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原来你都知道啊 作者:齐橙 徐新坤要演一出绝地反杀的大戏,当然不可能只靠自己一個孤家寡人。除了冯啸辰和余淳安之外,韩江月、何桂华等几名工人也加入了他的团队,组成了一個地下qc小组。這些天,小组裡的众人夜以继日地准备材料,编写出了在会场上發佈的那份方案,韩江月累得两只眼睛都堪与熊猫媲美了,但却是兴奋异常。 在徐新坤向省厅呈送汇报材料的时候,韩江月沒有跟任何人商量,便把事情的真相通报了父亲李惠东,告诉他這是一個计中计:表面上是徐新坤受到陶宇的蒙蔽,把一個子虚乌有的成绩报到了省厅。而事实上,徐新坤早就准备好了另外一手,只要省厅给他一個机会,他就能给大家一個惊喜。 李惠东得到女儿告密,并沒有流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叮嘱韩江月不要到处乱讲。不過,事后当蔡德明提出去新民厂开现场会的时候,李惠东却是马上表示了同意,甚至连和贺永新確認一下的程序都沒走,在韩江月看来,這就是她告密的功劳了。 韩江月万万沒有想到的是,促成李惠东同意召开這次现场会的关键,其实并不是来自于她通报的消息,而是一個来自于京城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工业系统裡的元老级领导之一,煤炭部副部长孟凡泽。 “江月,听說你们這個地下qc小组裡,還有一個林重来的干部,叫冯啸辰,你和他熟悉嗎?”李惠东似乎是不经意地问道。 “他嘛……”韩江月一下子就语塞了。 她能不熟悉嗎?這些天,在小组裡智计百出的灵魂人物,不就是這個年轻处长嗎?别說对生产技术一窍不通的徐新坤,就连余淳安、何桂华這些行家裡手,都不得不对冯啸辰表示钦佩。他对新民厂的情况自然不如余淳安他们熟悉,但說起液压技术的前沿,還有全面质量管理理论的精髓,所有的人加起来都无法与他相比。 最终成型的报告,几乎是完全照着冯啸辰提供的思路编制出来的。余淳安懂生产管理,也懂质量体系,但却从未做過类似這样的方案,至于何桂华、韩江月,就更不用說了,许多個全面质量管理中的概念他们连听都沒有听過,只能照着冯啸辰的指点去搜集材料,再交给冯啸辰筛选和加工。 韩江月出于“出龄相轻”的心态,一开始還打算挑挑冯啸辰的刺,哪怕不是在理论方面,而只是在一些实际操作方面,能够挫一挫他的威风也好。但她很快就发现,冯啸辰有着扎实的功底以及良好的心理素质,嗯,好吧,其实心理素质這個词是冯啸辰自己說的,按韩江月的观点,那就是脸皮比轮胎還厚。与冯啸辰拌嘴,韩江月连一点取胜的希望都沒有,還屡屡招来师傅何桂华的劝导: “江月,你要多向小冯学学……” “为什么我就必须跟他学?”韩江月不干了,与师傅争执起来。 “他比你成熟。”何桂华评论道,“技术方面的事情,可以說是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你偏向操作,他偏向管理。但要论起为人处世,他比你可成熟多了,不会像你一样莽莽撞撞。” “那是他官僚好不好!”韩江月不满地嘀咕着。 嘀咕归嘀咕,韩江月慢慢地還是接受了现实。她不得不承认,冯啸辰這個人学识渊博、眼界开阔,而且做事认真,有着一种社会上许多同龄人都不具有的责任感。在与冯啸辰接触的過程中,她时时能够感觉得到他身上流露出来的超凡脱俗的气质,這是一种足以让妙龄少女们眼睛裡冒出小火花的偶像气质。 “丫头,怎么啦,你对他有意见?” 李惠东感觉出韩江月的迟疑,這可是他很少在自家女儿身上看到的现象。也许是因为在工厂裡呆的時間太长,韩江月有着工厂女孩那种风风火火、敢說敢干的泼辣劲头,与省厅机关裡长大的那些孩子们截然不同,這也使得韩江月在机关家属院裡可以用“沒朋友”来描述。以往李惠东与韩江月聊起某個熟人的时候,韩江月都会噼裡啪啦地评价一番,当然多数时候是贬义,难得有几個让她佩服的人,才能得到她不无夸张的褒奖。 可为什么說起這個冯啸辰的时候,丫头就不吭声了呢? “他嘛……”韩江月知道不能再支吾了,老爸虽然不像老妈那样擅于洞悉女孩子的心思,但好歹也是当省厅干部的人,目光如炬,自己支吾得越久,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嗯,自己到底有什么破绽怕让父母知道的呢?韩江月又有些懵了。 “這家伙挺狂的。”韩江月总结道。 “狂?”李惠东皱了皱眉头,這好像是一個负面评价吧? 沒等他追问,韩江月却又来了個180度的大转弯:“不過,他倒是也有狂的资本,他本事挺大的。” “嗬嗬,本事挺大?我怎么听說,他還不到20岁啊,比你也就大不到1岁的样子。”李惠东笑着问道。 “你怎么知道他?”韩江月诧异了,不是說冯啸辰一直躲在幕后沒有露面嗎,怎么老爸也听說他的大名了,甚至還知道他的岁数。 李惠东道:“他布了這么大一個局,把整個机械厅都陷进去了,差一点你爸這张老脸就要被他毁了,還好,最后的结果倒是让人出乎意料了。這么一個人,你爸能不了解一下嗎?” “原来你都知道啊!”韩江月脱口而出,這可不是她跟父亲說的,冯啸辰說了,为了避免让省机械厅不高兴,大家不要泄漏出他的作用,所以除了地下qc小组的一干人之外,沒有其他人知道冯啸辰才是這件事的核心。韩江月虽然偷偷向父亲告了密,但這一点還是被隐瞒掉的。 “跟我說說,他怎么有本事了?”李惠东沒有向韩江月详细解释事情的由来,孟凡泽给他打电话的事情,他也不准备让其他人知道,否则一旦传出去,各种阴谋论就会横生出来,对他和整個机械厅都不是一件好事。 這一回让贺永新靠边站,完全是基于贺永新在现场会期间的表现,旁人无话可說。如果未来贺永新、胡蕴石他们知道李惠东其实早就知情,难免就要认为李惠东是存心要整贺永新了。 韩江月也沒有追问,在她想来,或许是徐新坤向父亲透了底,也可能是余淳安或者其他什么人在父亲面前說過此事,父亲作为一名厅长,耳目還是非常通畅的。她斟酌着措辞,开始向父亲讲述冯啸辰的情况: “他特别阴险……我說的阴险,不是贬义词哦,其实就是特别聪明的意思吧。他一开始装作什么都不懂,骗余科长带他去看车间,其实他啥都明白,结果就把我們车间裡的各种毛病都找出来了。不過嘛,余科长還有我师傅他们都特别服他,因为他懂液压件,那一次讲困油的事情,他說开卸荷槽来解决困油,把余科长都给震了……” 李惠东沒有注意到女儿說话时候带着的那种炫耀口气,否则他肯定要有所警惕,這分明就是传說中的“女生外相”嘛。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冯啸辰這個人身上,开始在心裡暗暗称奇: 這是从哪個角落裡蹦出来的妖孽,才19岁,居然软硬通吃,既懂生产技术,又懂企业管理,而且還沉着冷静,能够帮徐新坤设计出這么一個连环计,把贺永新這個老将都给绕进去了。 也难怪,如果不是這样一個奇人,怎么会得到孟凡泽的青睐。孟凡泽也的确有识人之能,仅仅凭着冯啸辰一個电话汇报,就敢给李惠东打电话,让他配合唱好新民厂這出戏。說实话,李惠东此前還真是捏着一把汗,生怕這個嘴上沒毛的小年轻把戏唱砸了,到时候机械厅的面子就要丢光了。 事情的结果比李惠东想象的還要好,冯啸辰牵头搞出来的那套方案,李惠东已经认真读過了,感觉非常到位,各种措施具有可行性,稍加修改就可以向全省的机械企业推广,這個冯啸辰果真是不负盛名。 韩江月的讲述,让李惠东了解到了一些更内部的细节,对于冯啸辰這個年轻人的欣赏和兴趣又加了一层。可惜的是,在新民厂期间,为了避嫌,他沒有机会和冯啸辰见上一面。孟凡泽已经說過,等到现场会开完,他就要把冯啸辰调回京城去了,新民厂的经验,最终是要总结之后向全国推广的。 “可惜了,這么优秀的一個人才,却不能留在咱们明州。”李惠东轻轻叹了一声。 “爸,你……就不能跟林重那边联系一下,把小冯要到我們明州来嗎?”韩江月用试探的语气问道。 李惠东笑了笑,說道:“丫头,他可不是林重的人,他是煤炭部的人。你還记得煤炭部的孟伯伯嗎?是他把冯啸辰派過来的。這件事情结束之后,他就该回京城去了,他的前途大得很,我們明州机械厅這座小庙,根本就养不起他。” “是嗎?也好,省得碍眼……” 韩江月低声嘟囔着,眼睛看向窗外。与公路平行的一條铁道上,一列火车呜呜开来,与他们坐的小轿车交汇而過,随后便消失在远方了。 毕竟不是同一條道上的车啊…… 韩江月生平第一次有了些感春悲秋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