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微服察访 作者:东风暗刻 出谷不远就有两架满载苜蓿的牛车缓缓驶来。待车至近前,高峻看车上的苜蓿良莠相杂,夹了许多稗草,更有的想是前几天掺了雪,已经现出腐烂的迹象。刘武說,“這样的牧草除了另费人工拣過之外别无他法,不然马若是吃了会闹病。” “這样的牧草我們也收嗎?”高峻问。 “這就是现官不如现管,卑职說過万团官,但他有岳牧监撑腰,总是白說。說多了還甩我一顿脸子。” “岳牧监难道不懂這些?” “哼,不是下官背后嚼舌头,岳牧监所做的就是将“检草房”改成了“拣草房”,嘿嘿,一字之一差。但是所用人工比以前多费了几倍都不止,万团官到了外边還是该怎么收就怎么收,一点不知道收敛。” 高峻心說,看来這個万团官,根本不只是懒惰和懈怠可以解释了,若是懒,牧场中有的是轻松差事,岳牧监大可给他安排,他這样明目张胆地慷牧场之慨,与草商之间定有勾打连环之事。 刘武說,“以前有六、七家草商可以竞争,专门将各村零散的牧草收集起来卖与牧场,如今针对柳中牧的草商只剩下了一家了,這也成了万士巨胡乱购进的說辞。” 他们逆了草车的来路,又往东北方向走了大约三十多裡,刘武道,“前边就是了,正好也是我家所在的村子。” 三人走近,看到這处村子规模大得很,各地挑担赶车的送草人熙熙攘攘,村上房屋错落,沿街饭馆酒肆也有四五家,比個中等的镇子還大。村口的一处宽大场院裡堆了成垛的牧草,两杆大抬称正在忙着收草称重,院裡在装着车。 一人手托了帐本,看過称即喊着,“麻贵牧草两担,定二等,记钱三文——”高峻看那担草成色不错,却给定了二等,而紧接着又到了一车,明显不如麻贵的草好,那人却看也不看,直接喊成一等,心头不禁冒火,有些动气地问道,“這個杂碎是谁?” 刘武和冯征摇头說,“按理說收草這么重大的事情,本该牧场中的人来做,可我不认识他。”高峻的话恰被那個托帐本的听到,歪头看着這三個人蛮横地道,“谁在那边嚎丧,活腻歪了是不?”此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开口却十分呛人。 冯征见对方人多势众,自己三個人又是微服,抱拳对這人說,“這位哥哥,我們是外地来的草商,也收了些草,先過来看看。” “草呢?在哪儿?看你们乱說话,定個三等。” “我們的草不想往這交,想直接往牧场裡送,這次只是看看行情。”高峻說。 那人一听就把眼瞪起来,“我看你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草商,是给贾大爷我找茬儿来了,兄弟们,都出来。”话音一落,一下子不知从哪裡冲出来十多個人,個個横眉立目,手裡提着草叉、称砣、木棒,一下子就把三個人围住。 若說打架高峻一点都不怕,這些人都捆在一起也不够他一指头。只是原来有些文弱的高牧监要是忽然之间能打架了,在刘、冯二人面前不怎么好解释,于是忍住气說道,“你也应该是個牧场管事的,這样良莠不分胡乱定等,不怕我們告到万团官那裡去嗎?” “嗬!你還知道万团官,兄弟你也不打听打听,柳中牧的万团官和我們贾家是什么交情,你要找万团官是不是?告诉你,万团官正和我爹在村子裡喝酒呢,有胆子你就去。” 高峻不与這伙人纠缠,拉了二人骑上马就往村裡走,身后那人說,“小子,万团官骑的是一匹黑马,亮银的马镫,别找不到——”一阵狂笑。高峻三人也不理会,在路边一家酒馆裡传出了猜拳行令的嘈杂之声,高峻看看整條街也就這裡最热闹,其他几家多是一些零散的卖草人在吃饭,显得相对安静些。 他看看最热闹這家酒馆,门首并沒有那人所說的那匹银马镫的黑马,冯征也說,“万团官的马的确不在。”他们假装进去吃饭,在最裡边有两桌围了十几個人,一桌上主座空着,刘武悄声說是桌上有一位柳中牧场裡的录事,姓王;另一桌则是牧场裡随来的几個牧子、力工。看样子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想来空着的座位就是万团官的,现下不知道去了哪裡。 三人坐了下来吃饭,也不惹人注意,只想等這個万团官回来,高峻自从西州回来之后還沒有见過万团官,一时又找不到有关万团官的记忆。這伙人酒已半醺,话语不整,一個作陪老者脑满肠肥,忽问道,“团……官大人怎么……怎么還不回来,”一人接话道,“贾老爷你又不是不知,团官在這村有個相好,怕是不回来了。”一桌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高峻三人一出店门,从村口呼呼噜噜来了好些人,拥了四位黑衣衙役,刚才那個托帐本的人一眼看到高峻三人,对衙役道,“刘捕头,几位差哥,就是他们沒事找事扰乱治安”。 那位刘捕头一挥手,另三個执了铁链過来,不由分說往三人脖子上一套,“跟爷到交河县衙走一趟吧……敢跟贾老爷作对,我看你们活得不耐烦了!” 不由分說把人夹到高峻他们骑来的马上拉起就走。冯征想亮明身份,就冲他们喊道,“差官你弄错了,這位是我們柳中牧的高牧监……” 不待差官說话,那個生得白白净净的上来问,“哪個是高牧监?”他看了看高峻的打扮,“牧监做伙计,那你们這位掌柜就是监牧使喽?”說罢冷不丁抬脚踹在高峻的腿上,“我還是贾牧监呢!你要是牧监,万团官怎么不請你喝几杯?” “带走,到了县衙好好招待!” 有道是民不与官斗,眼下三人一身平民打扮,不好硬来。刘、冯二人心中十分不安,但是看到高峻若无其事的样子,于是也不反抗。交河县衙离得倒不远,不一会就到了。刘捕头把三人带到一间屋子裡,高峻仔细打量這间屋,除了一张宽大的木桌外别无他物,窗户上挑着厚厚的棉帘。捕头冲几個人使個眼色,有人過去拉了严了窗帘。窗帘好似定制,屋中立刻暗下来。 “小子!看什么看,都脸朝墙站好不要动哈,乱动的话爷手上可沒准儿,不晓得会揍到哪裡。”這几個人嘿嘿笑着過来,一人手裡拿着一條哨棒。 刘捕头出去随手拉了门,屋中漆黑一片。 刘武和冯征怎么也想不到会落到這個地步,正暗自害怕,只觉得屋中刚一暗,就被一只手一拉,竟然不由自主地随了移动脚步,头被人一按,伏下身蹲在一处角落裡,听耳边高牧监低声道,“蹲着不要乱动。” 语罢,二人顿觉面颊上一阵轻风拂過,随后,听到屋裡乒乒乓乓一顿揍肉的声音,“哎呀”之声不绝,有人說“你怎么打我呀,哎呀……哎呀……别打啦!……哎呀妈呀……” 一会,屋裡静了下来,只听到有几個人的呻吟之声,又是一阵轻风,還是高牧监低声道,“让出去再出去”。就听见门一响,屋中一亮。刘捕头在外听着屋裡打完了,推门进来愣在那裡,嘴张得老大。 刘武与冯征也看到那几個衙役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一個個鼻青脸肿,口鼻冒血。十分不解地扭头看高大人,只见高大人低着头,一副老实样子。“怎么回事?你们這群沒用的东西,先都滚出去!”刘捕头恼怒地吼道。 几個人挨了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屋中一黑,手中的哨棒就被夺去了,紧接着棒子雨点般地落在身上。刘捕头看到三個人蹲在桌子底下,沒好气地道,“谁让你们蹲在那裡的,都给我出来!” 三個人沒事似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高峻說,“不是你们让蹲在這裡的嗎?我道是几位差官心好,怕打着我們……在下孤陋寡闻,实在是不知道你们這是什么公事。” 捕头气得一句话也說不出,明显自己的兄弟是着了這伙人的道道了,可是說出去又太他妈丢人,說道,“等我去禀明大人再处置你们!”這边正闹着,捕头就看到交河县县令刘文丞正陪了一人過来,刘县令也听到這边屋中的动静,停下问,“捕头,怎么回事?” “回大人,我們刚抓回几個闹事的,在贾老爷那边扰乱治安,刚带回来。” 刘县令对身边那人說,“赵大人,本县草商贾富贵,一直热心牧业,不但供应交河牧场用草,還能连带着供给柳中牧,一直是热心公益,令人敬佩啊!对于恶意捣乱的人,本县责令刘捕头,一概追究,从不轻饶。” 只听对方說,“哦?柳中牧……我在柳中牧倒有一位朋友,不知刘大人知道不知道?這人是柳中牧的副监——高峻。”說着两人就进了屋来。 高峻一看,觉得其中一人眼熟,联想着“赵大人”,心头一亮,說道,“长史大人,下官在這裡呢,有劳挂念。”进来的正是西州长史赵珍。赵珍与高峻只有一面之交,此时高峻又未着官袍,愣了瞬间才恍然道,“高大人……高老弟,正說到你,怎么就在這裡呢?” “你问问刘捕头吧,我带两位手下只是微服察访牧草收购之事,捕头說我扰乱治安,碍了贵县贾老爷的事,被刘捕头带人锁到這裡来了,刚才他们還互殴了一阵,给我一個好大下马威。” 刘县令久经官场,立刻知道是摆了乌龙,忙不迭地道,“這是何来,大水冲了……”高峻打断了刘县令的话道,“大人快别說了,下官不敢居大,现在犯下事了,只等大人与捕头尽快查明缘委,也好放我等回去。” 刘县令的脸象是被人打了一般,胀紫着脸对刘捕头吼道,“你個浑帐!也不看清就锁人,把本官的脸都丢到西州赵大人這裡来了,赵大人若是再跟郭都督說上两句,本县就要几乎挖個坑跳下去,你可害苦了我!” 刘捕头吱吱唔唔說不上话来,也不知北在哪裡,只是說,“贾公子說……”,刘县令吼道,“去他的贾公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個甚么东西!” 高峻接道,对对,就是這個贾公子,本官记起来了,我的手下当时還曾告诉他,也亮明了本官的身份,谁知他說,“你是高牧监?那我還是贾牧监呢!”請问刘大人,這個贾牧监是交河牧的?本官定要拜见這位同事。 刘县令一看,這個高大人是不嫌事情乱,一直拱火,当着赵大人的面真是脸都丢尽了。他冲着刘捕头喊,“妈的你聋了不成!高大人让那個兔崽子立刻過来!”一边厚颜向高峻赔礼。刘捕头像遇到大赦,一溜烟去了,只一刻,就将那位面皮白净的贾公子带了进来。 高峻忙起身冲着贾公子一揖到地,“贾牧监,在下這边有礼了!”那位贾公子一路上早被刘捕头一五一十告诉清楚,此刻也不敢說话,只是跪在地下一個劲地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