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章 徐宏晔的道理 作者:冷七棺材铺 章彦其实并未完全昏迷過去,至少他的意识是清醒的,這得益于他与众不同的身子。 当阿寻升起火烤干了衣服离开的时候,躺在地上的章彦,泪珠子就顺着眼角滚下来了。 柴堆裡的木柴焦躁的崩出火星散落在地上又转而灭去,像极了此刻章彦纷乱的心绪。 章彦很清楚,在卜曦家寨子的时候,阿寻已经生出了杀意,而那個蛊寨的老婆子,无论如何也是奈何不了阿寻的,倘若阿寻出手,连同蛊寨那些年轻女娃们,一個也跑不掉。 可是,当那個蛊寨的老婆子颤声问出“雪岭”這两個字的时候,章彦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阿寻的杀意,迟疑了那么一瞬,随后便如潮水一般散了。 雪岭! 章彦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时隔几百年,能够在一個蛊寨老婆子口中听到這個本该早已绝于世间的名字来。 打小起,在章家接煞人一脉中,章彦或许不是得到传承最完整的那一個,可绝对是最有天分的那一個。 這样的天份,换来的,是章家老一辈对他的器重,却很少允许章彦独自出门。 自孩童起,族中别的晚辈外出玩耍的时候,章彦不能。 章彦唯一可以接触的,是书房,即便是那些书,也多是讲章家与卜曦家的恩怨的。 這样的书看的多了,对卜曦家仇恨的种子,也就在那個时候早早的埋下了…… 而這种生活,以及章家老一辈对章彦的言传身教,让章彦自小就生出一种使命感来:压過卜曦家,彻彻底底的断绝卜曦家的传承。 可是,這份使命感,還未等到他开始有所作为,就在那個满月的夜晚碎掉了,那個破门而入,手握降魔杵的青皮和尚,還有那個嘴角总噙着笑的道人,以及那個该死的卜曦辰砂……這三道人影,如梦魇一般,折磨了章彦百年…… 然而,对于此时此刻的章彦来說,這些事儿,都比不過阿寻那一句话,‘章家害我兄妹三人忘记宗姓,骨肉相残……’ 短短十几字,却字字如针。 章彦很清楚,尸妖沒有道理去骗人,也当不屑于去骗人。 地上的章彦嘶吼着猛的坐起身子,看着心口的血痂破开,再次流出鲜血,也看到那蠕动的雪白色虫子的时候,章彦压低了嗓子,野兽一般咆哮。 章彦记得,在很久以前,大概是他十岁那年,章家到处挂满了红灯笼。 水一样的夜晚,陪着他的,仍旧是那些翻烂的书。 除夕守岁,鞭炮声不断响起,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子炮仗味儿。不知道是因为兴奋,還是出于对鞭炮声的恐惧,院子裡的狗狂吠不停,搅得人根本看不进去书。 章彦放下书卷,望着窗外出神的时候,那只乳白色的虫子便如冬日飘落的梅花一样落在手心,扭捏了两下,便消失不见了,只剩掌心一粒细小的血珠,擦掉血珠,甚至连伤口都沒有。 冬日哪来的虫子?太古怪! 被這虫子搅的心神不宁的章彦很想找個人来倾诉此事,可惜沒有,同龄同岁的人都被父母带着去了正宅,吟诗作词,做对子讨长辈们的开心去了。 章彦若是有父母,自然也会去的,他很想去,他也会做对子,可那些长辈们从未喊過他。 除夕夜過去了,虫子這事儿也就忘了。 卜曦家深藏苗岭,后来那些长辈们很理所当然的让他了解蛊术,也就是在這些關於巫蛊的书中,章彦无意间再一次想起了身体裡的那只虫子,书裡說,雪岭蛊脉,一蛊一主,此蛊结茧于雪山极寒之地,冬日破茧,入宿主体,谓之雪虫…… 整個章家,有此蛊虫的,只有他章彦一人而已,而關於雪岭,更多的,再也沒有了,在這片土地的版图上,章彦甚至找不到雪岭此地的影子…… 。。。。。。。。。。。。。。。。。。。。。。。。 梅雨季节過去了,天自然也就放晴了,紧跟着,徐宏晔的心情也就好起来了。 他讨厌這种晴雨无常的山裡天气,一如讨厌情绪反复无常的自己。 天气過于潮湿,在后山,只有山裡的师兄会在清晨给徐宏晔送来早饭,白粥馒头,徐宏晔就着萝卜丝又吃了两個鸡蛋,就懒洋洋的坐在石头上看远处的终南山主峰太乙山。 這是全真师门上下几百人的父母山,全真不大受人香火,有香客给的香油钱多了,守殿的师兄是绝对不会乐意的。 太乙峰产药,产果子,《本草纲目》裡,把太乙峰称作草药祖庭,就连山下的小孩儿都会唱:“太乙山,遍地宝,生病莫烦恼,上山扯把草!” 药性淡的草药,全真的师兄们就拿来做菜,苦兮兮的,徐宏晔只觉得十分难吃。 药商常来,山门裡的师兄就把采来的即能当水果又能当药材的五味子等换些钱,有好的药材,照例卖七留三。 太阳完全出来之后,徐宏晔就十分不乐意的推开半木半石的那道门,捏着鼻子拎出一個又一個麻袋来,裡面全是药。 道士不大生病,药材总会剩下不少。 而前阵子下了好久不大不小的雨,药材受了潮,若不晒上,怕是会发了霉。 晾好了,徐宏晔就去刻阵石了。 刻阵石是最无聊的,无聊到刻一個时辰睡半個时辰。 山裡的师兄又送来午饭的时候,徐宏晔眸子裡就闪過一抹异样,等师兄走了,徐宏晔不动声色的把玩着晾在石头上的鸡头黄精,放嘴裡咬了一口,就呲牙咧嘴的重新扔掉,這玩意儿,野生的最珍贵,挖出来时像大块的姜,依照古法九蒸九晒之后,就变的黑乎乎的像干牛粪。 而现在,徐宏晔十分的肯定,這后山,来了偷药贼了。 黄精补气,利五脏,徐宏晔眼珠子扫了扫,见石头上還晾着干参灵芝等补元的药材,就打着哈欠在阴凉处裡躺下了。 黑袍人鬼鬼祟祟的从山楂树后边钻出来,耗子一样摸過去,干参灵芝往布袋裡装。 在手裡颠了颠,觉得差不多了,却又猫着腰摸进屋裡,把徐宏晔還沒来得及吃的午饭也一并连盆带碗给卷起来了。 正待走时,徐宏晔托着脸,嘬着牙花小声說:“触动了护山大阵你就死定了!” 黑袍人愣了,见是徐宏晔,干笑两声:“你不說,谁知道!” 徐宏晔跳下来,夺過黑袍人拎的布袋,摸出了碗碟,就又還了回去,轻哼說:“碗碟丢了,师兄会骂我的,明日我吃双份儿!” 待黑袍人走了,徐宏晔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忽的咧开嘴笑了:“我就說,有护山大阵在,你离不开全真的,還不是要在這儿陪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