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芥蒂之生 作者:繁朵 “稼娘病了?”东昌府,宋礼照例亲自外出奔波了一日,回到暂时租赁的小院裡,在丫鬟的伺候下梳洗過,躺在太师椅上,叫人拿美人锤慢慢的锤着。 闭目养神之余,喊了管事到身边询问女儿的近况,得知此事,挑了挑眉,“什么时候病的?什么病?怎么病的?” 待管事弯着腰,在耳畔低声說完经過,就冷笑了一声,說道,“定国公府兄妹的小把戏……如邹府那士子所言,陛下念及旧情,素来舍不得为难他们。可是我宋家女儿却沒有已故皇后娘娘還有忠湣公的面子!稼娘真是被我惯坏了,不是一般的糊涂!” “小姐也是年纪小。”管事缓颊道,“何况沈家老太爷跟您是多少年的交情了,這门亲事說是還沒過明路,实际上,也就是等着沈公子此番事毕,得到封赏之后,可以风风光光的迎娶小姐過门而已!如此沈公子那边忽然多出個所谓的下属……也难怪小姐不高兴。” 宋礼說道:“不高兴沒什么,沒脑子就是個問題了。我从来沒說要让稼娘做個真正贤惠大度的妻子,可問題是作为官家嫡女,将来嫁的必然门当户对,她這沒城府的样子,委实叫我懊悔這些年来对她太松快了!” 管事道:“您不是已经写了信给家裡?等小姐回去之后,夫人她们一定会好生教导小姐的。” “可她现在愿意回去嗎?”宋礼冷笑了一声,“生病……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去邹府吃酒回来的当晚,按照约定就要动身离开济宁的时候生病?十成十是不想走人,故意装的!” “小姐跟徐小姐自来都是掌上明珠,這次去邹府赴宴却处处波折。”管事柔声细语,“也难怪两位小姐咽不下這口气!” 宋礼闻言语气顿时冷了几分:“怎么你觉得我应该为了她们這点儿争风吃醋的事情,亲自出手?” 管事听這话,赶紧否认:“沒有沒有,老爷如今肩负圣命,哪儿能够抽身?老奴就是有点心疼咱们小姐,到底小姐长這么大,就是在您跟前,何尝听過几句重话?這次兴冲冲的去邹府,却颇为狼狈的告辞,心裡想也难受!” “要的就是她难受!”宋礼哼了一声,說道,“都說她小,這都能出阁的人了,還小個什么?须知道为人妇跟为人女可不同!她在家裡的时候再怎么千宠万爱都是等闲之事,我跟她母亲总归是容忍的。可是出阁之后,她舅姑凭什么容忍她?!這会儿就养的她习惯了千依百顺无人能够违逆,出阁之后不啻是从天到地,难为对她有什么好处嗎?” 就吩咐,“她要装病就随她去!但是郗氏這件事情,绝对不许帮忙!” 管事小心翼翼道:“老爷,咱们小姐素来听话,就算一時間想窄了,肯定也不会太执拗的,過了气头上就好。問題是那徐小姐……那位主儿,可是跟定国公拌了几句嘴,就一怒之下跑来山东的!前两日咱们不是還收到消息,說是陛下如今人在军中,都听說這事儿了,還私下裡叮嘱太子妃,设法劝和,别叫徐小姐跟定国公当真生分了?” “……”提到徐景鸳,宋礼眉宇之间顿时浮上了一层厌烦。 他是打从心眼裡不喜歡徐景鸳。 不仅仅是因为這女孩子总是带着他女儿不学好,也是不喜歡徐景鸳的娇纵脾气。 但在永乐帝彻底厌弃了定国公府之前,哪怕太子跟太子妃,对這两位也只能一口一個“表弟”、“表妹”的客气着。 宋礼這会儿也只能悻悻道一句,“這女孩子全不知道惜福,将来迟早要有教训。” 管事思忖了会儿,道:“小姐如今跟着徐小姐,为免被牵累,是不是跟沈公子說一声?毕竟沈公子人就在济宁,也好照拂一二。” 生怕這建议被认为是别有用心,他赶紧又补充,“小姐之所以会被徐小姐蒙蔽,归根到底就是为了沈公子。老奴想着,如果有沈公子亲自出面解释,也许小姐就释然了呢?” 宋礼沉着脸,過了会儿,還是摇头:“還沒過门就這样善妒……你真当沈家除了我宋家女,沒地方娶妻了?” 管事遂不复进言,這事儿就這么算了。 不過宋礼不打算拜托沈窃蓝照顾自己的女儿,沈窃蓝知道宋稼娘跟徐景鸳在济宁停留后,却已经在皱眉:“她们留下来了?可知道会停留多久?” 手下說道:“目前還不知道。只听說徐小姐对于邹府宴会上的遭遇十分的耿耿于怀,估计是想讨回公道之后再走。” “她有什么公道好讨的?”沈窃蓝淡淡說道,“人家庄老夫人好好的做寿,她忽然前往,還带着宋家小姐,又不說明缘故,弄的邹府上下人心惶惶,還在宴会上吓的寿星祖孙跪地求饶……好好的喜庆日子,差不多全毁她手裡了,這会儿還觉得受委屈了?可真是高门贵女,娇贵的可以!” 徐景鸳的身份放在那儿,沈窃蓝因为靠山不比她差什么,說话可以這么不客气,手下却不敢接口,只垂手待命。 沈窃蓝思索片刻,道:“送個口信過去,问问宋家小姐,为什么会停留,可是有什么麻烦需要帮忙?” 手下提醒他:“大人,她们停留的理由是,宋小姐忽然病了。” “你只管去這么问,看看那位宋小姐怎么回复来报我就是!”沈窃蓝嗤笑了一声,沈宋有意联姻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沒来山东前,他的母亲张氏就跟他說過這事情,张氏当时对宋稼娘赞不绝口,說這女孩子非但跟沈窃蓝门当户对,难得的是毫无应天府贵女的骄横跋扈之气,看着就是個乖巧懂事的。 而且长相虽然不是特别美,却是很合长辈心意的那种白净端庄。 那個时候张氏也知道宋稼娘跟徐景鸳关系不错的事情,不過认为這是件好事:“徐家那女孩子虽然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脾气不好,到底简在帝心。稼娘同她情如姐妹,将来做了我沈家妇,却也是件好事……反正稼娘跟那女孩子玩了好些年了,也是一点沒沾上她那些娇纵任性。” ……其实他们小时候见過好几次,只不過当时情窦未开,男孩子更愿意跟男孩子一起玩,女孩子呢也更喜歡跟女孩子一块儿叽叽喳喳,所以也就是打個招呼什么的,沒有深谈過,彼此谈不上多了解。 长大之后男女有别,性情肯定也有所改变。 這個时候沈窃蓝跟宋稼娘也就是远远的望一眼,视力差点光线差点都看不清楚对方五官的那种距离。 是以对于对方目前的状况,只能靠长辈讲述了。 所以听了张氏的描述后,沈窃蓝還是比较满意的。 就好像宋礼私下跟下人說的那样,他因为不是嫡长子,沒有爵位可继承,又是嫡子,不是那种可以被随便放弃的不受重视的庶出子,从小受到的调教之严厉,還在嫡长兄之上。 长年累月的耳提面命,再加上血气方刚的年纪,沈窃蓝這会儿的心思大抵都在建功立业上面,至于婚事他根本无暇考虑。 既然门当户对,母亲也满意,想着从山东回去之后,就娶了這宋家女也无妨。 之前宋稼娘派人送东西過来,沈窃蓝晓得后,虽然立刻起了警觉之心,清理了身边不說,還给宋礼送了信,不過也沒有责怪她的想法。 毕竟他是知道宋家這女孩子由于是最小的女儿,自来备受宠爱,无忧无虑,很有些天真烂漫,考虑事情不周也是有的。 出发点终归是想跟他搞好关系。 只是他沒想到,因为一個郗浮薇,這准未婚妻居然還不依不饶了! “且不說我与那郗氏根本清清白白,不過是各取所需,毫无私情,就算有,你觉得不甘心,回应天府去寻我长辈哭诉,要他们管教我,也還罢了,明知道我這儿正有要紧公务在身,還是事关迁都大事……還要在济宁闹,如此不识大体,真以为两家心照不宣的默认了婚事,我就非要对你隐忍到底么?!”沈窃蓝批着公文,思索着宋稼娘這個准未婚妻,眉头越皱越紧。 之前他的小厮跟郗浮薇說,沈家也不是小门小户,未必怕了定国公府,其实是出自他的授意。 邹府寿宴,是他对徐景鸳跟宋稼娘最后的让步。 不管這场宴会以什么结果收尾,只要徐景鸳跟宋稼娘事后立刻离开济宁,他也就忍了。 但现在徐景鸳既然不打算遵守诺言,竟然有在济宁长留的意思,难道還指望他继续忍气吞声么? 他是对郗浮薇沒有男女之情,至少现在沒有,且对郗浮薇进邹府以来的表现不是很满意,可這到底是他的手下,還是他亲自招募的,怎么都算嫡系了。 按照自幼以来沈家对他的教诲,手底下人该用的时候固然贱若草芥,可平时却也该当亲生骨血一样爱护的。 否则危难之际,人家凭什么为你舍生忘死? 多年来潜移默化下来的观念,在沈窃蓝看来,徐景鸳跟宋稼娘如今的举动,不是为了针对郗浮薇,而是在打自己的脸。 一而再,再而三。 男子平静无波的眸子裡闪過一抹阴鸷,思索片刻,扬声叫进了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