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你同桌是我的(7) 作者:顾苏安谢席 珈以回教室就受到了欢迎航天英雄回归地球般的待遇。 好在上课铃很快响起, 那些围着她說“你那個過肩摔真是太帅了”、“珈姐你打架這么厉害,能不能教我”、“那個王云峰就该這样对待”的人才飞快散开, 各自回到位置上等着班主任過来放学,隐隐還能听到各种议论声。 珈以撕了张纸坐着转笔,准备争分夺秒地先把检讨给写出来。 然后她就感觉到霍采彩靠了過来,地下党接头似的,给她塞了张纸條。 ——对不起,那個排球是我扔出去的,给你添麻烦了。孙嘉。 珈以对這個名字隐约有些印象,好像是班上挺张扬的一個女生, 她還听见過有人在背后說過她闲话。不過珈以惯来不太在意什么闲话不闲话的,也不会据此标准而有预设地去看待人。她按着记下的大概座位表,偏過头去看。 孙嘉拿了支圆珠笔一下下按着开关,绷直了脊背, 就是不敢转头看她。 珈以拿了笔,也写了行字,让人给递了回去。 ——你不是故意的,沒做错什么,他要的不是扔球的人, 是個出气筒,不必在意。 纸條传到半路,老班就进来放学了。 家裡有個掐着点等她回家的爸, 珈以不想多耗時間, 趁着老班說事情的点就收拾好了书包, 一說放学,她就一马当先地走了出去。 所以压根不知道,某個想要送她出校门却沒来得及收拾好书包的人只能破天荒地拎着空书包跟在了她身后,也不知道,有人因为她的一句话,嚎啕大哭。 新的一周就从珈以带来的生煎包开始。 鉴于上周一起打篮球的情谊,珈以這次拎来了一大袋生煎包,班长和校队以及之前叫了“姐”都求而不得的薛清斯都拿到了一大份,热乎乎的生煎又脆又嫩,咬进去還有喷香扑鼻的肉汁,校队那一袋十五個,眨眼就被人抢光了。 班长已经吃過了早饭,主动分了十個出去。薛清斯在教室裡被人追着跑了好几圈,好歹是吃了七八個到嘴裡,最后气喘吁吁地跑到珈以面前,喘着粗气朝她竖了下大拇指,“珈姐,就凭你家這早饭,以后打架你叫我,随叫随到!” 珈以還沒来得及翻個白眼表示她并不缺打手,班裡就传来了各种应和声。 “是啊,珈姐,你有事就叫我啊!” “对对对,珈姐,我們不求多,就求吃两口早饭啊!” …… 吵吵闹闹的,跟個菜市场差不多。 珈以就跟個来菜市场采购的土豪似的,左边答個“行”,右边說個“好”。 她知道這些同学不一定是真要一口早饭吃,他们只是享受這种吵闹又团结的感觉,少年一腔热血,最渴望的就是這种“兄弟我罩你”的豪迈之感。 可她应了這八方朝贺,正转头准备把沒给出去的牛奶递给江其琛呢,就看见江少年臭着一张脸,连那桌上放着的生煎都沒吃,低头哗啦啦地翻书。 不知道的,還以为他和那书有仇。 這会儿早读的老师還沒来,课代表已经尽职尽责地上去管着让大家早读了,珈以拿了本英语书抱着牛奶又拖着椅子跑到江其琛桌边,手指着书假装问单词,嘴上却问,“你怎么不吃早饭?不喜歡生煎嗎?” 据她一個星期的带饭经验来看,江其琛不挑食,但比较喜歡吃荤菜。 江其琛看了她一眼,冷哼,“你当我跟他们一样嗎?和抢食的野狗似的。” 后面一句话,既嘲讽又酸,好在周围的人都在读书或讲话,他的音量又不高,两個人躲在教室的最角落,倒是也沒有人注意到這边。 珈以清楚了他为什么闹脾气,可江其琛用這种语调說出来,她莫名就又先皱了眉,“江其琛,”她叫得一本正经,又压低了声音,“你不喜歡我给他们带吃的,想要特殊待遇,你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但是不能這样去攻击别人。” 少年目光看着书本,沒說话。 从珈以坐着的角度看去,她還能看见少年脸上细软的绒毛和嘴边隐隐冒头的胡渣,已经有了男人的模样,可其实還是個少年。 他的手放在桌上,瘦削又强壮的手指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茧。 十岁时沒了母亲,相依为命的外婆還因当年的一场落水高烧而有些迷糊不认人,這后面跌跌撞撞的六年,江其琛几乎是一個人长大的。 他收到的恶意多于他接受到的善意,所以他不喜与人接触,表现得又凶又狠,刚才大部分男生都在抢生煎包,他桌上放着的却愣是沒人敢动。 這是他保护自己的铠甲的成功,又何尝不是他自我保护的失败。 珈以软了口气,拿過一個生煎包掰开给他看,“我是给他们都带了,因为像那天那样的情况,我們单枪匹马的肯定赢不了他们,所以我只是表示一下感谢。但你肯定是不同的呀,他们的都是猪肉馅的,就你的是牛肉馅的。” 生煎包掰开了一股热气,香气也更浓了,珈以忍着折磨周遭群众的愧疚感,先把他给哄好了,“我保证就這一次好不好,以后這样的情况,我都先告诉你。” 江其琛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是亮晶晶的,笑容依旧像是太阳,她整個人在他眼裡都在发光。 可又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這個光源光芒万丈,被人围着捧在中间,离人群外的他很远。现在她却自己走到了他身侧来,只朝着他一個人发光。 薛清斯读着书就受不了那股香气,他的味蕾自动回味着之前尝過的味道,刺激分泌出了更多的口水,他可怜兮兮地看了眼江其琛,“江哥,你快吃吧。” 你不吃,我就要不顾生死地扑過来抢了。 他這句话很好地刺激到了江其琛,他一個凶狠的眼神瞪過去,张嘴“嗷呜”一下就咬走了珈以手上的半個生煎,嚼了几下反应過来不对,“蹭”地一下红了耳根,眼睛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方才他叼走生煎包的位置。 珈以倒是沒感觉到什么不对,她用空了的那只手把牛奶递過去,另一只手裡的半個生煎也凑到了江其琛的嘴边,“快点吃,老师快来了。” 江其琛浑浑噩噩的,居然就這样低头把另外半個也给吃了。 珈以趁着老师還沒来,又拖着凳子原路返回。 围观了全场的薛清斯目瞪口呆。 他张了张嘴要說什么,前面珈以的后脑勺八风不动,隐隐一個背影都透露着“我不好惹”的气息,右边的江其琛這会儿半张脸都成了小粉红,感觉到他看過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全都是“给我闭嘴,不然给你好看”。 薛清斯就這么张着嘴回去看英语书了。 他那转头到左边去說话的同桌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转過头来看了眼他的表情,问了一句,“你沒事吧?” 怎么吃你两個包子,這会儿都馋得流口水了? 薛清斯竭力镇定地摇了摇头,用那种发现了传国玉玺的语气,悠悠地說了一句,“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江哥的新桌子可以說让就让了。” 男子汉大丈夫,還有什么是不能给媳妇儿的! 他同桌沒听清他在說什么,不感兴趣地回過头继续和左边同桌說游戏去了。 早读课下课,珈以就跑去政教处把她那份检讨给交了,赵老师正忙着准备国旗下讲话,看都沒看一眼,就把她的检讨递给了旁边的学生会成员,“贴到学校布告栏上去,贴牢一点,贴一個星期给他们长长教训。” 那学生会的人看了开头几行,疑惑着要說什么,赵老师已经嫌弃她动作慢,催她赶紧去了。 而且因为事情刚发生,印象深刻,赵老师還在国旗下讲话时提了下這件事,点名批评了王云峰這位沒能按时上交检讨书的同学,让他学着知错能改。 于是晨会過后,布告栏前就围了一堆学生。 挤在最前头的那個男生大声地在读那张检讨,“老师,我错了。我不应该在操场上给了比我高大且强壮许多的王云峰同学一個過肩摔。”他回過头,大喊了声,“嘿,峰哥,這是在夸你呢,哈哈!” 王云峰冷哼了声,扯了扯嘴角,“继续。” 那男生于是又接着读了,“我回家认真反省了這件事,觉得這件事裡最大的错误,就是我对人心的认识不足。我单知道王云峰同学是個恃强凌弱的混蛋,却不知道他還是個人面兽心的小人,光明正大地在篮球比赛裡出黑手,试图仗着性别优势,骚扰女同学,仗着别人对此类事件的羞愧难言,来掩盖自己的罪行。在此,我再次承认我的错误,我那一摔沒用够力量,给王同学造成了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害,我也忘了比赛的目的——王云峰同学,篮球赛你输了,請你履行自己未尽的承诺,三跪九叩,周一上主席台给我們全班同学道歉。” 一长串的话读下来,男生终于反应過来,感觉到不对,“噫”了声,回過味来,“诶,峰哥,我怎么觉得這满篇都是在骂你呢?” 周围寂静的人群裡,他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王云峰将嘴裡叼着的半根烟往地上一砸,整张脸又红又紫,恶狠狠地连骂了好几句脏话,一脚踹了那公告栏,把那张检讨撕下来撕成了碎屑,从兜裡掏出手机,拨了個电话,“喂,建哥,下午帮我来一中收拾個人行嗎?”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约江其琛一起去“放水”被拒后怒气冲冲地走了的薛清斯又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扯着江其琛的衣袖就喊了声,“江哥,大事不好了!” 他深吸了口气,左右看了几眼,才压着嗓子說话,“我刚才去厕所听见有人在說,王云峰叫了他在技校的大哥,找了三四十号人,放学要在校门口堵珈姐。” 江其琛“恩”了一声,难得被薛清斯吵醒了沒有怒瞪他,懒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沒什么事,她每天上下学都是司机接送的,那些人不敢来。” 薛清斯眨眨眼,一個疑惑沒忍住脱口而出,“江哥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我跟你兄弟六七年了,你连我出了校门是往左還是往右都不知道!” 他的嗓门這会儿实在有些大,前面和霍采彩讲话的珈以都回国头来。 江其琛骤然就感觉到后背一凉,整個脊椎骨都和通了电似的,他下意识就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睡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应激反应似的换上了一副冷漠脸。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你当我耳聋嗎?” 薛清斯正要反驳“耳聋了喊再大声也沒用,江哥你想說的应该是耳背”,就听见门口突然传来了一声砸门声,王云峰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裡扫视了一圈,找到了珈以,牢牢地盯着她,半晌笑了下,意味不明地說了句。 “老赵今天說了,校门口整改,谁家的车都进不来。” 他扬了下手,一堆碎屑落在了班门口,“我看你今天能不能好手好脚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