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李太卿 作者:雁飞鸣 启心,合意,如念,灵桥,无一,瑶真,知神,破妄。 這便是修行的八個境界,从从无到有,逐渐长生。 破妄境的修士,显然已经站在了整個修行界的顶点,茕茕孑立,睥睨天下。 苏卓准备见的這位破妄境修士,更是非同一般。 他以棋道甲天下,不過天下人知道最多的,既不是他在纵横十九道上的功力,也不是“万裡杀一人,纹枰方寸间”的匪夷所思手段,而是其慧眼识珠的本领。 他是书院的太卿,留在书院的時間却不多,大多時間都云游天下,若是有相中之人,他便会赠其一封进入书院的举荐信。 两百年来,他相中了五人。 其中一位是现在的永徽国师,为一朝之擎天支柱,還有一位以书画甲天下,成就不在其下,拜为书画两半圣,至于余下三位,也都是一方巨擘,书院大才。 正是如此,這位书院太卿才有桃李二三满江山的說法。 世人皆称其李太卿。 他此时正站在一棵榕树之下。 千條万缕纵横交错,似是在他身边织成一座复杂无比的棋盘。 他那略显沧桑的眸子正平静看着不远处的少年,问道:“一天過去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 …… 笙月山上万裡阴翳,寒风四起,似是风雨欲来。 许多宗门都开始表态。 那位号称北祁云州百年第一花魁的玉夕颜,尽管已经传出了书院高人相中的风声,不過因其根骨上等,仅十九芳华,便已经是如念下境,加上在四艺之争上不俗的表现,不少名门大派也表示出了招揽之意。 一位修为高深的白袍修士站了出来,“玉夕颜姑娘,是否愿意入我云澜派,我派愿意倾力培养。” “我为月华宫歆音殿殿主,若是你愿意加入我月华宫,我将亲自为你授道。” 玉夕颜只是一一含笑谢過,始终沒有表态。 玉山书院始终不动如山。 一位白衣文士望着孤零零站在寒风裡的白小璃,目光闪烁。 宗门的修士不断表态, 身畔的学生于心不忍,轻声道:“先生,白小璃心性确实不错,在琴道上也颇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白衣文士摇了摇头,道:“迟了,若是早個三年就足够了。” 不论是以心证道,還是以道证道,都讲究资质二字。 简单来說,年轻就是修士的资质。 如果以启心境修士的标准来衡量白小璃,年仅十八的她并不年轻。 学生遗憾的叹了口气,想起什么,目光中的崇敬更甚,“听說那位大人也到了笙月山?” 白衣文士也露出敬仰,道:“应该是的。” “像望海宴這样的事情,那位大人甚少過问,更别提是亲自到场了,却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 白衣文士望向天际,黑云低沉得让人喘不過气来,“那位的心思,你猜也是猜不透的。” “先生說的极是。” …… …… 苏卓望着一袭青衣的李太卿,說道:“我并不想入书院。” 世上還沒听說過谁拒绝過李太卿,若是這一幕传出去,苏卓便是第一個。 李太卿望着苏卓那张似曾相识的桃花眸子,旁人都說這位长乐侯与前朝长公主有七八分相似,在他看来,却几乎已经是一個模子刻出来了,尤其是這股倔强劲儿,太像。 李太卿目露柔和,道:“你何苦继续留在上清宫?我与你說過,只要你点個头,這一次蜇龙潮结束,你不必回到上清宫,直接随同书院弟子回到书院便可。” 苏卓說道:“在我看来,在哪裡都是一样的。今天之所以来找你,只是……” 李太卿打断了他的话,“我之所以想让你入书院,并非是因为长公主,也不是因为你爹,不为了任何人。我只是我觉得你是可造之材,不该就這样埋沒。” 听到爹這個字眼,苏卓皱起了眉头,轻声道:“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李太卿看着他,道:“上清宫裡想要置你于死地不在少数,我至少能够保证书院沒有人会有這個想法。” 苏卓說道:“我会小心的。” 李太卿微微眯眼:“以你的修为境界,再小心又能如何?” 苏卓微微垂首:“至少我活到了现在。” 李太卿冷笑道:“你已经出了上清宫的门,還以为和以前一样?” 苏卓默不作声。 李太卿就像是看着一個還沒长大的任性孩子,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轻轻一弹。 不觉间,那封信便到了苏卓的手上。 两百年来的第六封举荐信。 李太卿轻声道:“這封举荐信你拿着,如何处置全凭你的想法,只是希望你不要后悔。” 他转身走了一步,便消失在了天地之中。 苏卓看着手中的信纸,目光复杂。 他正是为此而来,不過听完李太卿的一番话,看到他眼眸裡的柔和,却又升起了几分愧疚。 …… …… 這一天的望海宴即将结束的时候,似是忽然发生了什么变动,不少宗门的长辈都露出几分不满,有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氛围。直到玉山书院的一位重要人物出面說了几句,才有了一些缓和。 云雾涌动,望海商会的女掌柜王昔玥走了出来,她的目光拂過各個赴会者,不少人都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王昔玥微微一笑,道:“确实是发生了一点意外,玉山书院临时起意,决定退出明日的道争,同时将现在就宣布這一次望海宴的书院名单。” 话音一落,当即引来轩然大波。 玉山书院尽管在地位上不及三大圣地,可在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位置,甚至更胜三大圣地一筹。 眼下玉山书院即将宣布名单,可真是牵动了场内无数人的心弦。 白小璃不自觉攥紧秀拳。 书院一位文士走了出来,宣布道:“四艺琴为首,便先說琴艺之争。此次成功进入书院的三位学生分别是——北祁王朝的玉夕颜、梁云王朝的正绫郡主,還有同为梁云王朝的陈素雪。” “再来說一下棋道之争……” 白小璃的手缓缓垂下。 书院那個文士后面說的什么她已经不在意了,只是失魂落魄的离开。 只听一声惊雷在天际炸响,大风狂做,压抑已久的大雨瓢泼洒下,连成一片天地雨幕。 不知不觉,白小璃已经来到山腰阁楼的门口。 她全身已经湿透,乌黑的柔发丝绺贴鬓,凌乱地黏着雪靥樱唇。 她咬着嘴唇。 她不后悔,可真的不甘心這一生就這样子庸庸碌碌。 似是感受到雨夜刺骨的寒意,她双手环肩,紧紧抱紧自己娇小的身子,缓缓蜷缩到地上。 忽然雨停了。 她怔了一下,抬起眼,看到撑伞站在自己面前的苏卓。 她這才记起来,今天的望海宴苏卓并沒有到场。 看着苏卓脸上温和的笑意,她似是突然受到了什么触动,忍不住呜咽起来,原来压制住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玉靥就流淌下来。 伞外大雨倾盆。 伞内大泪滂沱。 苏卓俯下身子,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看到她眼眶通红的看着自己,柔声笑道:“哭什么。” 白小璃一脸委屈,“我本来忍住了,可一看到你,又忍不住了。” 苏卓哑然失笑,拉起她的手,将一封信塞到她手裡头,道:“是我的错,這封书信就当做赔罪了。” “這,這是……” 苏卓說道:“把它交给书院,你就懂了。” 白小璃明白過来,满眼不可置信,尽管她并沒有想到這封举荐信便是出自那位桃李二三满江山的李太卿的手笔,可也知道书院的举荐信也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得到的。 她想起了什么,猛然抬头望向苏卓:“你怎么拿到的?” 苏卓笑眯眯道:“我恬着脸帮你跟书院讨要的。” 白小璃却不理会他的嬉皮笑脸,只是盯着他,“這是不是你的?” 苏卓微敛笑意,轻声道:“我不需要。” 白小璃看着他俊逸的脸,饶是雨夜湿寒,她却觉得脸上开始不自觉的烫了起来,欲言又止,心下转過百千心思。 苏卓将正兀自天人交战的白小璃拉到房檐之下,轻声道:“外面冷,快进屋吧。” 白小璃抬起眼,认真看着他半晌,不知何故又心虚的垂下目光,声若蚊蝇道:“多谢你了。” 苏卓忽然道:“是不是觉得无以为报,恨不得以身相许?” 白小璃睁大眼睛看他。 苏卓大笑离开。 白小璃呆呆站在长廊之下,不自觉攥紧手裡的书信,心头涌起无数滋味。 …… …… 伞下雨瀑如精帘。经過一剑台的时候,苏卓在雨帘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微微眯眼,抬起伞沿。 她身姿绝代,一袭紫袍,正目光如剑的望着自己。 徐凤莲。 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