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那些真相 作者:繁朵 “令尊买下落凤坡商铺,還有后来的火灾,這些事情想必你心裡也是有数。”于克敌将郗浮薇亲手沏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意犹未尽的抹了把嘴,這会儿时令已经入夏,应天府虽然建在江边,却跟個火炉似的,热的紧,他一路打马過来,觉得自己都快成人干了。 郗浮薇见状忙让丫鬟去弄碗冰镇的酸梅汤来。 于克敌喝完酸梅汤总算通体舒泰,看着她挥退左右,小声說着经過,“都是闻家为了悔婚做的。不過你那兄长的逝世,他们却是死活不肯承认!” 郗浮薇皱眉說:“我兄长是在秋试裡头赶着气候变化,才出考场就晕倒,之后一直缠绵病榻。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偏偏在高中的消息报来当时去了?那会儿因为闻家人登门,我爹爹在前堂招呼他们,我呢刚好出去接着喜讯……都不在我兄长跟前。后来,我不是到了济宁城么?有次闻羡云私下寻我說话,暗示過我兄长的死也不简单。” “大人对你掏心掏肺的。”于克敌說道,“你說了要真相,自然不可能因为闻家人口风紧就作罢。再說闻家人的骨头也沒有很硬,三木之下,這不是就有人招了?” 归根到底,這事情還是跟运河开凿有关系。 闻羡云早先在济宁城那座宅子的葡萄架畔跟郗浮薇說的话,虽然有些不尽不实,但有几句却是真的:就是闻家旁支跟主支之间的矛盾,以及永乐帝有意开凿运河,乃是旁支先得了消息。 “旁支倒是有意借這机会压過主支,出一出這些年来落魄的郁气。”于克敌說,“只是闻家祖上早年为了保家门不堕,做的太狠,一应好处,差不多都是给主支,旁支皆是拿着边角料出门。故而他们寻思了几回,想绕過主支做什么手脚都不可能。何况陛下当时虽然人在塞外,催這事情却很急,一旦消息外泄,主支又不是聋子,怎么会不知道?” 为了不让好容易盼到的消息烂手裡,闻家旁支最终還是决定摈弃前嫌同主支合作。 然后他们合作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反对闻羡云的婚事:“早先朝廷沒有起开河的念头,咱们闻家只得盘桓在這东昌府裡,那郗浮璀看着是個会读书的,大公子娶他唯一的嫡亲妹子也還罢了。可是如今陛下打算重开运河了,闻家不日就要恢复往日的家声,郗家女哪裡配得上大公子?” 闻家家主起初是反对的:“郗浮璀少年英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其妹也是個秀外慧中的,過门之后必然能做羡云的贤内助。這门亲事当初是我亲自再三登门才定下,如今两家相处已经数年,有這份情谊在,将来郗浮璀得势之后,怎么也不会忘记咱们家!” “然而郗家人丁单薄。”旁支则說,“谁知道郗氏女過门之后,会不会带累了大公子的血脉不丰?就算可以纳妾,可嫡子能跟庶子比么?” 最重要的是,“朝廷开河,咱们家自然是鼎力支持的。問題是,东昌府可不是沿途那些小埠,咱们闻家扃牖东昌這些年,跟朝中已经沒什么联络了。倘若朝裡什么贵人也看中了东昌的风水,想着過来掺一脚,咱们家焉有還手之力?” 就建议退了跟郗家的婚事,让闻羡云去娶应天府的贵女。免得闻家苦苦守候這么久,最终来個为他人作嫁衣裳。 闻家家主說這简直异想天开,应天府的贵女是那么好娶的? 要是那么好娶,他還让儿子跟郗浮薇定亲做什么! 找郗家這门亲家,不就是图個官家女给自己做儿媳妇么! “以前不行,可咱们闻家在东昌府经营了這么久,也算薄有声名。一旦运河重新起用,咱们家的将来更不必說!就算高门大族难道不要吃饭不要锦衣玉食了?何况朝廷开凿运河,以东昌府的地位,必有大员前来坐镇,至少也是停留。趁這机会,让羡云忙前忙后跑跑腿,再使些银子……還怕不能给羡云弄個一官半职的?到时候也是有官身在的少年公子,容貌不差,家底又丰厚,应天府那么多人家呢,嫡女娶不上,庶女也比郗家女尊贵罢?” 旁支态度坚决,主支這边想着开河之后自己這一脉人手不足,少不得也要他们帮忙,何况才得了开河的消息,也不好什么都不做表示……当然最主要的還是,让闻羡云放弃郗浮薇,娶個高门贵女的打算,打动了家主夫妇。 “所以那天闻家人登门所谓的探望,根本不是探望,更不是一块儿等着捷报。”虽然事情過去一年都沒满,但郗浮薇提到兄长的死已经很平淡了,不是兄妹之情淡却,而是這经年的经历,一路走到现在的殚精竭虑,让她习惯了压抑情绪,压抑到成为习惯的地步,只是心裡钝钝的疼,缓缓问,“只是他们到底是怎么下的手?” 当时她跟郗宗旺虽然都不在郗浮璀身边,然而闻家過来的夫妇也是跟着郗宗旺才进郗浮璀的屋子的。 难道是收买了郗浮璀的近侍下手? 郗浮薇捏紧了手中茶盏。 “他们收买了大夫。”于克敌同情的看了她一眼,“你兄长的近侍犯不着为他们卖命,毕竟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你兄长若不死,将来必有成就。她们這些身边人,哪怕做不成姨娘,总也有一份情分,日子不会過差。而闻家就算比郗家富庶势大,跟你兄长的丫鬟又沒什么感情,许诺的好处谁知道会不会实现?再者看你模样,乡间關於你兄长才貌双全的传闻估计也是真的,丫鬟们不定都是死心塌地恋慕着他,去买通她们,谁知道会不会走漏风声,叫你们知道?” 所以還是大夫可靠。 大夫跟郗家虽然也相熟,但交情有限,不至于达到丫鬟那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地步。 而且大夫也是本乡的,前途无量的郗家跟只手遮天的闻家,拖家带口的人会選擇哪個不问可知。 毕竟若非出了郗浮薇這個意外,郗家在郗浮璀去后也就散了,即使知道真相也报复不了他。 之所以掐着捷报传来的消息让郗浮璀死去,就是为了用大悲大喜刺激郗宗旺,希望他受不住跟着儿子一块儿去了。 如此郗家就剩下年少的郗浮薇以及当时才六岁的郗矫,可不是好对付? “不想令尊虽然悲痛欲绝,但很快为了你们姑侄撑了下来。”于克敌說,“闻家只能继续设套……就是在這裡露了马脚。不然估计你都不能那么确定真凶。” 他想了想又說,“闻羡云早先找你时說過沒有?他们家旁支不是省油的灯,撺掇着主支害了你家之后,立马拿住這把柄,要主支答应在运河重开后分润利益给他们,不然就上报官府,要死一起死!” 郗浮薇沒什么表情的說:“他们狗咬狗的事情我不想听,你說那大夫吧。当年我家对那大夫也是四时八节礼物不断,打我娘沒了那会儿就請那大夫的,說起来他也是看着我們兄妹长大的……他现在怎么样?” “已经被羁押下狱了。”于克敌說道,“大人吩咐兄弟们好生伺候着,然而不要让他死了,打算回头送過来给你亲手处置,为此大人可沒少费心思。” 虽然锦衣卫有着缉捕等权力,可以不经三司处置官员,但那大夫并非官吏,严格来說是不属于锦衣卫的权力范畴的。 沈窃蓝为了给心上人徇私,少不得有所活动。 以他身份要做這事儿当然是不难的,但按照沈家对他的期望,肯定不会在這种事情上让他失分。 想也知道這人此举必与家中又起了一番争执。 郗浮薇沉默了会儿,咽下心头的百味陈杂,說道:“那大夫的家眷呢?” “大人给他扣了個建文余孽的罪名。”于克敌并不意外她的迁怒,毕竟他们锦衣卫做惯了株连之事,這要是换了于克敌,害兄杀父之仇,别說那大夫的家眷了,不坑人家九族他就不姓于,闻言說道,“家眷当然也收押下狱了……当初他明知道你家人丁单薄,你兄长前途无量還帮着闻家下毒手,害的你们家家破人亡,這会儿当然也该自己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才是。這话是大人說的。” 他以为這么讲了郗浮薇一定很高兴。 然而郗浮薇转了转手裡的茶碗,却說:“事情既然已经水落石出,若是大夫的家眷不知情的话,就都放了吧。” 于克敌诧异看她:“什么?” “還有闻家。”郗浮薇說,“之前义父的提议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就叫相关之人暴毙,悄沒声息的過去就好。” “你该不会想悔婚吧?”于克敌怪叫道,“听說你跟大人的亲娘都见過面了,动這念头,莫非不想好了?!” 他說“悔婚”二字倒是提醒郗浮薇了,道:“就說闻家旁支害了我家,所以我当与闻羡云义绝。” 她垂眸道,“我父兄终究是活不過来了,之前要幼青還我家一個公道,务必将事情弄的水落石出,還要公布天下……归根到底是气头上的话。幼青不打算敷衍我,所以不计风险的這么做了,我也不能這么自私。這事儿……還是悄悄的处置吧,闹的满城风雨的,陛下這段日子想必心情也不是很好。” 說這话时郗浮薇心头有着止不住的酸涩。 倘若沒有开河的事情,闻家不会起意退亲,也就不会谋害郗浮璀跟郗宗旺。 那样的话,自己应该還在东昌府静静度日吧? 也许已经過门,做了闻家妇,又或者在郗浮璀的斡旋下,同闻羡云退了亲,正寻觅着合意的夫婿? 這么想着,对于那條从小看到大的运河,就有着怨恨生出。 可她知道這是因为自己怯懦的缘故。 毕竟下令开河的是永乐帝。 她不敢怨恨永乐帝,所以只能迁怒运河。 实际上,永乐帝沒想過害郗家,运河更不会故意害郗家。 归根到底是闻家這個罪魁祸首。 郗浮薇心想自己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明明知道真正害了自家的人都不会好過了,却還是想着迁怒這個那個,甚至连永乐帝跟运河都记恨上了……当初沈窃蓝表白时,她提要求时,未尝沒有想到难度,以及对沈窃蓝的不利之处。 可她還是那么提了。 也许沈窃蓝猜到,也许他沒猜到,也许他猜到了故作不知,郗浮薇必须承认的是,自己沒有那么喜歡沈窃蓝。 就是在能選擇的人裡,不方便拒绝他,又恰好他能给自己派上用场。 彻查真相,還郗家一個公道。 在沈窃蓝看来,约莫是一個甜蜜的约定。 在郗浮薇眼裡,却更像是一场包裹過的交易。 她从来都是为自己考虑的。 譬如說明知道闻家在东昌府势大,却還是跟重病中的郗浮璀提及悔婚之事。 就因为觉得闻羡云的母亲厉害,怕過门之后過的委屈。 可是听着于克敌說,沈窃蓝不折不扣的履行着对自己的承诺时,她到底還是后悔了。 或者她对沈窃蓝,终究還是有些喜歡的。 郗浮薇指尖拂過面前的几案,抬眼看于克敌:“此事了却之后,我打算立刻返回东昌府,为父兄守孝……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