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你同桌是我的(1) 作者:顾苏安谢席 在這個最偏远的山区都逐渐开始通电了的时代, 繁华的大都市裡想要找出在半夜十二点之间就乌漆嘛黑的地方实在是有些少。 偶有的那么几條,也因为不断发生的各种刑事民事案件而受到了有关部门的重视, 再怎么拖拖拉拉,装上路灯与监控,成为一條顺应时代发展和人民生活需要的路的速度,也比偏远山区通电的速度要快上那么几年。 要說有例外,大概就是城西那條则西路了。 则西路不是沒装過电灯,它那高高的电线杆都還在原地证明着它的不屈和坚守,可惜那空荡荡的盖帽底下的孤独证明了這坚守的无望——這一片的熊孩子与社会青年实在太多了,心情一不好, 他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 好在這儿除了這些人就只剩下些早出早归的老人,在创造過一個星期需要换十二個灯泡的高能记录之后,這儿的灯泡就再也沒被换過。 平日裡沒什么,可這天下雨, 沒灯光照着,脚下破破烂烂的水泥地都不知道深浅,在第四次一脚踩进泥水塘感觉到自己左右脚都彻底报废之后,撑着把超市买牛奶时赠送的雨伞的少年就实在忍不住骂了声,“卧槽!” 江其琛抬了脚, 很想脱了湿透的鞋袜走路,又忌惮着這條路上随时会出现的满带细菌的酒瓶碎片和生锈刀片,到底是压住了心底的那股厌恶, 快步走回去。 偏還就是這個时候, 他感觉到了一种被窥视感。 其实在巷口时這感觉就有, 但又短又快,他只当又有人要来惹事了,急着回家也就沒放在心上,可這会儿浓烈得好似…… 他飞快地往后一避,左手握着伞,右手抓着单肩背着的书包就甩了出去。 作为则西路的左邻右舍公认的“好孩子”,江其琛书包裡长年都装着几本书,這也成为他在“江湖”的一大利器,干翻的小崽子不计其数。 然而這次却沒有起到什么作用。 出现在巷子裡的黑西装飞快地伸手挡住了他的书包,顺带條件反射似的往后一拽,力道之大,逼得江其琛不得不松了手,压制着甩手甩疼的冲动,边就丝毫不怂地站在原地,问,“你是哪边的?技校那叫来的人?” 他這纯粹是按着年纪瞎猜,他前几個月還忙着中考,根本沒主动惹過事。 今天倒是动了手,可那几個小崽子速度应该沒這么快才对。 好在黑西装還是愿意交谈的,双手将他的书包往一侧不知是谁家的晾衣架上一挂,說出的话還挺有那么几分港味,“我們老大請你去喝茶。” 江其琛陪着他外婆看港剧,最讨厌的就是许文强那类的黑.道老大,原因很简单——从他外婆的只言片语裡推断出来,他那不负责任的亲爹就是這类人。 所以黑西装這造型再加這句话完全就是戳到了今天正好脾气不怎么顺畅的江其琛的肺管子上,他抖了抖脚,甩不掉鞋裡的泥水,话音更是暴躁。 “還請我喝茶,請我看电影我都不去!” 江其琛這句狠话才放完,就感觉身后猛地有人接近,而他還来不及动作,就感觉到胳膊被人制住,狠狠往反方向上一折,同时前面的那個人快步上前,从兜裡掏出個白净的手帕往他嘴裡一塞,扛起他乱蹬的腿就走。 动作之熟练,让江其琛瞬间觉得自己是要被拐卖了。 可這群人将他绑上车,沒遮眼也沒灌药,就這么将他控制在中间,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朝着目的地流畅地驶去。 江其琛被带到了大别墅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前面摆着热牛奶和三四样水灵灵的水果,旁边還有個KFC的全家桶,炸鸡翅香得他的肚子不由自主地鸣笛。 那绑他来的三個黑西装就站在了他对面看着,江其琛揉了下手腕,也沒想再逃,眼睛似乎很好奇地在装饰华丽的别墅裡瞧来瞧去,其实啥都沒瞧在眼裡,只专心在想着最近遇见的人裡,有沒有這么大手笔绑他的人。 答案来得很快。 一队黑西装就跟军训跑操似的进了屋子,分成两列站得好似等待检阅的部队,目不斜视,身姿笔直,那气势的确像是有那么几笔刷子。 江其琛一瞬间不理解這很可能還在中二期的人是谁。 因为他看得清楚,摆了這么大的排场,最后才压轴出场的那位,虽然保养得像是三十出头的,可实际年龄却应该在他亲爹的年龄段徘徊。 這個念头才转完,那黑老大就在他面前的那沙发坐下了,手一抬,扔给他一份亲子鉴定,就怕他学习刻苦坏了眼睛,最后那结论還被加红放大了。 眼前這黑老大,就是他那消失了十六年的亲生父亲。 江其琛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看着就不像是要认祖归宗的。 江大海也是這会儿才看清了他那和调色盘一样的脸,瞬间脸色就沉了下来,原本就重的威仪更加沉重,转头就问那几個黑西装,“你们打的?” 黑西装刚摇头,江其琛就嗤笑了声,算是将他亲爹的注意力都引了過来,“是谁打的,又有什么关系?你沒当我爹的這些年,我挨的這种打也不算少了,你以为张嘴问這么一句,我就能感恩戴德,管你叫‘爸’了?” 江大海沉了脸,似是对他這嚣张的态度不满。 好在江其琛也沒想让亲爹对他满意,他拿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垂在眼前晃了晃,“你既然有办法搞到我的头发指甲烟头啥的,应该也把我查了個底朝天了吧?那你也该知道,我亲妈,那個被你抛弃却還惦念着你的人,在我十岁就死了。” 江其琛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谁,“她可是我們家唯一惦念你的人了,却因为要帮你养儿子而沒改嫁,活生生被累得得了肝癌,送医院都沒支撑過两個月。” “嘶”的一声,那张纸在少年骨节分明又微有薄茧的手指间被撕成了两半,江其琛直起身,将废了的纸往桌上一放,“算了吧,我已经不需要爹了。” 他扔下這句话想走,那两排电线杆似的黑西装就爱岗敬业地上前挡住了他。 江其琛的侧脸对着二楼的走廊,隐约瞧见那裡好似有個人影掠過,年龄不大,应该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身份自然也就不用多說。 他心裡沒什么感觉,反而挺能理解的——十六年啊,看這架势也不像是在和尚庙裡挨過去的,他亲妈在的时候都沒指望過他還有個冰清玉洁的亲爸。 知道這真能当家做主的人是谁,江其琛也不含糊,转過头鞠了一躬,正儿八经,“我感谢您当初贡献细胞给了我一命,可這十六年您也沒养過我,活這么大,我自认沒多少肉是从您手底下长的,咱们能别闹得跟江山后继无人似的行不?” 许是觉得自己這话說得過分了,江其琛還笑了声,往回捞了那么几寸情分,“看在您当年捐献的一腔热情上,這样,您若是有病需要我捐個血啥的,我衡量一下或许也答应,可這名分的事,您强求我喊了,我应该也就只能当是放屁了。” 少年還穿着东一中的校服,除了那脸上的伤看着渗人,瞧着模样应该還是個遵纪守法的好孩子,可這话音间,還是满满都是少年人特有的戾气。 他们认准了的事,就是撞個鱼死網破,也偏要朝着自己那块南墙跑。 江大海抬头死死地盯着他看了几分钟,最后抬了抬手。 江其琛笑了下,拿着他一直握在手上的那把“光明酸奶”的伞走了出去。 他脚上穿的那双球鞋蘸饱了污水,进来时被人抬着沒沾到地,這会儿走出去,一路都是泥水堆成的脚印,像是刚有泥鳅在上面滚過。 江大海一路瞧着他瘦削又挺拔的背影出了门,等瞧不见了他的背影收回视线,才看见了地上那串脚印。 人高马大又气势汹汹,不用纹個左青龙右白虎就满身都是黑老大的气势的中年男人就這么措不及防地红了眼——好不容易瞧见亲儿砸,沒让他吃一口东西,歇一口气,连人家满脚泥的鞋子都沒让晾干。 有人从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坐在江大海身侧。 江大海一转头,看见宝贝闺女时满眼的泪就這么哗啦啦地淌了下来,声音哭唧唧的像是谁家被恶婆婆刚磨搓過的小媳妇,“宝贝女儿,你弟他不认我……” 身后一群黑西装见怪不怪地转過身去,离得近的那個還给递了一包餐巾纸。 珈以接過来,抽了一张给江大海揩鼻涕,她紧赶慢赶也沒赶上這個急着认儿砸的宝贝爹,過来瞧一眼时撞上這场面就知道情况要糟,看着江大海哭成這样也不敢骂他,只质疑了句,“爸你整這场面,人家吓都给你吓死了。” 她弟刚才那话真是含蓄了,要她遇上這事儿,准觉得人家是冲着她的肾来的。 “我這不是怕他嫌弃爹怂,故意整個排场好看的嘛。”江大海心裡贼委屈,拿揩鼻涕的纸擦了把眼泪,确定物尽其用了,才团了吧唧扔在废纸篓裡,转头又接了一张时忽又笑了出来,那笑裡還很有几分骄傲。 “不過我儿砸就是我儿砸,一点都沒被吓到,說话利索得很,還跟老子软硬兼施,這聪明的脑袋和熊胆子,完全就是我亲生的……” 亲生的,正在被亲爹夸奖的,英勇无畏地从狼窝裡单枪沒马地进出了一趟的江其琛走出這片别墅区走到大马路上,“扑通”一下就软了脚。 差点……差点以为今天這内脏要告别五分之一呢。 江大海還在滔滔不绝地夸着儿砸,突然话音一顿,再次悲从心来,眼泪哗啦啦地又泄洪了,“呜呜呜呜,這么好的儿砸,就是不肯认我……” 眼见着他又要开始怀念那些年的动荡时光,早在“睡前故事”环节裡听腻了的珈以赶紧截住他的话头,和他保证,“交给我,我保证让我弟心甘情愿喊你爹。” 這任务是补偿她在上個任务裡受了大惊喜来给她当做调剂的,她身为大反派的养女,唯一的任务,也是让反派他儿砸认祖归宗,与他们统一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