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三、毛遂自荐的行长胡辉 作者:肖远征 却說市民银行的一、二把手申一枫和黄鹿,在王显耀因病住院后,也在思考着把湖贝支行的班子换了。 早在去年年终,王显耀要求调离湖贝支行,介绍了副行长陈作业接班,但是他两人都认为,陈作业显然沒有把握大局的能力,而总行也沒有合适的人选。 也许应了古人一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申一枫心目中属意的“敢字当头、乱中取胜”的行长人选,竟然不請自来,了却了申一枫的心头之愿。 话說他们正在踌躇之际,一天下午,一個年近三十四、五的中年男子,不請自到,来到黄鹿的办公室。坐在前台秘书室的陈韵与之打招呼后,這男子說要见黄鹿行长。陈韵看着這汉子递上来的名片上的行头写着:“胡辉行长,深圳xx银行蛇口支行”,便把视线移向這位個头不是很高的中年汉子的头部端详着: 這人的头脸长得有点富态,以致乍一看上去脸上堆了不少横肉,有点像是不很厚道之人。反观两眼倒是粗大,但是却像被人点了黑漆在眼眶之中一样,也就是說,那眼球的黑白并不分明,而是混浊不清,乍一看让人对其产生色迷迷的印象。嘴角水平横過与法令纹相交的右脸蛋外侧有一颗小指头般大小的黑痣,再往上推到右眼角下一点,也有一颗黑痣与其相对应,而左边的脸上则沒有。 陈韵看了這中年汉子的脸相,他猛然想起几天前刚刚看過的《金瓶梅》,书中說,当年西门庆請吴神仙为他自己看相、算過命后,又叫吴神仙为他的六房妻妾一一看相,那吴神仙对潘金莲的点评跃然脑际: 举止轻浮惟好淫,眼如点漆坏人伦; 月下星前长不足,虽居大厦少安心。 陈韵想到這裡,在心中对自己說:“按理說,這小子不是善类,但潘金莲是女的,而眼前這人是男的,男人毕竟比女人多半斤东西在身上挂着,吴神仙的点评不一定能对号入座。”這样一想开,他在心中油然生出的些许笑意便表露在脸上,问道:“胡先生事先与黄行长有约定嗎?” 胡辉說:“沒有。” “請问,你找黄行长有什么事?”陈韵继续问道。 胡辉看到黄鹿的秘书摆出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知道不能得罪他,便抓住机会說道:“我是深圳的老金融了,是现任支行长。原来也在深圳的大型国营企业当過财务部长,对深圳熟悉。听說市民银行到处挖人才,要找人当行长,我想找黄行长聊聊。” 陈韵看到他是国有银行现任支行行长,還要来市民银行当支行行长,感到有点不可理解。但转念一想:這是黄行长和董事长找他谈话时应该了解清楚的,自己不可多嘴。于是,对胡辉說:“請你等一下。” 陈韵到了裡面的办公室,跟黄鹿低声說了几句。黄鹿說:“叫他进来聊聊。” 于是,陈韵引领胡辉走进了黄鹿的办公室。然后,他退回前台,但也沒有闲着,脑海裡還在意犹未尽地想着刚才出现過的吴神仙的点评诗。后来,他随手拿起办公台上的签字笔,略思片刻,便在一张信纸上写下這首对胡辉的印象诗: 脸堆横肉朱褐红,混沌色眼镶其中; 令纹点墨心肠黑,纵能得计难善终。 陈韵写完后,轻声读了出来。稍感满意地笑了笑,然后自言自语道:“是否合身定做,就要由時間来检验了。” 却說胡辉与黄鹿第一次见面,一聊便聊上了半個多小时。 在黄鹿的潜意识和印象中,一個已经在国有控股银行当着支行行长的人,愿意屈尊来当市民银行的支行行长,下這個决心是不容易的,就像自己当年从专业银行的分行副行长来当市民银行的行长一样,有很多考虑。从這点看来,应该鼓励他;至于他能不能干好,那是以后的事情。但是,如果马上答应他,一是申一枫那裡不一定能通得過,虽然自己名义上分管着人事這一摊,而老申是一個雁過拔毛的家伙,大家都知道,现在的市民银行,一把手变成了“一把嘴”和“一把抓”,也就是說申一枫是“大事小事一把嘴”和“芝麻西瓜一把抓”——什么都要他說了算;二是容易让胡辉觉得市民银行的官沒有料道,很随便,日后漫不经心。 于是,他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对胡辉說:“我对你主动請缨,来市民银行工作的积极态度很满意。這样吧,你的资料留下来,下午我跟申董事长商量一下,明天上午還是什么时候,你再来一趟,跟老申和我详细谈谈,双方交流我們准备用你的使用方向和你的工作方案,看大家能不能谈得拢。有一点你要有思想准备,在我們這裡当行长,除了個人收入比别的银行高以外,工作上的压力更大,更难开展工作。這個道理不說你也应该懂,不然,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收入给我們呢?” 胡辉說:“那是!那是!” 他看到黄鹿這关不到半個小时就突破了,满心欢喜。与黄鹿、陈韵握别后,迈着轻盈的脚步来到电梯旁,下了楼,回到他按揭买下刚刚搬进的在福田区冬瓜岭商住房的家裡,在做着他准备第二天见申一枫时的功课。 胡辉躺在自己客厅的沙发上,对自己說:“目前,我对市民银行一无所知,如果不是在蛇口混不下去了,谁会到市民银行混饭吃?沒有入门,就說如何开展工作的方案,還为时過早。现在要准备的就是恰到好处地向申一枫吹一通牛皮。但這吹牛皮的功夫是入门的最大本事,要把握得相当好。吹大了,像吹气球一样破了,那是白吹;吹小了,沒有力气,浮不上去,在别人眼裡,你就是一個沒有本事的人。那么,他也不会用你。所以……”。 话說黄鹿将胡辉的资料拿给申一枫推敲了半天以后,申一枫眼前一亮,觉得自己要找的人已经赫然来到跟前:第一,从“一方水土养育一方豪杰”的角度上看,申一枫与胡辉虽然不是同一個省的人,但是两人的老家正是两省交界处,有着与老乡一般的乡裡乡亲的感觉;第二,他原来就是国有银行的支行长,不用考察,在市民银行再当支行长,已经不是高攀。至于他为什么在原单位当得好好的行长不当,要到市民银行再当支行行长,只要他能顺利离开原来的银行,我們沒有必要为他的過去背书。第三,从为我所用的角度看,聘用他与提升市民银行现有的人,或者从湖贝支行起用他人来比,显然是聘用他对自己更有好处。你想,从湖贝支行现有班底中用人,都是王显耀操持了四年之久的的人,就是不跟古丁力有染,也与王显耀有关。提起這样的人来会全心全意支持我嗎?况且,過去许爱群、黄华林的投诉也說明一個問題,他们对我不是绝对忠诚的。 申一枫推敲再三,决定聘用胡辉,剩下的就是怎样找他谈话的事了。還好,申一枫早年工作的单位与深圳的大中型国营企业還是有很深的渊源的。“对,谈话就从這儿开始。”申一枫在心裡对自己說道。 第二天下午,申一枫约见了胡辉。 胡辉在一番寒暄之后,诚惶诚恐看着申一枫。而申一枫也看到了他的表情,对他說:“不要紧张,我看了你的简历,是湖南湘西人?” 胡辉說:“是。” 申一枫說:“湘西在中国革命歷史上,出了很多革命家;再往前推,也是经常闹土匪的地方。” 胡辉看着申一枫,听着他讲话,不知道他讲的话对自己是正面的,還是反面的。 這时,只听申一枫又說道:“见凡在共和国成立前革命闹得很好的地方,也许就是歷史上出土匪的地方。這种地方有两個特点:一来是,這些地方除了生产人以外,那土地贫瘠产不出什么好东西,经济入不敷出,人民生活潦倒、贫困。俗话說:头仰天躺在地上,有一块肚皮;俯身躺在地上,剩下的是一個屁股。家裡上无片瓦,下无立身之地,除了自己一條命,身无长物。這样,他们就敢闹,大不了二十年以后又是一條好汉,所以土匪猖獗。二来是,這样久而久之,形成有酒大家喝,有钱大家分,有事一起闹的民风,让外人觉得十分彪悍,不敢招惹。越是這样,本地人就越是得意。我說的這些,你有什么看法?” 胡辉沒有正面回答申一枫的讲话,反而问道:“董事长到過湘西?” 申一枫平淡地說:“很少。我在广东工作的這段時間,不少时候参加单位对广东的扶贫活动,让我产生了這個看法。后来,又让我联想到我們省出了100多位将军的红安县,看了江西、湖南等革命根据地,估计我這個想法不会错。” 他看到胡辉不敢接话,继续說:“我找你来,谈這些,应该不是我的本意,但是我看重你在這方面的背景,要用你的冲劲。” 胡辉终于明白了申一枫讲這些话的用意,高兴地解释說:“要說土匪,我家从爷爷往上算,历代都是土匪。不能怪我的祖先人品不好,血管裡流着土匪的血,俗话說:穷则思变,确实是因为家裡穷啊!這话在文化大革命中不敢說,只拣合听的說,說成十代都是贫、雇农,歷史特别清白。” 申一枫接着說:“你如果到我們行裡工作,我要你去的支行是一個歷史遗留問題比较多,工作较难开展的支行,原来的行长王显耀搞了四年,也不是說他工作不努力,但是他总是四平八稳地做着,也搞了一些存款大户进来,清收旧贷款也有进展。但从根本上說,不是我希望的那样,我的希望是大破大立、矫枉過正。加上他与总行原班子渊源很深,与我們尿不到一壶。” 這时,胡辉立即說道:“董事长放心,人们不是常說嗎:‘士为知己者死,’我是你招进来的人,一切以你的命令是从,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說上山我就上山,你說下海我就下海。绝无二心,不說二话!” 申一枫听他說完,慢條斯理地說道:“這点我有信心。我想问你一下,你准备如何开展工作,或者說,总行要配合你什么呢?” 胡辉知道,申一枫在征求自己意见的时候,就是端出自己要进人想法的最好机会,便說道:“我准备在到任后,用三個月的時間打开局面,甚至可能更短一点的時間。但是,我的要求是:总行要支持我调进一些核心人员。俗话說,一個好汉三個帮,一條篱笆三個桩,要打开局面就要用我的人,我准备带几個人进来,进入支行的信贷、办公室当骨干。要做好工作,中层干部甚至班子成员也要用拥护我的人。如果這点达不到,我就是再有能耐,也是纸上谈兵。這是我能够成为优秀行长的关键之举和经验之谈。” 申一枫听他說完,犹豫了片刻。 正在胡辉自以为申一枫可能对他的要求觉得为难,自己想委婉地重新表述之际,申一枫說话了——他用平缓的语调低声說道:“有你這种看法和想法的人,在市民银行的行长当中不在少数。我之所以迟迟未作决定,就是对支行长一级沒有读懂。這個人事权往下放是一把双刃剑,若是搞得好,对工作风生水起,一派朝气;搞得不好,便是矛盾重重,是非不断,对工作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包括引进你们這些人来当行长,市民银行内部在背后也有议论,說是饮鸩止渴。” 胡辉說:“董事长放心,我只要进来了,就不会让董事长失望,别人怎么說,是别人的事。” 申一枫问道:“你在蛇口那边什么时候能离开?” 胡辉說:“我那边正在搞离任审计,一般来說,這边若是马上用我,我可以两头走。” 申一枫說:“那好。這事可以定下来,改天是上上会、走走形式,叫许光写一個文件,就行了。今天谈到這裡。” 胡辉站起身,十分庄重地对申一枫鞠了一躬,嘴上說:“谢谢懂事长栽培!”然后,快速伸出双手,与申一枫還沒有来得及伸出的右手紧紧握在一起。 胡辉走后,申一枫想:“要在班子会议上研究的還有人事改革文件,不要让别人产生因人设事、因人立规的口实,日后各支行的中层干部,总行就不要管了。” 申一枫這一打破常规的念头,日后将会给市民银行造成另一次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