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卸荷槽 作者:齐橙 听到冯啸辰的嘴裡說出“困油”二字,余淳安就完全明白了:這個小处长肚子裡是有真货的,或许林北重机這一回搞的就是一個障眼法,那個彭海洋不過是一個幌子而已,真正有本事的,是這個装得傻乎乎的年轻处长。 液压件是靠液体来传递压力的,液压油在外力的作用下间歇地由低压区被压往高压区,或者从高压区被释放到低压区,都会出现瞬间的压力变化,這种现象就叫作困油。之所以起這样一個名字,估计是因为在這個過程中,液压油是被控制在一個封闭腔体裡的,就像是被困住的野兽一般。 困油会导致液体出现激流,从而使液体温度升高,同时還会发出一些啸叫声。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偶尔会听到家裡的自来水管吱吱作响,這就是困油现象的结果,是由于水管中水压骤变而导致的。 困油产生噪音這個問題,对于后世的液压技术人员来說,属于常识。但在当年,因为噪声問題并不受到重视,所以许多技术人员并不清楚這一点,或者是沒有深入研究過這方面的問題。 在刚才冯啸辰沒来之前,余淳安和几位工人也曾谈到了困油的問題,大家都隐约觉得噪声的出现与困油或许有一些关系。但具体是在哪個部位出现了困油,影响又有多大,大家還吃不准。此外,是否有其他因素导致噪声,也是他们讨论的话题,大家還有些争执不下的意思。 冯啸辰上一世曾经主持過液压件的国产化攻关,与许多顶尖的技术人员在一起工作過一段時間,也看他们解剖過许多种液压件,对各种液压件进行评价。余淳安他们正在琢磨的這种轴向式柱塞液压泵,是一种传统产品,在机械领域的应用非常广泛,所以冯啸辰也曾接触過。早在余淳安提出噪声問題的时候,冯啸辰就已经想起了后世的结论,那就是這种柱塞泵的主要噪声来源就是配油盘设计不当产生的困油现象。 他一开始沒有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說出来,是想探探余淳安等人的底。结果余淳安等人沒有开口,却出来一個韩江月与他叫板,话裡话外嘲笑他不懂技术。冯啸辰也就不再装什么低调了,他决定要用实力来为自己赢得尊重。 “不错,不愧是大厂来的处长。”何桂华翘起一個大拇指,对冯啸辰赞道。冯啸辰能够說出困油二字,就证明了他的实力,要知道,新民厂技术科的技术员们也不是谁都能够說出這两個字的。 “吹牛吧?”韩江月半信半疑地說道,她是真的不相信冯啸辰能知道啥叫困油,至少她在今天之前是沒听說過困油這回事的,還是刚才大家一起剖析液压泵的时候,她才听余淳安讲到這一点。她扭头看了看余淳安,道:“余科长,這是你跟他說的嗎?” 余淳安摆手道:“不是不是,我从来沒跟冯处长說過液压泵的事情,是冯处长见多识广,一看就清楚了。” “我不信。”韩江月硬着头皮說道,“肯定是他从哪听来的。” “我当然是从别的地方听来的。”冯啸辰理直气壮地說,“我又不是发明家,哪能发明出一個新词来。” “就算你知道……” 韩江月正想再编排出一個什么理由来贬低冯啸辰,余淳安打断了她的话,对冯啸辰說道:“冯处长,你刚才說,对称式配油盘会产生困油,那非对称式的配油盘又是什么样的,它怎么能够解决困油的問題?” 冯啸辰道:“噪声的出现,是源于困油导致的激流。解决問題的方法,是在困油区设计一個卸荷结构,能够使内部油腔的压力過渡尽可能平缓。大家来看……” 說到此,他拉過工作台上的一张图纸,又拿起图纸上放着的铅笔,给众人画起了示意图: “我們在出口的位置上,设计一個预压槽,使液压油预先受到压缩,而不是一下子被压到极致。同样,在进口位置上,设计一個预胀槽,提前释放液压油的压力。這样一来,加压和释放的過程就被拉长了,不会出现瞬时的油压变化,因此也就沒有激流噪声了。” “妙啊!”叶建生一拍大腿,“這样搞一下,整個油泵结构不用改,就是改一下配油盘,很容易的事情嘛。” “的确很妙,只需要在配油盘上开两個坡口,一正一反。哎,我怎么就沒想到呢!”余淳安又是欣喜又是懊恼地說道,他此前也想到了困油的問題,一直是在配油盘进油和出油的油量控制上动脑筋,沒有想到设计卸荷槽的思路。此时听冯啸辰一說,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這個問題竟有如此简单的解决方案。 “余科长,他說的,真的有用?”韩江月拉拉余淳安的衣角,低声地问道,虽然她是個颇为聪明的青工,但对液压泵的原理远不如余淳安和几位师傅熟,所以一时也听不出冯啸辰的意见是对是错。她见叶建生和余淳安都在连声称妙,不禁骇然,难道這個讨人嫌的小处长,真的提出了一個绝妙的方案? “完全有用!”余淳安肯定地說道,“开卸荷槽這個思路,我過去也是看過的,可就是在用的时候联系不上去。冯处长真是水平高超,居然能够想到這么好的办法。” “哼!”韩江月又轻哼了一声,再看向冯啸辰的眼神,就有些复杂了。 何桂华看了看图纸,又拿起配油盘看了看,点点头道:“我也觉得這样搞有效,余科长,要不咱们先试试看?” “对,试试看。”余淳安道,他激动地搓着手,满脸都是兴奋之色,全然不是早上冯啸辰见他时候那副谁欠了他钱的样子。看起来,這位仁兄也是性情中人,只是沒遇到值得他打交道的人,他就变成了闷葫芦。 “冯处长,你看這個预压角,开多少度合适。”余淳安拉着冯啸辰,用求教的口吻问道。 冯啸辰摇摇头道:“這個我就不专业了,我刚才說的那些,也是我从资料上看来的,具体到角度的计算,我可不灵。” “冯处长真是太谦虚了,你如果不灵,那我們整個新民厂就沒一個人敢說自己灵的了。”叶建生在旁边用恭维的语气說道。此前他们几個人对冯啸辰也挺客气,但那只是因为冯啸辰是外厂来的处长,他们不得不给点面子。而现在,叶建生的态度就完全是出于真心了,這是冯啸辰用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尊重。 余淳安倒沒有强求冯啸辰,他是学机械专业出身的,知道像這一类的计算不是随便就能够做出来的,冯啸辰說自己不清楚,完全可能是真话。他用手抚着额头想了一会,在图纸上写了几個参数,然后递给何桂华,道:“何师傅,你先按這個角度改一個配油盘试试,如果有效果,我再做些更精确的计算。” “好嘞!”何桂华答应一声,拿着图纸便往外走,韩江月赶紧跟着跑了過去。在配油盘上开槽需要用到铣床,他们俩這是到金工车间去了。钳工是個很全面的工种,许多钳工都能操作一下机床,有时候一些零件存在瑕疵,需要到机床上稍微返工一下,有些钳工便是自己动手的。 上午冯啸辰在金工车间看到韩江月开铣床,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何桂华的铣床操作和车床操作比韩江月更为熟练,即便在金工车间的铣工和车工面前,他的技术也是能排得上号的。 加工配油盘需要一些時間,余淳安打发叶建生和邹苏林先去干活,自己陪着冯啸辰走到了车间外面。在树底下站定之后,余淳安主动地掏出香烟,递了一支到冯啸辰的面前。 “谢了。”冯啸辰接過了烟,从兜裡掏出個打火机,先帮余淳安点着了烟,然后才给自己点上。后世的冯啸辰并不吸烟,這一世的吸烟习惯是从那個被附身的冯啸辰那裡继承来的。在平常,他不会自己吸烟,但遇到与人交往的场合,也能应付一二。在那個年代裡,讲究的是烟酒不分家,尤其是到工厂裡去,如果你不会吸烟,与工人们的关系甚至都会疏远了几分。 “余科长,你们這样修改液压泵的设计,也不需要经過技术科的认可嗎?”冯啸辰好奇地问道。 余淳安吐了口烟,面带嘲讽地說道:“等着他们认可,那就啥事都干不成了。” “這话乍讲?”冯啸辰道。 余淳安道:“冯处长……” “余科长還是叫我小冯吧。”冯啸辰打断余淳安的话,說道。上午的时候,他也曾這样要求過,但被余淳安无情地拒绝了。现在他想再试一试,看看刚才露的那手技术,能不能打消余淳安对他的芥蒂。 余淳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道:“也好,那我就叫你小冯吧。你也别一口一個余科长了,叫我老余就是。” “好,老余!”冯啸辰毫不犹豫地喊了一声,余淳安的這個表态,明显是把他当成自己人了,這可是冯啸辰求之不得的事情。爱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