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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探监

作者:繁朵
于克敌沒怎么多想就答应了郗浮薇的要求:“一個半大孩子而已,兄弟们吓唬了一下就什么都招了,也是不知情的,押着他主要還是为了邹知寒。你要去看,跟鲁总旗說下就是。” 郗浮薇于是回去厢房跟鲁总旗商量,等把手头文书处置完了去狱中看下邹一昂。 鲁总旗颔首允诺,還叮嘱于克敌给牢狱那边传個话,到时候配合郗浮薇一個红脸一個白脸的,在邹一昂跟前给郗浮薇刷点好感,沒准有什么用呢? 于是這天傍晚的时候,郗浮薇由于克敌陪着去了不远的卫所。 這卫所破败的一塌糊涂,门脸看着随时都会倒塌的样子。 她不禁感慨:“难怪大人一直在小院裡办公,這地方哪裡能住人?只是虽然国朝实行流官制度,鲜少修衙,這地方委实不能待人了,一直不收拾也不是個办法?” 于克敌笑着說道:“也不是說真的哪裡都不修衙,实在沒法子用,不修還怎么给百姓做主?可你看看這都是什么时候?陛下正为开河的开销头疼呢,這时候沿河的卫所倒是惦记着拾掇衙门,叫人禀告上去,哪怕能够解释清楚,還不是一阵风波?還不如将就点了。” 又說,“监牢在地下,倒還算好。” 說是還算好,其实也就是建筑基本完整,要說真正的环境多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狭窄的甬道两侧用栅栏分隔出一间间的牢房,受刑之后的呻.吟声,诉說冤情的哭喊此起彼伏,虽然隔一段路就有换气孔,到底跟在地面上不一样,各种体味恶臭弥漫,捂着帕子都挡不住。這种情况下听着吵吵嚷嚷,真是說不出来的烦躁。 察觉到有人来了,再一看未上枷锁,多半不是犯人,于是许多人都拥到栅栏前,伸手去扯于克敌跟郗浮薇的衣摆,试图让他们停下来听自己的申诉与哀求。 于克敌一皱眉,摘下腰间绣春刀,连着刀鞘照准那些手臂就砸,一边砸一边破口大骂,又威胁再纠缠便让狱卒给他们“加餐”,這才镇住场面。 這中间他尚带稚嫩的面容上满是冷酷,眼中无怜悯无犹豫,只有纯粹的厌烦以及被挑衅后的暴躁,全然不似在小院裡嬉笑怒骂的模样。 郗浮薇想起他平常虽然有些爱占小便宜却也不失同僚的温情,嘴角扯了扯,心說难怪锦衣卫优先選擇世家子弟,不是从小耳濡目染,一般人也下不了什么毒手。 至少她自认为也算心狠了,此刻看着熙熙攘攘的牢房,想到其间必有许多人是受牵累的无辜的,多少有些恻隐。 然而于克敌是习惯了這样的场面,甚至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是這一间了。”甬道转了一次弯,两侧牢房裡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虽然沒看到于克敌方才拿刀鞘砸人的模样,却也无动于衷的瘫在稻草堆砌的床铺上,对经過的人漠不关心。 于克敌一间间的看過去,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其中一個小间,道,“喏,還在睡呢?” 郗浮薇朝裡一看,因为牢房是在地下,牢房裡沒有灯,除了紧靠着甬道的一小片范围外,裡头都是一片昏暗。借着甬道上的油灯望去,影影幢幢之间,只见一堆稻草上,是個小小的身影,蜷缩成团。 像受惊過度的小动物一样,哪怕看不清楚神情,也能感受到此刻的恐惧与不安。 “邹公子?”郗浮薇暗叹一声,柔声唤道,“邹公子?你還好么?” 稻草上的人影起初沒动,過了会儿,郗浮薇正跟于克敌商量要不要去找狱卒拿钥匙开门看看,他才难以置信的撑起手臂,转头道:“沈先生?” “是我。”郗浮薇闻言点头,“你怎么样?” 于克敌在旁小声說:“顶多吓惨了……又沒动刑。邹知寒就這么一個儿子,還指望用他逼他老子开口呢,這才开始,肯定不会伤他。” 說话间邹一昂已经跌跌撞撞的扑到栅栏前,借着油灯看清楚郗浮薇的面容后,不喜反惊:“沈先生,您也被抓起来了嗎?” “沒有,我是来看你的。”郗浮薇仔细端详着他,這小少年身上的确沒什么伤痕,也就是沾了点尘土,头发跟衣襟上粘了些稻草之类的杂物,看着狼狈归狼狈,双目兀自炯炯,她蹲下来,伸手进去替他把稻草什么的挨個摘了,道,“饿嗎?” 邹一昂還沒回答,于克敌又在身后說:“方才狱卒给他们送過饭了的,這小子单独一间,沒人跟他抢,又不是吃不到,怎么会饿?” “……”郗浮薇无语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于克敌摸了摸鼻子,嘟囔了句“别這么容易心软”,這才不怎么情愿的退开了几步。 “沈先生,您是怎么进来的?”邹一昂尽管对于邹知寒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连邹家的产业都沒怎么上手,到底也這么大了,此刻懵懵懂懂的也察觉到不对,小声问郗浮薇,“今早锦衣卫忽然闯进邹府抄家,他们說我跟爹娘都被分别关押,祖母,妹妹们,還有傅先生、姚先生,都暂时被软禁在府裡的……您明明都已经不在府裡了,怎么也来了?” 不等郗浮薇說话,又问,“是我娘托您来的嗎?” 之前“沈先生”還在邹府做事时,他受尚夫人之命,私下给她们之间传递過几次消息,虽然不是很清楚具体的内情,却也知道,自己的母亲跟這沈先生之间关系不那么简单。 “你娘方才找過我,我才知道你家被抄了。”郗浮薇对于卧底邹府,以及邹府被查抄沒什么愧疚的,毕竟這一家子早就暴露了,沒有她也沒有其他人,落到今日的下场是迟早的事情。 但此刻看着邹一昂惶恐之中带着希望的样子,到底有些难受,沉默了会儿才說,“我打听了下,說是你家祖上同前朝余孽有牵累,你爹……他要是肯招供,立下大功的话,恢复从前的日子,也不是全沒指望。” 邹一昂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家祖上五代都沒出過官!” “這么大的事情,我骗你做甚?”郗浮薇叹口气,伸手摸了摸他脑袋,道,“建文已去,你们家再给他尽忠,不過是自误其身……而且邹府是济宁大族,如今运河已然开始动工,要不是沾上铁证如山的大事,你說官府干嘛动你们?笼络着你家帮忙都来不及呢!” 邹一昂沉着脸偏头躲开她手,讽刺道:“谁知道是不是哪個狗官看中了我家的家产?!” “那照這說法,邻府的东昌闻家也不该有好下场。”郗浮薇平静道,“但闻家一切如旧。” “闻家宗子闻羡云不是早就靠着谄媚讨好,抱上了定国公府跟工部尚书的大腿?”邹一昂冷冷道,“我這邹府宗子年纪小贪玩,尚未能够为家裡分忧……” 郗浮薇笑了笑道:“邹公子,你是年纪小,但令尊正当壮年。宋尚书之前沿途北上考察水文,人人都知道讨好,譬如說闻家。可是为什么邹府却始终无动于衷呢?难道令尊之前一直是那种清高自诩不跟官员来往的人?” 這当然不可能。 邹家在兖州府的地位,不在东昌闻家之下。 闻家子弟众多,還能容忍几個纨绔成天的不务正业,比如說得罪宋礼父女的那俩。 但主支子弟,如闻羡云父子,那都是跟地方官相谈甚欢,恨不得情同手足的。 邹家這两代却都是单传,邹一昂年纪小,又是個跳脱的性.子,至今撑不住场面。邹知寒只能自己多操心些……邹家的地位之所以一直稳固如山,跟邹知寒在宦场的人脉经营是脱不开关系的。 作为邹家這一代宗子,哪怕邹一昂属于比较顽劣的那种子弟,這些道理,耳濡目染的也明白。 何况邹知寒在這件事情上的反常,尚夫人怀疑已久,邹一昂平常也不是沒注意到,只不過一直過的无忧无虑,也就沒上心。 如今身陷囹吾,再被郗浮薇点破,脸色就是苍白,過了会儿醒悟道:“你跟锦衣卫是一伙的!你根本不是来看我,你就是想劝我帮你们劝我爹招供!是不是!?” “你爹不该招供嗎?”郗浮薇反问,“你祖母,你娘,你,你的妹妹们,還有已经出阁的姐姐们,跟你姐姐们所出的外甥、外甥女……以及邹府上下的仆从,芬芷楼裡還住着的傅先生姚先生,這许多人什么都不知道,你爹不招供,他们再无辜,也不能不受牵累,下场只看靖难之役后死忠于建文的那些人家!” “我說句不好听的话,人家解大学士都对当今陛下三跪九叩了,那還是太祖皇帝陛下亲口說過‘道义上是君臣,恩情上如父子’的人,太祖皇帝陛下传位建文,靖难之后,可见解大学士继续执着?足见陛下乃是众望所归!” “解缙绅尚且沒有步正学先生的后尘,你說你爹何苦为了虚无缥缈的‘忠义’二字,害了合家?” “噢,這会儿已经是永乐九年了,世人未必以为這样的行为是‘忠义’,多半会觉得冥顽不灵!” “……”邹一昂眼中蓄满了泪水,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哽咽道,“反正你不是来看我的!” 郗浮薇沉默了下,心說這小子這话……怎么重点搁在自己到底是来看他還是来劝他上面? 問題是探监,尤其是探锦衣卫的监,难道专门嘘寒问暖,提点的话一句都不說? 這才是坑啊這個傻小子! 她无可奈何的哄:“這种道理谁不能跟你讲?弄個校尉過来打你一顿,或者随便抓你一個妹妹過来威胁下,不比我這好好的跟你讲要有效果?我不是来看你的,那是来做什么的?這不是怕你接下来会受委屈,故而指点你一番?” 邹一昂抽抽噎噎,說道:“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抢功劳什么的?” 他這個时候倒精明起来了。 郗浮薇想到于克敌說的,邹府事发這么突然,就是沈窃蓝要给自己立功的机会,也不好意思反驳,起身道:“那我走?免得你不高兴看到我。” “……”邹一昂哽咽着沒說话,却快如闪电的伸手出来,抓住她裙摆不放! 郗浮薇:“……” 正要蹲下来继续跟他說话,忽然听到甬道裡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跟着转角处走来一人,因为内中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容貌,从服饰打扮来看正是门口的校尉。 于克敌立刻迎上去问:“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然收缩,手按刀柄的同时,短促的提醒郗浮薇,“当心!” 就见甬道裡升起一道雪亮的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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