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28一日战争(六)
卡裡尔缓慢地握紧右手,一些惨白的碎片就那样飘落而下,为地面上增添了更多白色。
最后一個属于哈尔科苏斯的亡魂在此刻死去。
信徒被自己信仰的神明亲手所杀,信仰反過来迫害了它们自己。那些碎片缓缓落地,加入了其他早已待在這裡的同伴。它们看上去几乎像是经年积雪般厚重无比,但它们并不是雪。它们是骨灰与魂灵的碎片。
卡裡尔低下头,凝望着它们,终于获得了一点真正的平静。
在那场战斗——或者屠杀之中,哈尔科苏斯的异形们一刻不停地诅咒着它们眼中的燃火之神。
它们痛斥神明的背叛,神明的虚伪。它们诅咒祂,希望祂被残忍地谋杀,被遗忘在歷史之中无人提起。希望祂的每一座祭坛都被推翻,每一座神殿都被火焰烧成灰烬
它们希望祂永生不死,遭受万年折磨。
卡裡尔对此欣然接受。
他凭什么不接受呢?它们完全有理由恨他,虽然神明与信徒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对等,可是,他也从来沒将自己当成過神明。
如果這些真正的哈尔科苏斯人憎恨他,那就让它们来吧。
比起在奸奇的操控下接受莫须有的诅咒与命运,并渴求一個虚假神祇的怜悯,倒不如死得干脆利落一点——正是带着這份念头,他才唤起了死去的第八军团战士们。
他在燃火之神的神殿中杀戮,而他们则在地表之上与活着的兄弟并肩作战。
卡裡尔闭上眼睛,千百個画面蜂拥而来。
夜幕低垂,披挂着黑色火焰的亡灵们进行着无情的杀戮。沒有怜悯与任何多余的情绪,他们已经成为了不朽的死者,而死者们从不渴求。
他很快就要达成他的目的之一了——卡裡尔意识到了這件事,却沒感到半分欣喜。
哈尔科苏斯一号上的麻烦即将被完全清除,可是,在那之后呢?他将如何向第八军团解释這一切?
而且,這只是第一步。哈尔科苏斯有三颗星球,一号的危险或许已经远去,但二号和三号呢?
换句话說,战争猎犬与极限战士们呢?他们会怎样?
叹息一声,卡裡尔闭上眼,化作一团阴影一点点地消逝了,在他离开之后,古老的神殿开始崩塌。
神殿与信仰都将成为昨日之物,但此时此刻,這裡仍然是一片神国。他飘荡而上,去往地表,岩石与泥土无法阻拦,仿佛并不存在,在短到无法形容的時間消逝以后,他出现在了康拉德·科兹身边。
后者坐在一大块焦黑的金属之上,撑着脸凝望远方,并不說话,对他的到来也并不显得很意外。
“.教官?”
卡裡尔转過头,朝一连长点了点头:“范克裡夫。”
“您您是怎么出现的?”
卡裡尔勾起嘴角,骷髅面甲消散了——不知是有心或无心,但他居然开了個玩笑:“我飞上来的,像鬼魂一样。”
一连长的表情看上去很是耐人寻味,他看了一眼他的原体,在那之后才再次开口:“原体說,您有很多事要向我們解释。”
我的确有。
卡裡尔转過头,看了一眼康拉德·科兹。后者仍然保持着那副刻意做出来的姿态,看也不看他一眼。表情紧绷,眼神忧郁而锐利地直视前方。
“是的。”卡裡尔說。“我的确有很多事要向你们解释。”
话音落下,黑暗中立刻走来了许多漆黑的影子,第八军团的战士们安静地如同鬼魂一般。
“那就說吧。”
康拉德·科兹终于开口——他看向卡裡尔,表情严肃,沒有任何属于‘午夜幽魂’的细节在那张脸上停留。此时此刻,他仅作为第八军团之主存在,他正在要求卡裡尔给出一個合理的解释。
而卡裡尔必须回答,无论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還是身为教官带来的职责,他都必须回答這個問題。
卡裡尔低下头,兜帽下的脸苍白而平静。他缓缓开口,语气就像是聊天那般稀松平常,可言语本身却像是刀剑般锋利,几乎割伤了每一個听众。
“一直以来,我都在思考,是否要将真相和盘托出。我试图对你们保持完全诚实,我失败了,因为有些真相需要足够的资格才能被聆听。”
他环顾四周,对他们一直以来都很温和的目光现在仿佛针刺般扎人,一股疼痛从范克裡夫心中涌起,一连长却竭尽全力保持了平静。
“我思考過這件事无数次。”第八军团的教官以他特有的低沉语气缓慢地叙述起来。
“說得更准确一些,我评估過你们的资格无数次。我在训练场内进行训练时评估過伱们,我在日常生活中评估過你们。我审视過你们无数次,从名字、性格、资料与過去之中埋头苦寻。我一直都在试图找出一個能让我透露出真相的人。”
“.那您找到了嗎?”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沒察觉到的希望,范克裡夫如是问道。
“沒有。”卡裡尔凝视着他。“包括你,范克裡夫。”
“但我已经——”
“——是的,你直面過黑暗中的怪物一次了,你甚至在最后关头依靠着你自己的意志力取得了胜利,但這和我所說的事沒有半点关系。我們要讨论的事不在意志力的范畴之内,范克裡夫。”
卡裡尔·洛哈尔斯漠然地打断他的话,他听上去很傲慢,很不近人情,很
很陌生。一连长想。
“可是,教官”
一個疲惫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是西亚尼,来自泰拉的西亚尼,而他现在听上去简直疲惫至极,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活力。
卡裡尔能听出他此刻的沮丧,却强迫自己不为所动。
“难道我們甚至连被透露一点点的资格都沒有嗎?”
西亚尼举起右手,指向地平线远端的黑色火焰。他带着头盔,目镜一片猩红,卡裡尔能清晰地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西亚尼也不再說话,只是指着那火焰中影影绰绰的鬼魂们默然无语。片刻时候,他摘下头盔,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我們正在和您并肩作战啊。”来自泰拉的西亚尼低沉地說。
卡裡尔感到如鲠在喉——他直视着西亚尼,却能察觉到康拉德·科兹的目光,那眼神中带着催促与焦急,也带着一点希望。
希望。
你希望什么,孩子?希望我将真相告诉他们嗎?還是希望他们能原谅我的隐瞒?
沉默。一万六千三百二十四双眼睛沉默地凝视着他们的教官,三千六百七十六個鬼魂站在生与死的分界线朝此地凝望,他们已经死去,但他们仍然怀抱‘希望’。
希望
“.如果你们执意要听。”卡裡尔·洛哈尔斯缓慢地闭上眼睛。“那就听吧,但听過之后,就不可回头了。”
漆黑的火焰席卷而来,熊熊燃烧,将第八军团的战士们通通包围。他们保持着沉默,毫无惧色地高昂着头。
“那就来吧。”康拉德·科兹轻笑起来。“来吧,教官。”
“好。”
话音落下,火焰攀附而上,在他们的铁甲之上燃烧,留下沸腾的印记。一万六千三百二十四個人就此陷入虚幻与现实的交界。
黑暗遮面,幽深寂静,恐怖无比。他们开始凝望這片黑暗,以属于人类的眼睛去凝视——于是,黑暗中的怪物便给了他们回答。
那些污秽的、贪婪的、不可被察觉甚至不可被直视的怪物充满恶意地回看過来。只是一瞬间,他们的理智便开始沸腾并燃烧,他们引以为豪的意志力在刹那间被击碎。
范克裡夫是其中坚持地最久的一個,他握紧双拳,毫无惧色地冲着黑暗大声怒喝,却在下一秒被一只手搭住了肩膀。
他回過头,看见卡裡尔·洛哈尔斯。
“很抱歉我那样說你。”他们的教官轻声开口。“但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明白了,范克裡夫。”
“.這是什么?”范克裡夫苦涩地询问。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对它们有所了解,但他沒想到他那所谓的了解,不過是一只蚂蚁在侥幸看见大象的尾巴后所诞生出的东西。
他的‘了解’,‘准备’,在事实与真相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這就是你们想要的真相。”卡裡尔說。
此刻,他的声音不止在范克裡夫耳边回荡,也在其他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三個人耳边响起。
“這就是黑暗中所隐藏着的东西。无数個对人类饥肠辘辘的怪物,自噩梦中诞生,自恶念中经受洗礼。不可被杀死,不可被直视,不可被谈及.它们就是神话传說中的怪物,是在午夜到来之际收割生命的东西。你们看见了,你们觉得如何?”
沉默,再度沉默,真正意义上死寂般的沉默——范克裡夫沮丧地低下头,卡裡尔却微笑了起来。
他转過身,拉着范克裡夫一同转過身,看见康拉德·科兹,与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三個缓缓走来的漆黑影子。
“夜晚裡的怪物?”康拉德·科兹严肃地询问。“這就是真相嗎?”
“是的。”卡裡尔轻轻颔首。
康拉德·科兹走過他,猩红的斗篷在黑暗中宛如燃烧般卷曲,无风自动。他向前,一直向前,几乎抵达了帷幕与现实世界的边界。他就那样站在那裡,毫无惧色,甚至在冷笑。
“看清楚一点,你们這些怪物。看清楚我們,看清楚這裡的每一张脸。”
他对黑暗中的东西低沉地宣告。
“我,康拉德·科兹——我站在我們世界的边缘向你们讲话。是的,是的,你们是怪物,是魔鬼,是地狱裡来的勾魂使者.但你们也不過只是童话故事裡的东西,你们是趁着夜晚偷走母亲孩子的窃贼,若是白天,你们便虚弱至极。你们畏惧太阳,畏惧光芒,而从今往后,你们也将畏惧我們。因为我們将成为午夜之刃,我們将成为黑暗中的哨卫,我們将帮助那些在你们所制造出的黑暗中痛不欲生的人,我們将把你们一個不留地杀死!”
他怒吼起来,他的声音从未如此洪亮。
“听好了,你们這些蛆虫般的东西,躲在黑暗裡的怪物!這個世界是我們所生活的地方,而我們将守护它,至死不休!”
卡裡尔低下头,轻笑起来。三千六百七十六個鬼魂在他的影子中一闪即逝。
“是的。”他开口。“至死不休。”
“至死不休!”
两万個声音齐声响起。
无了(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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