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6阴魂不散
“十五岁”
费尔对雅伊尔济尼奥·古兹曼比了個手势:“這個年龄是否有些大了?”
“只要不超過十七岁就可以。”医官如此回答。
他正低着头,用手在数据板上点来点去,房间内的种种器械则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了起来。這些复杂至极的机器看上去和医疗几乎搭不上边,闪着寒光的甚至令人在某种程度上感到恐惧。
古兹曼花了三分钟做完了一次对它们的例行检查,随后便抬起头来,将刚刚剩下沒說的半句话說了出来。
“您似乎很担心,费尔连长。”
“我当然很担心。”费尔抱起双手,袖口处的徽记闪闪发光。
他看上去很镇定,但紧绷的肌肉则告诉了医官他的真实情绪。
“這件事可是由我向教官提出的,如果出了問題,我必须承担责任。你明白嗎,雅伊尔济尼奥?”
“我对医疗事故沒什么经验。”古兹曼轻飘飘地回答。“因此我不太明白承担责任是什么意思,费尔连长。”
“.你是不是在隐晦地炫耀?”
“不,您误解我了。”
“王八蛋,我绝对沒有误解你。”费尔低骂了一句,首席智库脸上的表情几乎能用恼怒来形容了。
那天過去以后,他们又花了一個半月在诺斯特拉莫上找寻合适的人选。在监控录像、人口筛查以及一些小道流言的帮助下,他们成功地找到了這個自己给自己起名为亚戈·赛维塔裡昂的孩子。
好巧不巧的是,当夜刃们赶到第三矿场时,他正在地面上躺着抽搐,四周有非常明显的灵能现象。于是,亚戈·赛维塔裡昂立刻被带了回来。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但是,对于费尔·扎洛斯特来說,有一件事让他几乎无法忍受。
——他和雅伊尔济尼奥·古兹曼相处的時間太长了。长到他终于看清了后者的糟糕性格。
而且,在此之前,费尔甚至觉得雅伊尔济尼奥·古兹曼是個他们中罕见的不错的医官。
要知道,无论是改名前還是改名后,军团的医官与药剂师们都是一群会在治疗病人的时候大肆嘲笑病患的混蛋。
只有雅伊尔济尼奥·古兹曼较为不同,也正因如此,他被连长们联名选成了首席医官。但现在看来,這個家伙.恐怕只是藏得比较深而已。
“随便您怎么說好了。”古兹曼放下数据板,开始在房间内等待。
他悠哉地靠在墙壁上,双腿前伸,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晃动着,看上去非常懒散。
“毕竟我只是個小小的医官,岂敢对伟大的费尔·扎洛斯特连长的评价有什么怨念呢。”
“.”
伟大的费尔·扎洛斯特连长阴沉地闭上了嘴,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用灵能法术给古兹曼来一套能让他记忆深刻的教训。
但他的思考并沒能持续太久,至少,在他得到结论以前,外面的走廊上就传来了一個再明显不過的脚步声。非常有节奏,也非常轻微,对于夜刃们来說,他们甚至只需要听上一秒钟就能知道這是谁来了。
雅伊尔济尼奥·古兹曼立刻恢复了严肃的站姿,他拿起数据板,开始十分专业地等待大门被打开。
费尔鄙视地看着他,在摇头以示自己不屑的同时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领子与袖口,随后便走過去打开了大门。
他们的教官卡裡尔·洛哈尔斯就站在那裡,以及一個躲在他身后的男孩。
“进去吧。”卡裡尔說。“检查地点就在這裡,亚戈·赛维塔裡昂。”
那個男孩硬着头皮走了出来——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成功,但费尔却一眼就看出了他那种故作大方的僵硬态度。
首席智库从喉咙裡发出了一声哼笑:“小子,别那么慌张,我們不吃人。”
“說不准。”医官在他后面轻飘飘地說。“我們的一些表亲曾经很喜歡发挥他们某些器官的本领.”
“伱非得在這個时候拆我的台嗎?”费尔回過头去,表情凶狠地问。
“我只是說实话而已,费尔连长。”医官耸耸肩,走上前来,将那名为亚戈·赛维塔裡昂的男孩领到了一张铁椅旁。
它看上去就已经和舒适半点关系都沒有了,而漂浮在它头顶,那些由机械臂把持住的长针管与手术刀之类的东西则让它看上去更恐怖了。
男孩的脸再明显不過地抽搐了一下,他看看费尔,又看看医官,最终還是将视线转回到了卡裡尔身上。
后者对他点点头:“有什么問題嗎,亚戈·赛维塔裡昂?”
“你還是叫我赛维塔吧”男孩咕哝着說。“我的朋友们和认识我的人都這么叫我,我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太长了——我是要坐上這玩意儿嗎?”
“是的,赛维塔。”
“不,不,我再问一遍。”赛维塔严肃地指向那把椅子,和那些寒光闪闪的针管与刀刃。“我要坐上這把.椅子?”
“是的。”医官轻声說道。“你有個检查要进行,孩子。”
“.”
赛维塔无言地看了看正对他微笑着的卡裡尔,又抬头看了眼医官,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你们不会把我剖开了往裡头加点别的什么东西吧?我以前听過不少类似的故事.”
费尔咧开嘴笑了。
他必须承认,他很喜歡這個小子——所以他决定加点料。
“或许吧。”费尔說。“或许我們的确会把你整個人拆开了,给你加点东西,但我們也可能不会。這取决于你自己,小子,所以快坐上去。那把椅子又不会咬你。”
“你自己怎么不坐?”赛维塔反问了一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半分钟的沉默過后,他在三名巨人的注视下动作灵敏地坐上了那把椅子。他靠在冰冷的靠背上,两只手放在胸膛上紧紧相握,快速地呼吸着。
“你又怎么知道我沒坐過呢?”费尔挑起眉问。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拉住了男孩的两只手,将它们放到了椅子的两端扶手之上。于是,像是镣铐般的手环便立刻翻出,将他锁在了上面。
赛维塔的脸颊猛地一抽。
再开口时,他就连声音裡都带上了一点颤音:“先說好如果你们真的要因为那些鬼魂的事儿把我切开,我希望你们在做這件事的时候能给我打点麻醉药。”
“你還知道麻醉药?”雅伊尔济尼奥问,他低着头在数据板上来回轻点着,椅子背后的机械臂开始运作,那些针管开始颤动,五颜六色的液体开始出现在了原本空无一物的针管之中。
赛维塔咧开嘴,笑了——他怕得要死,但他居然還是笑了出来:“我可是棚户区长大的,我什么沒见過?”
“很骄傲啊,小子。”费尔对他微微一笑,用一根手指敲了敲赛维塔的胸膛。“你沒见過的东西可多了去了.那么,准备好吧。”
准备什么?赛维塔很想问這個問題,但他的舌头却突兀地被麻痹住了,他的牙齿也是,然后是眼睛、脸、乃至于整個身体——他突然间就感受不到這些东西了,只有安静与黑暗包裹着他。
他头一歪,靠在椅子上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昏睡之中。雅伊尔济尼奥低下头,将室温向上升了一些,同时操控着椅子让它向后倾倒的幅度更大了一些。
费尔则往后退了几步,为他们的教官让开了位置。
卡裡尔眼中闪着蓝色的光辉,走近了那把铁椅,紧接着,他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进行检查吧,雅伊尔济尼奥。”他闭着眼,轻声說道。“两项检查同时进行的话,效率会更高一些。”
“明白,教官。”
——
冷。
实在是太冷了,为什么会這么冷?
亚戈·赛维塔裡昂牙齿发颤地想。
他抱着自己的手臂,缩着脖子朝前走去——四周的一切都雾蒙蒙的,呈现出一种令人厌恶的质感。他不知道這裡到底是哪裡,但他心裡有一個声音正在对他低语,告诉他,朝前走去。
赛维塔信任這個声音。
在他過去的人生之中,他曾无数次地听见過這個声音。
在他的父亲染上肺病的时候,他听见過。那声音让他带着母亲离开,而他当时才三岁,根本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的父亲与母亲因肺病死在了棚户区街道旁的烂木板上,老鼠将他们啃食殆尽。那個时候,赛维塔也听见了那声音。
它說,你该离开了,而且应该给自己取一個新的名字。你的父亲与母亲虽然死了,但他们還有债务,他们還欠工厂很多工作時間.你不走,就只能和他们一样死在工厂裡。
赛维塔听了它的话,有生以来第一次,但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他逃跑了,并给自己起了個新名字。他和一群孤儿混在了一起,他们以偷窃为生,漫无目的地活着他们在一定年龄后就会加入帮派,或者是干脆地在那以前就莫名其妙的死掉。
赛维塔其实早就可以加入帮派了,但他心底的声音却告诉他不要去。
那声音问他:你已经见過他们都是群什么怪物了,你也要变成怪物嗎?
赛维塔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加入帮派。再然后那個被广为传颂的名字便降临在了昆图斯巢都。
复仇凶灵,人们如此称呼它,有些人說它是从地狱裡回来的鬼魂,迟早有一天会把所有人都杀掉。现在之所以只杀那些帮派只是因为他们害死了它而已。
還有些人說它是英雄,是一個人,是怪物,是突变的变种人
棚户区的工人们给它编造了无数個身份,无数個過去,沒人知道真相。但是,在那样的环境中,复仇凶灵只要存在,且每夜持续杀戮,就已经成了对他们的激励。
而对于亚戈·赛维塔裡昂来說他曾亲眼见過复仇凶灵一眼,尽管只是远远的一瞥,但他很确定那就是他。
那個时候,他心底的声音告诉他,时日已至。
赛维塔不知道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過,在短短半年后,一切就都被改变了。
“呼”
他回忆着這些事,呼出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他的身体已经留不住温度了,出于天生的乐观,赛维塔觉得自己八成還有几分钟好活。但他還是从回忆裡摄取了足够的力量,他打算依靠這些可能会转瞬即逝的温度再走一会——他不知道那些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但是
這裡毕竟還是诺斯特拉莫。
年轻的男孩咧嘴笑了起来:有谁会去在乎一個孤儿的死?在诺斯特拉莫上,每天都有无数個人要死。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但是,如果真的要死的话
你会为我复仇嗎?他无声地询问。
雾气深重,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裹挟着细小的低语。赛维塔疲惫地跪在地上,看着雾气席卷而来,听着那些声音,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這個时候了”他索性张开双臂。“你们就不能放過我,让我安静一段時間嗎?”
无人应答,只有愈发明显的低语声,以及哀嚎声。赛维塔低下头,喘息着恢复体力。他已经冷到基本失去大半個身体的知觉了,此时此刻,他几乎觉得自己只剩下一條舌头還能动——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再次开口。
“好吧。”他仰起头。“那就来吧,反正我也要死了,死了就沒必要再怕你们了来吧,你们這群死人骨头。我其实一直都很好奇,你们中会不会有我认识的人”
他說着,声音也逐渐变小了,到了最后,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清自己在說什么了。他跪倒在地,彻底地昏迷了過去。
而后,有一只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轰隆——!”
闪电劈過,雷鸣响彻。雾气被狂风吹散,雨点随后洒落,一刻不停。天空阴郁,四周是空旷的废墟,寂静无声。
有无数個影子在黑暗中无声地伫立。他们中有失去了皮肤的孩子,有形销骨立咳着血的矿工,有被人残忍地吊起的女人,也有失去身体只余头颅的工人领袖
他们是已死之人。
是冤魂、是鬼怪、是沒有自我意识的亡者。是曾困扰過亚戈·赛维塔裡昂的噩梦。而现在,它们却只是默然无声地凝视着一個肤色惨白的巨人,以及正被他抱在怀中的男孩。
“真有趣。”那颗在废墟路面上停留的头颅再次低语起来。“你又要将你口中那所谓虚假的光给予另一個孩子嗎?”
“别再挖苦我了。”卡裡尔回過头去瞥了他一眼。“死人就安静点。”
头颅咧开嘴,大笑起来:“那你就不应该来這儿!”
“我很快就离开。”
“那就离开吧,带着他一起。”头颅說,它那空旷的眼眶中缓慢地亮起了森寒的蓝光,四周所有的死者亦是如此。千百万点光芒,彻底地照亮黑暗。亡魂们开始微笑。
“再也别回来了,卡裡尔·洛哈尔斯。”头颅低声說道。“還有,多谢你为我們复仇。”
卡裡尔沒有回答,只是抱着亚戈·赛维塔裡昂远去了。雨夜模糊了他的背影,使他看上去既高大,又矮小,仿佛只是一抹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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