這大半年裡,她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再回想起从前,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遥远到触不可及。 “哟,我沒看错吧?這不是黎落嗎?” 刚落座,就突听不远处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黎落寻声望去,便迎上一张妖艳贱货的脸。 黎落并不想搭理她,可人家偏要拼命刷存在感。 “黎落,听說你离开公司以后在卖烧烤,那时候一起共事還真沒有看出来,原来你還会挺全能啊。话說你现在赚钱挺不容易的,怎么還能来這裡吃饭?這种地方你应该消费不起吧?” 沒错,坐在不远处的那個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从公司离职的时候,嘲笑過她的那個女人。 从前黎落最听不得這么阴阳怪气的声音,若是照她以往的暴脾气,她早就毒舌回去,冲上去揍两拳都是有可能的。 可如今的她不再是从前冲动的她了,她变得更加沉着冷静,或者說是她已经不屑与小人争什么口舌之利。 倒是卓凡,一眼横向那個故意挑事儿的女人。 “口臭不是你的错,明知自己口臭出门還不刷牙,到处污染空气就是你的不对了。” 那女的直接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何时被人這么說過,更何况对方還是個帅哥,简直跟捅了她一刀沒什么分别。 卓凡已不再理她,招来报务员,让黎落点餐。 黎落并未接過服务员手中的菜单,淡淡看向那個刚才挑衅的女人,轻淡开口。 “碳烤鲟鱼伴生煎鹅肝配黑醋栗,地中海式甜虾色拉,松茸汤配野生黑松露。” 那女人跟看见了怪物似地,眼睛瞪得老大。 从前黎落在公司裡一向为人低调,基本沒什么存在感,后来她被解雇又卖起了烧烤,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穷门小户。 而刚才看到她点西餐不看菜单,如此熟练,怎能不让人吃惊? 黎落点餐過程中虽只是淡淡地扫她一眼,却气势颇足。 从前,出入這种地方就是她的日常。但她并不怀念那种挥霍,现在的日子虽然苦,但她反而觉得真实。 過日子大抵就该如此,有苦有甜,所拥有的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努力得来的。用钱开始不再那么随意,因为那每一分钱都得来不易,她更加懂得珍惜。 黎落吃西餐的动作无比熟练,再加上卓凡在用餐過程中无微不至地照顾她,這又打了那些准备看她笑话的人的脸。 最后,那女人气呼呼地与朋友一起结账走人。 离预产期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时候,她又去看過赵雷一次。 她进去的时候刚好遇到一個年轻的小伙子搀扶着一個中年女人从裡面出来。 那女人看起来挺伤心的,然而在与黎落擦肩而過的时候却突然脸色一变,眼神瞬间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