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静功 作者:奔放的程序员 我赶紧站起来,水湿哒哒的粘在裤子上,裤裆都黑了。我這個懊恼,把裤子脱了,在屋裡翻了半天,总算在窗台底下找到一块抹布,把水都擦干净,裤子是不能穿了,只好先晾起来。 這件事一折腾,先前来时的新奇感变得无影无踪。 我盘膝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风景,周围一丝声音都沒有,寂静开始像沼泽一般蔓延過来。 呆的時間一长,我感觉到了极度的不适应,首先是沒有手机玩。现在的人根本脱离不了手机,要是不捧着干点什么,浑身难受。我就是這样,沒心思抄什么经文,满脑子都想着要是拿手机看個新闻,刷個头條,玩個游戏什么的,该有多好。 今天是周几了,我琢磨着,该有什么新闻了,是不是该上網淘点东西了。脑子這么一溜神,天马行空想着事,時間過得很快,等我回過神来,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就在這时,我从窗户看到了非常离奇的一幕。 有人从外面走进院子,黑夜浓重,看不清這是什么人,隐约只是個影子。他提着一盏莹莹放光的灯笼,灯笼放出柔和白皙的光芒,晃晃悠悠,黑夜中這一幕极富韵味。 我趴在窗户往下看,建筑裡陆续出来一些修行人,他们聚集到灯笼前。在光芒的照射中,我看到来人的后背上背着大大的木头盒子,像是古代书生进京赶考的书箱。他把木头盒子放在地上,挨层打开,裡面装着食物。 我陡然明白過来,這人是送饭的。我考,弄的這么有情调。 我心急火燎,這院子裡不知有多少修行人,這些人你抓一下我抓一下,一共才多少食物,還不都得让他们吃光。 我赶紧从屋裡出来,到走廊上感觉两條腿冷飕飕的,這才想起自己沒穿裤子。走廊昏暗,有人陆续从房间裡出来,先前睡觉的那個大胖子就在我的隔壁,他看到我光着两條腿,笑得眼睛如月牙,冲我竖了個大拇指。 我面红耳赤,不知他什么意思,赶紧回屋穿上裤子再出来。等我到楼下的时候,大部人已经散去,送饭的木盒已经开到最下面一层。 我赶紧凑過去伸手要吃的,送饭的不是吴寿祥,而是一個上了岁数的女人,像是食堂大妈。灯笼的光芒下,我看到盒子裡装的食物,只是一個個小馒头。那馒头還沒有小孩的巴掌大,我现在饿得火急火燎的,這样的馒头一口气能吃十個。 我伸手进去抓,一下抓了四五個,還沒等缩回来,突然手背巨疼,我疼得一哆嗦,馒头都轱辘到地上。 送饭的這個娘们手裡拿着戒尺,恶狠狠看着我,做了個手势,比划“1”。我眨眨眼,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一個人只能拿一個。 我苦着脸,只好伸手再去拿。她一戒尺又打了過来,我明明看到了却躲不开,抽的速度极快。送饭的娘们指着地上的几個馒头,又指了指我,示意這是给我吃的。 我沒有办法,蹲在地上,把這几個馒头捡起来,抱在怀裡走回楼上。 地上都是土,我先到卫生间,用水把這些馒头都冲洗干净,然后拿到屋裡吃。看着馒头水渍渍的,一时沒了胃口。 就在這时,从屋外进来一人,正是隔壁的大胖子。胖子大大咧咧坐在我的书案前,指着桌上馒头,眼睛放光。我知道他要吃,挥挥手示意可以吃。他是真不客气,拿起来就往嘴裡填,我看的這個心疼,還好這人還算有良心,给我留了两個。 他擦擦嘴,拍拍我的肩,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干净的宣纸上写了几個字,我低头去看,他写的是:小兄弟,這一饭之恩我算记住了,日后必定报答。 我笑了笑摆摆手,意思是不用记在心上。 他满意的点点头,站起来往回走,我忽然想起件事,拿起桌上的灯台,示意他能不能帮我点亮。 大胖子领着我到了他的屋子,桌上有包火柴,燃起一根帮着我点亮了灯台。我笑笑,指指他又指指我,示意咱们的账两清了。 大胖子别看那么胖,可极其聪明,马上做捧腹大笑状。 我不好打扰他,捧着灯台小心翼翼回到自己屋裡。我吃了两個小馒头,吃完了感觉和沒吃差不多,更饿了。看看表,才夜裡六点多钟,我一般不到下半夜是不睡觉的,漫漫长夜可怎么熬啊。 我索性盘着腿,对着墙坐着,看着墙开始幻想自己以前吃過的美食,什么小鸡炖蘑菇,大碗的羊汤羊肉,鲜美的鲫鱼螃蟹。想的肚子咕咕叫,满嘴都是口水,想了半天,收回念头,看看表才過去四十分钟。這個无聊啊。 我躺在地上想睡觉,可又怕睡多了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难受。 這鬼地方沒有声音,也沒有任何的娱乐,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发呆和抄经。可我看到书案上的长卷经文,一個头两個大,沒有任何欲望去碰它。 又呆了会儿,实在呆不住,我捧着灯台去隔壁,想和那胖子用笔谈聊聊天。出了屋来到他的房间,进去一看,胖子正在聚精会神用毛笔临摹经文。沒想到他這样的人,也会有如此聚精会神的一面。 我不好意思打扰他,转身要走,胖子忽然抬起头看到我,招招手。我走了进来,坐在他的对面。胖子翻出一张干净的宣纸,龙飞凤舞写着:第一天来的,很难熬吧。 我尴尬笑笑,点点头。 胖子写道:我来這裡闭关已经半個月了。 我大吃一惊,竖大拇指给他,示意你厉害。 胖子得意的笑,继续写:每年我都会来這裡闭关,要不是有家庭有老婆孩子,一大堆人要养活,或许我会出家。 我不知說什么,只是看着他写的字发愣,胖子一手的小楷,极其漂亮。 胖子写道:你刚从闹市风尘中来,有事放不下,要习惯静,要学会和寂静相处。 我心惊肉跳,火苗燃烧,无法形容此刻的感觉,火苗裡似乎出现了二丫姐的面庞。令我痛心的是,我感觉到她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做個手势,胖子把笔交给我。我想了想,在纸上写:放下就是不去想嗎,那是不是麻木,是不是躲避现实? 胖子斟酌片刻,写道:放下是心态的放下,不是让你把事放下。放心不放事,情绪只会干擾事件的正常解决。平和心,慢慢来,火候自然能成。火候未到,强行干擾,就算很快出锅也成了夹生,结果未必遂了你开始的心愿。 我接過笔写道:大哥,你遇到最难的事是什么? 胖子笑了笑,一個字一個字写了出来:家破人亡。 我凝视着宣纸上的字,心情莫名沉重起来,做了個抱歉的手势,端着灯台要回去。胖子拦住我,在纸上写:我教你一套静功,你先让自己心裡這一杯水的沉渣静下来,慢慢落在杯底,才能感受到最清澈的自己。 這句话给我极大的震撼,如同一股电流窜到脑瓜顶。我双手合十,示意感谢。 胖子在纸上写了一些字,告诉我如何打坐取静,說来很简单,打坐时双手叠放膝头,观察鼻孔的呼吸,杂念随来随去,不要理它也不要强行克制,因为止念本身就是一种杂念。 我万般感谢,倒不是觉得這东西有什么用,而是有了新奇的玩意儿,可以消磨時間了。 我端着灯台回到自己屋子,心中感叹,這胖子也是個高人啊。 我按照他說的,盘膝坐在墙前,双手叠放好,微闭双眼,开始观察自己鼻孔的呼吸。开始很不静,乱七八糟的念头蜂拥而来,二丫姐上了贼车、暴躁无礼的段老耿、傻子小五儿、程实苍老的脸、风眼婆婆的烟袋锅、九尾灵狐的神像……事情越回忆越多,我呼吸急促起来,赶紧稳定心神,不让心跟着杂念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呼吸上。 就這样,生出念头,告诫自己不要跟着念头走,观察呼吸……周而复始,就這么煎熬,后来不知道到什么时候,竟然心头一片澄明。 我感受到从来沒有過的宁静,头脑绝对清醒,沒有任何杂念,澄明如同一杯水。可這個状态极不稳定,像是走钢丝,摇摇欲坠。我能观察到无数念头被隔离在這一刻宁静之外,蠢蠢欲动,說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蜂拥而进。我极力维护着這细如蛛丝般的脆弱状态,忽然间走神,我想到一個問題,這种宁静状态会不会也是杂念的一种? 劲儿力一松,万般杂念狂涌而进,我再也坐不住了,深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睛。 四周是万籁寂静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