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13红砂(一)
曾经——或者說,在一個半月以前,罗伯特·基裡曼仍然是相信帝国真理与科学的。
而现在,则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改变。他仍然相信后者,却对前者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深刻的怀疑。他沒办法不怀疑,毕竟,他已经亲眼以另一种方式来观察了他每日所生活的世界。
在此之后,他深深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即帝国真理的本质。
在本质上,它只是一個谎言。仅此而已。若是以常理看待,基裡曼应当立刻戳破它,可是,编造這個谎言的人,是帝皇,是他的父亲。
他不理解帝皇为何要编造出這样的一個谎言,但他相信帝皇,因此他仍然愿意让這個谎言去保护其他人。出于信任,他不会戳穿它。
不過,罗伯特·基裡曼必须承认,他并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会对科学也产生隐约的怀疑。
努凯裡亚早晨八点十一分,两份报告被交到了他的桌子上。其中一份是有关努凯裡亚的大规模死亡事件的,另一份,则是有关他的兄弟安格朗的身体状况的。
他此刻正拿着后者看個不停,眉头紧锁。
瓦伦图斯·多尔洛的笔迹在文件上那些由机械打印出的字符之间非常显眼,甚至仍然沾着未干的墨迹。医官们通常的执勤時間是早晨七点半到下午五点半,加班另算。
而一次完整的医疗检查则需要三十五分钟左右,這意味着,這份报告在检查完成后不久就被人紧急送了過来。
几分钟后,基裡曼完成了第十三遍閱讀。
他放下文件,以难以言喻的眼神抬起头看了一眼瓦伦图斯·多尔洛:“你說那些钉子失去了活性,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原体。”
多尔洛艰涩地回答,脸孔上的每個细节都透露着对自己学识的怀疑。“根据米罗二连长搜集到的资料来看,這种机械在完成对受害者大脑与脊柱神经的完全替代以前是不会停止的,除非它们的宿主已经死亡。”
“但它们停止了对我兄弟的折磨?”
“是的,原体。”
“原因呢?”
“我不知道,原体。”
“.好吧,他现在還在医疗室嗎?”
基裡曼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结合起昨日的事,他大致知道這件事是谁的手笔了。只是,他沒想到卡裡尔明明人還在努凯裡亚上,居然就能对安格朗产生影响。
你到底做了什么,卡裡尔?
“是的,原体。”
基裡曼点点头,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伸手拿起了披在椅背上的蓝色外套。他昨夜一夜未睡,忙碌着文书工作,准备在战犬们抵达后以最快的效率将努凯裡亚移交给他们。
“那么,”马库拉格之主穿着他的衣服,如此說道。他的脸上有种复杂且古怪的高兴。“让我去看看我的兄弟。”
“明白,原体。”
——
基裡曼缓慢地走进了医疗室,和此前一样,医官与医疗人员们都走了出去。
原体们的交谈在某些地方被视作神圣的,但对于马库拉格之耀上的人们来說,他们這么做只是因为罗伯特·基裡曼的命令而已。
安格朗背对着他,受限于一些仪器,沒有转過身来问候,但仍然给出了一份礼貌。
“早上好。”基裡曼听见安格朗如此說道。
他兄弟的声音仍然残破,那七個月的折磨在他身上造成的影响沒有消逝,他的声音就是证据之一。
基裡曼缓慢地走近,他背着手,好让自己的姿态能看上去更自然一点——他来到安格朗面前,看见了一张虚弱的脸。這张脸上的肌肉仍然会时不时的抽搐,但比起此前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早上好,兄弟。”基裡曼用努凯裡亚语问候。“你還好嗎?”
安格朗笑了,并不狰狞,肌肉也沒有被迫颤抖着提起露出犬齿,這個笑容安静且平和——基裡曼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改变,但他很乐于看见安格朗能露出一個如此温和的笑容。
于是他也笑了。
“我很好。”安格朗用他残破的声音如此回答。“除去有些饿以外,一切都很好。”
基裡曼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一口气,他已经从安格朗的回答中得到了一些答案。但是,他仍然有几個問題要问。
“好吧,安格朗,我不得不问伱一些有关——”
基裡曼抿着嘴,抬起右手做了個手势。
“——那些东西的問題,今早的检查显示出它们失去了活性,但我們都对這种东西了解不足,沒人知道這件事会不会只是暂时的。再者,它们毕竟是打在一名原体身上。”
安格朗耐心地听着,思考对他而言终于不再是一种折磨了。他点点头,說道:“我会对那些钉子知无不言但我也有几個問題想问你,罗伯特·基裡曼。”
“那么,你先請?”基裡曼试探着說。
安格朗沒有谦让,他再次缓慢地点了点头,目光如同一條沉重的铁链般捆住了基裡曼。马库拉格之主对此感到不适,但他却本能地觉得他的兄弟并不是有心的。
那地狱般的七個月在他身上留下的苦痛太深太深了,以至于,他的某一部分已经被永远改变了。
“你——不,你们,你们来自何方?”
很好。基裡曼想。第一個問題就如此地简单、直接,却又令人难以应付。在他的苦痛被去除以后,我总算能够了解他的性格了。
为這件事,罗伯特·基裡曼露出了一個由衷的微笑。
“我和我的军团来自马库拉格,一個离努凯裡亚不算太远的星球。至于卡裡尔,他来自诺斯特拉莫。”他轻声回答。“他是第八军团的教官,也是第八军团原体康拉德·科兹的养父。”
安格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了一段時間。
“我還想向你打听几個人。”他低声說道。
“是角斗士们嗎?”
安格朗吃了一惊,脸上有种喜出望外的神色浮现:“他们還活着嗎?”
“大部分都活着。”基裡曼微笑着点点头。“有一部分受伤了,但我向你保证,极限战士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救治他们。”
安格朗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平静到了极点,像是几乎消失了似的。基裡曼突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明白這感觉从何而来,却觉得自己心中一直压抑的种种情绪都消逝了许多。
他敏锐地看向了他的兄弟,然后,便再度看见了安格朗那扭曲的脸孔。
“兄弟——!”基裡曼悚然而惊,当即便想呼叫医官进来检查,但他的兄弟却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不,不,我沒事”安格朗低声开口,滴滴鲜血从鼻腔中滴落。基裡曼担忧地看着他,但還是遵循了他的意愿,沒有呼叫医官们。
過了一会,安格朗总算再次抬起了头,他抿起嘴,抱歉地抹去了鼻子下的血迹。
“很抱歉,我沒想到会這样,我只是想表达我的谢意,让你好受一点。”
“什么?”基裡曼疑惑地皱起眉。“你在說什——不,刚刚那件事,是你做的?”
他瞪大眼睛。
安格朗缓慢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明明還处在疼痛之中,却仍然流露出了最大程度的善意。“我以前一直都能做到這件事”
以前。
基裡曼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這個词,一种沉重的情绪再度涌上,而罗伯特·基裡曼也并沒有想要隐瞒它。他皱起眉,有许多话想說,却一句都沒說出来。
“沒事的。”安格朗說。
他残缺地笑了起来,用手指点了点脑后的钢缆,疼痛的表情一闪即逝,却仍然顽强地笑着:“我們已经赢過它们了。”
“.”
基裡曼在短暂的沉默過后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這件事对他這样的政治家来說是很少见的,但是,此刻,這件事就是发生了。
“.那些钉子,它们還痛嗎?”
“有时候会。”安格朗若有所思地回答。“如果我像刚刚那样做它们就会。還有一些时候也会,但并不像从前一样痛的那么剧烈了,我能够忍受。”
“它们失去了活性。”基裡曼說。“而我的医疗团队对這件事完全束手无策,我們完全不明白它为何会在一夜之间产生這样的变化。”
“這件事很坏嗎?”
“或许。”基裡曼谨慎地回答,随后便叹了口气,抱怨了起来。
“那些见鬼的东西是我們从未见過的某种科技,哪怕是从火星进修回来的技术军士也完全弄不明白其中的原理。我們除了知道它会对宿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以外,对其他事完全不了解.真该死。”
安格朗再次显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从基裡曼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些值得在意的点,但他并未立刻提起他们,而是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
或者說,一個人。
“那么,那位卡裡尔呢?”他說。“我想当面向他道谢,我有四百七十二份谢意要当面告诉他。”
基裡曼再次露出了一副茫然的表情。“.他還在努凯裡亚地表。”
安格朗眉头一皱,這次轮到他茫然了。
“等等,地表?”
這章3k。
8行了,哥们被榨干了,明天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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