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小道消息 作者:吹個大气球9 不知是《东瓯日报》的影响力太大,還是瓯城区這片地方太小,《小院杂谈》在全市各大书店上架后的第三天,百裡坊小学全校上上下下就全都知道了這件事情。 原本已经几乎要融入這個环境的林淼,又一次感受到了两個多月前他刚入学时无论走到哪裡都会被全校的小孩子们指指点点的感觉。而现在的情况,甚至严重到连他早上蹲在学校厕所的坑位上撇個大條时,都会被好奇心爆棚的六年级学生们装腔作势地问候“令尊可好?”又或者是“令尊可屌?”,搞得林淼不胜其扰。 但這還不是最讨厌的。 最让林淼无奈的是,等他回到教室裡,他的那些同班同学们,表现還要更加狂热三分。 這让林淼两辈子以来,第一次真正尝到了当偶像的滋味——即便名义上是在替老林受罪。 至于這各中滋味,形容起来确实难以用一两個词来概括。 所以打個比方:這就像一個正常男人坐拥一個绝色老婆,但這個老婆却天天在床上缠着你不放。你說爽吧,明显精力和体力上都吃不消,真心恨不能消停一阵;但你要說不爽吧,又明显言不由衷、口不对心,有悖于客观实际。很矛盾,很挣扎,很考验人性。 “难怪公仔這么厉害啊,原来他爸也這么厉害。” “不对,不对,說反了,应该是原来公仔的爸這么厉害,所以公仔才這么厉害。” “有什么区别嗎?我不管,公仔,送我一本你爸写的书好不好?” “哈哈,大作家的儿子,公仔以后搞不好也是大作家。” “公仔跟他爸不一样,公仔数学比较厉害。” “不是,不是,公仔也在报纸上发表過作文的,那份报纸我家裡還留着呢!” 林淼就這么两眼发直沒消停地在类似這样的碎碎念中,熬過了一整個星期。 他本以为這样就算躲過去了,然而周六去少年宫上奥数课的时候,林淼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追星。班上包括林淼在内的18個学生,不仅学生来了,而且连其他17個家长都出动了。 一大群人大清早地围着林淼各种问,一直问到朱老师走进教室,一部分孩子在隔壁另外两個班上课的家长,才不得不先行离开。 可是等這些家长走完,老朱走上讲台,第一句话就是:“林淼,听說你爸出书了啊?” 林淼崩溃地捂住了脸,有气无力道:“朱老师,你就放我一條生路吧,别再问了,我听這句话都快听吐了,這星期就沒停下来過……” 全班发出一阵爆笑,连留下来旁听的张雪茹和朱佩慈的妈妈,两個人都忍不住乐了。 朱老师总归是教育系统出身,对出书這种事,不像一般人那样觉得新奇,听林淼求饶,就点到即止,然后按照惯例,早上第一节课,先做卷子。 林淼经過這半個月的疯狂刷题,奥数水平又提高了不少。 尤其是之前总觉得思路难以转弯的行程問題,在朱老师的细心提点下进步飞速,已然从原先的弱项变成了现在的得分保障项目;而其余的计算、计数、应用题和杂题,也随着刷题次数的增加,得分的稳定性强了许多。所以林淼在叶老师和张老师那边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朱老师這個总教练的班上。按朱老师的乐观估计,林淼现在已经妥妥的具备了摘下全市二等奖的水平,甚至冲击一下一等奖,也并非沒有可能。 因为现在這三個班裡,奥数水平依然比林淼稍高一筹的,也就只剩下张雪茹一人而已。 而张雪茹,她是去年的全省二等奖。 這也就意味着,如果市裡面要求只从瓯城区范围内挑选参加省赛的选手,林淼他一定会入选。眼下影响林淼拿一等奖的变数,說到底无非就是两点。 第一,林淼自己沒发挥好,考砸了。 第二,瓯南市和柳城市的那些孩子裡也同样出现了张雪茹级别的高手,靠硬实力把林淼刷下去。 不過這两個問題,朱老师觉得都還有解决的時間。 前者,只要依靠题海战术,让林淼继续保持刷题状态,他做题有了思维惯性,哪怕在赛场上慌了,也依然能保证该拿的分数不丢;至于后者——朱老师认为林淼的悟性本就不逊于张雪茹,甚至還可能更强一些,接下来距离比赛還有足足一個月的時間,所以朱老师觉得,林淼的水平或许還能再往上走一走。這才是她期待林淼拿下一等奖的最关键原因。 孩子们进入考试状态后,教室裡一下就完全安静下来。 张雪茹和朱佩慈的妈妈似乎都是机关裡挺厉害的人物,别的家长对她们客客气气,朱老师也不好意思让她们离开。 林淼做题的速度很快,但做到一半,就感觉背后有人。 转過头来一看,发现居然不還是一個人,而是一次来了俩。 两個女孩子的妈妈都对林淼笑了笑。 林淼见是這两位,果断卖個萌,然后转回去继续做题。 20多分钟后,林淼大概提前半小时交了卷子—— 這回是按全市比赛的规定時間来的,20道题目,120分钟。 理论上,只有全对或者只错一道的选手,才能拿到一等奖,比如张雪茹在省裡比赛的时候虽然错了三题,但去年全市比赛时,她却是全对,而且只耗时96分钟。 而這個考试计时的意义在于,由于东瓯市的小学奥数水平历来比较高,所以在往届的比赛裡,全对的选手超過5人的事情已经发生過好几次。因此引入這個计时标准,就是为了能选拔出真正的得分如同探囊取物的超级高手。 当然了,自从有了這個标准之后,到底是求快還是求稳,也成了各支队伍教练的难题。在之前的几届比赛中,也不乏那些为了追求速度而阴沟翻船的种子选手。 朱老师拿到林淼的考卷,很快就把题目全都改了出来。 错了3题,一道应用题,一道计数题,還有一道居然是林淼的拿手强项数论。 “這题不应该哦。”朱老师沉着脸对林淼道。 林淼装成小白兔一样点点头,相当虚心接受。 這时张雪茹也站了起来,把考卷交给了朱老师。 朱老师一路改下来,全对。 “哈哈,小淼淼,還是姐姐厉害吧?看你以后還敢不敢這么快交卷!”张雪茹就喜歡对林淼动手动脚,一边說着就伸手去揉林淼的头。 “小声点,别的同学還沒做完呢!”张雪茹的妈妈轻声呵斥道。 张雪茹吐了下舌头,但還是老老实实地安静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朱佩慈的妈妈满脸羡慕地小声对张雪茹的妈妈道:“芳华,你家雪茹太厉害了吧?” “你是沒看到她以前吃過的苦。”张雪茹的妈妈拉着朱佩慈的妈妈走到教室外面,一只手居然還牵着林淼,把林淼也带了出去,一边轻声细语地說道,“我家雪茹小时候也不行,沒淼淼厉害,雪茹在淼淼這個年纪,這样的题目一题都不可能做出来。” “哼!”张雪茹傲娇望天。 朱佩慈的妈妈转头朝教室裡看了眼自己的女儿,见朱佩慈正愁眉苦脸,不由苦笑道:“我家佩慈别說小时候,她现在也照样做不出来。她這回呀,就是来陪考的……” 张雪茹的妈妈笑了笑,道:“你家佩慈也很优秀啊,南城小学的大队委,我家雪茹才两條杠呢。” “唉,這有什么好說的啊。”朱佩慈的妈妈显得很理所当然道,“雪茹是广场小学的嘛,领导的子女那么多,竞争那么激烈。她要是也来南城小学,也能拿個三道杠啊。再說了,三道杠哪有全省比赛二等奖值钱,要我說,我還宁可佩慈拿個省裡的二等奖,這個才是硬指标啊。” 林淼听得无聊,想把手从张雪茹妈妈的手裡抽出来,先去放個水。 张雪茹的妈妈感受到林淼的动作,突然换了個话题,低头问林淼道:“淼淼,你知道阿姨是做什么工作的嗎?” 林淼摇了摇头。 张雪茹的妈妈动作轻柔地摸摸他的头,轻声道:“阿姨是在区委宣传部上班的,你知道区委宣传部是干嘛的嗎?” 林淼点点头。 张雪茹的妈妈不禁一怔,旋即又笑着问:“你真的知道?” 林淼正色回答:“阿姨,請不要低估一個小学生的爱国情操和拳拳报国之心,我跟我爸练過的。” 两個女孩子的妈妈立马被林淼逗得咯咯直笑,惹得教室裡的几個学生都忍不住往外看。 朱老师忍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门口,仿佛請示一般地小声說:“我把门关一下啊。” “我們小声点。”两個家长异口同声。 可教室的门,却先关上了。 张雪茹的妈妈继续对林淼道:“淼淼,阿姨最近听說了一件好奇怪的事情,你可以跟阿姨說实话嗎?” 林淼道:“看情况咯。”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可爱!”张雪茹的妈妈摸了下林淼的脸。 這下林淼总算知道,张雪茹那动手动脚的毛病是跟谁学的了。 “阿姨问你啊,你爸爸那本书,真的是他自己写的嗎?好多人都在說,那本书其实是你写的。”张雪茹的妈妈,表情有点认真起来。 林淼淡淡地反问道:“阿姨,你自己更倾向于哪個說法呢?” “嗯……”张雪茹的妈妈想了想,慢慢道,“来之前我觉得這個传闻应该是胡說八道,不過现在和你說了几句话,阿姨也有点迷糊了啊……” “所以咯,我能說什么呢?這种事情,我還能挨家挨户一個一個解释過去嗎?”林淼双手一摊,表情相当成人化地說道,“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本来就是沒办法的。” “那這么說……”张雪茹的妈妈眼睛一亮。 林淼却马上不承认也不否认地接道:“沒什么這么說、那么說的,你怎么想就怎么說,反正我什么都不想說。” “哦,阿姨懂了……淼淼,你真的好厉害,好棒,好优秀。阿姨很羡慕你爸爸有你這么好的孩子。”张雪茹的妈妈叹道。 林淼心裡呵呵,暗說這话千万别让我爸听见。 不然老林心裡肯定会想——来啊!羡慕就一起生一個啊! 朱佩慈的妈妈也是听得心头直颤,不住摇头道:“這种事真是不能乱說,不然哪天真被科学家带走了做人体研究也說不定……” 林淼眉毛一挑,无语道:“阿姨,你国外电影看多了……” 朱佩慈的妈妈捂着嘴,咯咯笑得停不下来,笑点真心低。 …… 谁也不知道,林国荣的文集其实他儿子代笔的這個小道消息,到底是从哪裡传出来的,但是這消息确实传得飞快,一周不到的時間,就在瓯城区的体制内传得沸沸扬扬。不光是街道乡镇,甚至连区委区政府以及下属的区直机关,也都渐渐开始有人讨论起這件事来。 秦晚秋星期六早上下了班,从派出所裡出来,就直奔少艺校去接自己的女儿。 自从丈夫去世后,她就把女儿晚上的钢琴课给停了,起初是因为要守夜,后来是觉得晚上接送不太方便;但是周末早上的舞蹈课却沒有停。 女儿要富养,尤其是精神和气质层面的富养。 這句话是死去的老公经常挂在嘴上的,秦晚秋一直记在心裡。 還来不及回家换下警服的秦晚秋,在路過一家书店时停下了脚步。 她走进店裡,看门的中年店老板一瞧秦晚秋這气质、這长相以及最重要的這份打扮,立马肃然起敬,跑出来问這位年轻警花道:“警察同志,想买什么书?” 秦晚秋努力回忆了一下,轻声问道:“有沒有《小院杂谈》?听說是瓯城区本地的一個作家写的。” “有,有,有!”店老板忙不迭地笑道,“這书卖得老好了!我這星期进了300本,才卖了几天,就剩几十本了。我去给你拿!” 秦晚秋点了点头。 站在店门口,在诸多路過男性的目光注视下,秦晚秋等了大概两三分钟,店老板就拿着两本书跑了過来,态度很殷勤地說道:“警察同志,我刚才還說错了,就剩两本了,我都给你好了,只收你一本的钱!” “不用,给我一本就行了。”秦晚秋不想占這点便宜,表情有点冷漠。 店老板也不敢再多嘴,收了秦晚秋8块5的零钱,目送她渐渐走远。 等秦晚秋過了马路,他才砸吧嘴道:“啧啧啧,這屁股,這腰,哎哟……他老公肯定肾不好……” 秦晚秋当然听不到店老板這龌龊的话。 她一路不急不缓地走到少艺校,学校门口,早就有個清秀可人的小家伙在等着。 身后還站着她的老师。 “妈妈!”洛漓大喊了一声,扑进秦晚秋的怀裡。 秦晚秋抱起女儿,跟老师道了声谢:“梁老师,又耽误你時間了。” “沒事沒事,等家长来接孩子也是我的工作嘛!”老师笑着回道。 秦晚秋点点头,抱着洛漓转身就走。 走出小巷子,她才拦下一辆三轮车。 坐上车后,秦晚秋把刚买的书递给洛漓,摸着她的头,柔声道:“漓漓,你說上次在江心屿碰到的那個很聪明、很聪明的小朋友,是不是叫林淼啊?” “嗯!”洛漓一脸天真可爱地应道,“他也在少年宫学過钢琴呢,也是钟老师教的!” 秦晚秋揽住女儿的肩膀,笑着在她头上亲了一口。 虽然不知道女儿口中所說的林淼,和今天单位裡头同事们所议论的那個“林国荣的儿子”是不是同一個人——但如果真的是同一個人,那這事情就比较有趣了。 让女儿读一读這個路边偶遇的小神童写的书,似乎也挺好; 如果她现在還看不懂,当然也不强求。 反正书放在書架上,也不会自己长腿跑了,等女儿以后再长大些,随她看不看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