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脱身 作者:繁朵 “你是說,其实是锦衣卫害了我兄长?”郗浮薇静默片刻,侧過头,看向闻羡云,眼中就有了鄙夷,“這么不长脑子的离间计,不是我会不会相信的問題,而是你怎么好意思說的出口?” 闻羡云平静道:“那么你以为,是谁害了郗浮璀?你最怀疑我們闻家主支是不是?主支也确实有這個能力,能够害了他。然而你我的婚约你也该心裡有数,当初我爹就是因为看中你兄长的才华,這才想方设法、软硬兼施的定下来亲事。从咱们定亲以来,我們父子对郗家如何,你扪心自问,可曾有任何懈怠?” “……”郗浮薇沒說话,在郗浮璀還在世的时候,闻家父子对郗家确实沒什么好說的。 “闻家主支有前人余泽,衣食无忧,在东昌府本地也算有头有脸,唯一需要顾虑的,就是会通河壅塞多年,族中又一直沒出什么出色的读书人,只能小心翼翼的守成。”闻羡云說道,“所以看到你兄长十五岁就中了秀才,文章也是风流天成,看着就是個读书种子,我爹当时就說不能放過這個沾光的机会……我們父子是真心实意的希望你兄长金榜题名,提携闻家的。所以保护他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去害他?” 郗浮薇看着他,道:“你爹是闻家家主,你是闻家宗子,你们父子两個,也差不多能够代表闻家了。如果害我兄长的当真是闻家旁支,而你们父子是不赞成的,那么我问你,当年在你祖父做主下,就领了几百两银子出门的旁支,是怎么在你们眼皮底下勾搭上闻家早年派去应天府的眼线,又是怎么兜搭上锦衣卫,再害了你们重视的姻亲的?” “你跟了沈窃蓝有些日子了,知道太子、汉王、赵王這三兄弟之间的事情么?”闻羡云沉默了会儿,抬头问。 郗浮薇皱了下眉,试探道:“你說的是哪件事情?” “当然是储君之争。”闻羡云淡淡的笑了笑,他一贯以温润如玉的富家公子姿态示人,此刻和颜悦色的,看着格外的可亲,只是郗浮薇丝毫不为所动,眼神始终冰冷。 這人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說道,“太子、汉王、赵王都是已故徐皇后所出的嫡子。本来太子殿下作为嫡长子,当年陛下挥师南下的时候,与徐皇后一块儿坐镇顺天府,运筹帷幄,指挥后方,很是立下了一番功劳!然而太子殿下……不便于驰骋马上。当时的汉王殿下与赵王殿下,却是追随陛下左右,亲历阵仗,一刀一枪的杀入应天府的!” “论起功劳来,汉王殿下未必在太子殿下之下。” “更何况赵王殿下一直都是站在汉王殿下那边的?” “早先陛下就有口谕,要立汉王殿下为储君。” “只是定鼎之后,因着群臣的劝谏,且太子殿下并无過错,陛下也就懊悔了当初的许诺,决定仍旧以太子殿下为东宫!” “薇薇,你觉得,汉王殿下会甘心么?” 這种事情都不要用脑子想,古往今来,有几個做皇子的不想做皇帝? “天家的事情,同你我這样的门第,有什么关系?”郗浮薇拧着眉头,不悦的问。 “当然有关系。”闻羡云平静道,“汉王殿下对于陛下的出尔反尔十分不满,這些年来沒少煽动朝臣。因着這位殿下多在军中,武将那边很有一些支持者。只是文臣讲究长幼有序,又喜太子殿下静默好文,且皇长孙聪慧机敏,一直劝說陛下不要易储……俗话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然而陛下雄才大略,一日不改主意,武将那边对于汉王殿下再怎么同情,也断然不敢胡来!” “因此汉王殿下寻思之下,决定也着手笼络文臣,收买人心……這些都是要银子的。” 汉王作为永乐帝跟徐皇后的嫡次子,自然不会一穷二白。 只是争储這种事情的开销,根本沒什么上限。 何况汉王本身過日子也真的跟节俭沒多少关系。 得知永乐帝打算迁都之后,汉王就打上主意了。 “陛下迁都的决心非常坚定,這一点,汉王殿下作为陛下的亲子,心裡自然有数。”闻羡云轻声說着,“汉王殿下有意谋取储君,自然不会在這种事情上忤逆陛下。而且支持太子殿下的文臣,大抵出身南方,朝廷移去了北地之后,在汉王殿下看来,于他未必不是件好事。” “因此如今汉王殿下跟太子殿下,都希望在迁都,或者說开河這件事情上,做出点成就来,彰显他们的孝心。” “如果在彰显他们孝心的时候,也能够让对方暴露些欠妥的地方,那就更好了,是不是?”郗浮薇眯起眼,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我兄长,就是因为這两位贵人的暗中争斗,所以才死于非命么?!” 闻羡云說道:“朝廷要开河,要恢复运河的漕运,会通河是必然要重新疏浚的,這也是整個开河工程裡最要紧的一段。会通河的沿途,最要紧的码头,也就那么几個,东昌府,济宁,都是其中之一。” “贵人们的眼界跟气魄,要做什么,难道還会去那些闻所未闻的角落裡?” 郗浮薇沉默了会儿,說道:“就算天家兄弟阋墙,想在开河的事情上做文章,却何必掺合你们闻家的家事?更何况是谋害我那兄长?你扯的太远了,怎么听都是胡說八道!我不耐烦跟你說這些有的沒的,就问你一句:你今日同我說這些,到底图什么?别跟我說,你就是良心发现来跟我坦白一回……就你目前的叙述,我也实在不觉得你是在坦白。” “闻家在应天府的探子,因为主支的倦怠,以及旁支的衰落,是早就放生了。”闻羡云苦笑了下,說道,“后来他们联系旁支,旁支正自窘迫,只道是喜从天降,刻意瞒着我們主支,同那边联络上了……你說旁支在我們主支眼皮底下做文章,這是沒错。但你也知道,我們闻家人丁還算兴旺,主支又根本早就把应天府的安排给忘记到九霄云外,都一心一意的扶持你兄长了……怎么会想到防着旁支那些人暗度陈仓?!” 他解释說闻家旁支将应天府那边的探子所报消息信以为真,故而配合锦衣卫,谋害了郗浮璀。 之所以要害郗浮璀,闻家旁支以为是为了算计主支,但闻羡云說,“這是太子殿下跟汉王殿下中的一位做的,但具体是谁做的,我现在也不清楚。他们的目的,不外乎是将谋害士子的名声,推卸到对方头上,好让对方受到士林的口诛笔伐,且使陛下厌烦。” 至于說天下那么多读书人,干嘛選擇郗浮璀,那就是因为這两位這两年的精力都在运河旧址的沿岸,又想着为永乐帝分忧,尽可能的解决掉开河所需要的费用,那么沿岸大户都在注意之列。 而普通读书人害了,也很难激起士林中人太大的愤慨。 必须選擇郗浮璀這种年少有为、看着就是能够大展宏图的。 “也就是說,你的兄长郗浮璀,其实也是受了闻家牵累。若非你我定亲的话,那样的贵人只怕根本沒注意到他。”闻羡云神情淡漠,“他们的目的,应该是用你兄长的性命去栽赃对方,然后,将闻家的家产笑纳。” 郗浮薇沉默了会儿,說道:“你說完了?” 见闻羡云沉吟,她很干脆的转头,“你說完了我就先走了……不然沈大人找不到我,只怕要生气。” “薇薇。”闻羡云闻言,挑了挑眉,“你好像很信任那沈窃蓝?” 郗浮薇转头朝他露了個毫无诚意的笑,道:“难不成信任你?” “……”闻羡云沉默了会儿,說道,“沈窃蓝是太子的人。” “還是太子妃嫡亲姐妹的骨肉,是也不是?”郗浮薇不在意的說道,“你還要說什么?不過我恐怕沒什么功夫听下去了。” 說着就朝门口走。 闻羡云沒說话,只是静静凝视着她。 一直到她出了门,虚掩的门户跟墙壁将他视线挡住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郗浮薇不紧不慢的出了巷子,出巷口的时候留意了下翠雀坊门口,见沒什么华贵的马车跟人手在,估计徐景鸳是已经离开了,轻轻啐了口,就朝之前吃饭的茶楼而去。 到了茶楼门口,见大厅裡坐了两個徐景昌的侍卫,犹豫着看了几眼,其中一個侍卫察觉到,头也不抬的指了下楼上。 郗浮薇于是就上了楼梯,這时候转身看,身后空无一人,闻羡云是沒有跟過来的,才如释重负的狠捏了把楼梯扶手。 她刚才看着有恃无恐,其实真怕闻羡云一不做二不休的对自己下毒手。 “有事?”正按着胸口平复心情,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一片素色衣角飘過眼前,沈窃蓝从转弯的地方走出来,瞥她一眼,直截了当的问,“怎么又跑過来了?” “……方才遇见了闻羡云。”郗浮薇抿着嘴,心說原来他還沒走,方才侍卫虽然给她指了楼上,不過郗浮薇也不知道這手势是說沈窃蓝還在呢,還是徐景昌也想再跟自己接着聊? 所以不是很想上去。 這会儿沈窃蓝下来,她倒是松了口气,說道,“他說了些有的沒的……我主要是打不過他,怕他用强。” “闻羡云是谁?”沈窃蓝還沒回答,他身后又走出一人来,正是徐景昌,皱着眉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