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039
黄思严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想起刘子岳的嘱咐,心裡既紧张又跃跃欲试。
公子将如此重要的一批白糖交给他,這可是对他的提拔,他一定不能辜负了殿下的期望,定要将這桩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地回去交差。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来的船员除少量是从外面聘請的熟手,其余都是上次来過的侍卫和兴泰那边招纳的南越本地人,因为有過上次的经验,這次处理事情快了许多。
将船上的事情交给他们,黄思严先去码头办理了手续,缴纳了税金,目前大景规定的税是三十纳一,交货或是银钱抵充货物都可以。
黄思严交的银子,因为這些码头上的小吏不识白糖,按黑砂糖算的,缴纳银子显然比交白糖划算。
处理完這些,时候已经不早了,黄思严在船上休息了一夜,次日换了身衣服,带上两箱白糖和一些海产品上岸。
他第一站去了知府衙门拜访徐大人。
徐大人自然沒空见他這個小人物。
黄思严站在门口,笑呵呵地对管家說:“既然徐大人不方便,那小人就不打扰了。我家公子备了一些薄礼,都是自家庄园产的,不费什么钱,送给徐大人尝尝,略表心意。”
說着他大大方方地让人打开了箱子。
管家看到一個箱子裡都是各种海产品,上次见過的,這些东西在松州也不算贵,因为松州临海,而且船运发达,南北海运的交汇点,這些东西价格并不算贵。
他又看向另外一個箱子,這個箱子小一些,裡面塞了十個鼓鼓囊囊的纸袋。
“這裡面是什么?”管家询问道。
黄思严拿起一個袋子打开,展示给管家看:“這是白糖,我們庄园加工的,管家若是不放心,可尝一尝!”
說着,他倾斜袋子,倒了一点在管家手心。
管家尝了一下,還真是甜的,糖做得怎么這么白了?
“這东西很贵吧?”
黄思严摇头:“不贵,我們自己做的,這次我带了几万斤来松州呢。”
听說這么多,管家這才收下了:“如此我就代我家大人收下了。大人說了,你家公子心善,我家大人也有成人之美,這次就算了,以后不必送东西来了。”
黄思严嘿嘿笑道:“那就多谢徐大人了。”
至于送不送,那肯定還是要送的,礼多人不怪,而且送的也不是金银珠宝,就是被人传出去,那也顶多是点土特产,对徐大人也沒多少影响。
离开了知府衙门,黄思严又去找了容建明。
容建明看着他热情多了,忙起身相迎:“黄管事請坐,你家公子這次沒来嗎?”
黄思严拱手落座后才笑道:“家裡事务繁多,需要公子坐镇,因此這次派了我過来。年关将至,我家公子让我给容老板送了点年礼,都是广州的特产,容老板可不能推辞。”
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亲朋好友彼此拜年,关系好的,节前送礼都是人之常情。刘七送了他年礼,回头他也送一份回去就是。关系就是這样,相互处出来的。
所以容建明哈哈笑道:“你家公子有心了,替我多谢你家公子。”
說完示意仆人接過了礼物。
容建明的年礼也是两個箱子,一箱海产品,一箱白糖。
见仆人要直接拿进去,黄思严笑着对容建明說:“容老板不看看礼物合不合你的心意嗎?”
哪有這么唐突的,容建明觉得有些怪异,但黄思严都提了,他也沒想太多,笑着示意仆人打开了两只箱子。
一只箱子裡是熟悉的海货,另一只箱子是一個個的纸袋,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黄思严指着纸袋笑道:“容老板,這就是我這次带到江南的货,你要不要看看?”
容建明拿起一只袋子打开,裡面是白色的细小颗粒,像是食盐,但又比盐更白,颗粒更大一些。闷了片刻,他伸手沾了几粒伸出舌头一舔,当即失神喊了出来:“甜的,這莫非是糖?”
“容老板好眼力,沒错這是我們庄园产的白糖。”黄思严笑道,“上次来松州承蒙容老板帮忙,我家公子感激不尽,因此想先问问容老板有沒有兴趣拿一批货去售卖?你若是不要,那我回头就全给池家了。”
容建明常年做生意的,虽以前不曾涉足糖這一块,但也知道糖的暴利,更何况這种市面上从未见過的糖,又白又甜又干净,一经推出,肯定会广受好评。
這也是刘七公子厚道,重情义,才会给他這個机会,不然哪会轮到他啊。
容建明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忙起身拱手道谢:“多谢七公子和黄管事想着在下,這份恩情在下铭记于心。”
“容老板言重了,不知道容老板打算要多少?”黄思严问道。
容建明知道這糖若是拿到手,肯定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不愁销路。
只是最近临近年关,黑砂糖都涨了些价,要三十多文钱一两,這白糖肯定会更贵,他手裡目前银钱不多,怕是拿不了太多的货。
容建明沉思半晌后问道:“黄管事,這白糖的价格是?”
黄思严說:“容老板,我們這白糖在广州都要卖四十文钱一两,千裡迢迢运到松州价格肯定要涨的,而且兴许明年会有其他人能提供白糖,但今年只有我們一家才有白糖,总量也有限,所以价格方面,我建议你卖贵一点,七八十文一两如何?”
殿下說過,白糖运到外地,几经转手,价格翻倍是正常的。反正這個价格,也只有有钱人才能吃得起,不如把价格抬高一些,說不定這些大户都去抢白糖了,黑砂糖還能降一点,让普通百姓捡個漏,买二两回家過年。
容老板心肝颤:“這……這么贵,能行嗎?”
黄思严笑呵呵地說:“容老板,我這裡有個办法。我們在广州卖四十文一两,加上运输费用,暂且就算成本五十文一两吧,定价八十文一两,若是能卖出去,中间三十文的利润咱们平分,若是卖不出去,你把货都退给我。你就当是替我卖的,你看如何?”
這样容建明不用承担任何风险,稳赚不赔,但同样的,他的利润也会少很多。做买卖风险与利润也是成正比的,想要赚更多的钱肯定要冒一点风险。
容老板性子比较保守,再加上手裡头不是很宽裕,犹豫片刻后道:“那就按你說的办,咱们先试试吧。”
“容老板爽快人。”黄思严让人将车子上的两袋白糖抬了下来,說道,“容老板,這一袋一百斤,总共两百斤白糖,你先看看好不好卖。若是卖完了,差人到码头,我再送一批货過来。”
“好。”容建明答应下来。
等送走黄思严,容建明交来伙计,用纸折了几個小的三角形,在裡面包了半勺白糖,嘱咐他们:“若是有了太太小姐们来买布,你们便向他们推销推销,将這小包的白糖送给她们尝尝。”
白糖是好,但首先得让人知道這是什么,哪裡好才能有销路啊。
店裡的掌柜和伙计都记了下来。
年关将至,也是布庄的旺季,家裡稍微宽裕点都会想办法给家裡人做身新衣服,大年三十换上,迎接新年。
所以铺子裡的客人不少。
掌柜和伙计找准了时机,将這小包的纸袋发给了几位熟客。
這几位都是城裡有钱人家的女眷,开始很不解,打开尝了一下就知道了白糖的妙处。
别的不說,府裡炖個银耳汤之类的甜品,不放糖沒滋味,放那种黑砂糖,弄得汤也呈黑褐色,看起来就沒多少食欲。若换了這种白色的糖添加进去,那做出来的品相肯定好看很多,回头婆母看了定然喜歡。
当即就有人问起了价格。
听說八十文一两,饶是這些出身富贵的夫人小姐们也咋舌。
有嫌比黑砂糖贵了一倍多的,但也有不嫌贵的。
這一天,经過伙计的卖力推销,還真卖出了五斤半。
数量不算多,但却给容建明吃了颗定心丸,他一直担心客人沒法接受這么高的价格,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
第二天,他亲自在店裡向客人们推销白糖。
今天的生意更好,不光是有新客,而且還有昨日买的少的顾客回来买,此外還有几個嫌价格贵,当时沒买,回去后又后悔,派下人来买的。
這一天,直接就卖出了四十多斤白糖。
這個结果是容建明始料未及的。
而且還有一個他不知道的事发生。
来店裡的顾客也不是每個都很有钱,有些手裡头不是很宽裕,又想买白糖的,出了容家的布庄就去别的店铺询问有沒有白糖,希望能供用更便宜的价格买到白糖。
可连续问了好几家店,只有黑砂糖,沒有白糖。
要是沒尝過白糖,那黑砂糖也很不错。可有了更好的選擇,再看黑砂糖,這些挑剔的客人自是不满意,只能失望而归。
问的客人多了,這些店家也开始四处打探,白糖是什么,哪裡有白糖?
打听来打听去,最后全指向了容建明的布庄。
這导致的结果便是第三日,店裡来买糖的客人比买布的還多,而且有不少都是城裡开店的老板。
容建明沒办法,只能将他们這些人請进了裡面,奉上好茶招待他们。
“容老板,你這白糖一出,咱们黑砂糖的生意一落千丈。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你帮帮忙,匀一些白糖给咱们呗?”有老板笑着开了口。
容建明苦笑着說:“這個事啊,我也做不了主,我只是代人卖的。這样吧,诸位老板先回去,回头我帮大家问问。”
老板们不是很相信,不肯走:“何必等回头,容老板,帮個忙,今天就帮咱们问问呗。”
“对啊,松州城這么大,有钱大家一起赚,容老板你帮個忙,咱们会记下你這份人情的。”
“对,你要是不方便,透露一下白糖是从哪裡来的,咱们自己去问问。”
……
容建明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轻易将自己的拿货渠道分享给這些沒任何交情的人。
他放下茶杯說:“今天是真沒時間,诸位信得過我,就稍等两日,行不行我一定给大家一個答复。”
见他实在不肯說,這些人只能悻悻地走了,到了门口,還有几個回头跟容建明攀交情,請他一定要帮忙的。
容建明满口答应,這才送走了這批人。
他擦了擦额头,觉得自己不能呆店裡了,赶紧从后门走了,然后悄悄去了一趟码头见黄思严。
黄思严听說了這事,琢磨片刻后說:“先等等,不着急,估计你那店裡的货今天就不够卖了,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几百斤過去。”
“好。”容建明见黄思严不着急卖,便沒再多言。
只是为了躲避這些老板们,他躲在店铺后面沒出来,交代掌柜和伙计,谁找都說他不在。
這样一来,店裡的生意更红火了,不光是夫人小姐们要买,那些老板掌柜的也想买一点回去看看這白糖到底长什么样,卖這么贵都有人要。
于是,沒几天,松州城裡不少人都知道了一個叫白糖的新鲜玩意儿。
李老板和池三爷也先后知道了這個东西,两人的桌子上摆了半斤白糖。
李老板伸手捏了捏,尝了一口:“确实不错,尝過這白糖之后,那黑砂糖沒法下嘴了,难怪卖八十一文钱還這么多人买。”
杨管事兴奋地点头:“可不是,容老板那店铺门口都排起了队,全是买白糖的,大家都快忘记他是卖布的了。东家,若是咱们能拿下這白糖,往北卖到京城,那就赚大发了。”
京城贵人多,就是翻個倍照样有人买。
而且越是贵,越是稀缺,那些权贵世家们更是趋之若鹜。
李老板眯了眯眼:“走,我亲自去会会容建明。”
对于這白糖,他势在必得。
上次刘七那批棉花就让池家得了去。
池家赶在最冷的天气,在北边大赚了一笔,风头已经盖過同样是南商的李家。
白糖是好东西,池家若是知道,肯定不会放過。
他的在池家前头拿到白糖,抢先一步,扳回一局。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等李老板走到容家店铺外的时候,還是被這长长的队伍吓了一跳。
杨管事也很吃惊:“上午小的来时,這裡還沒這么多人啊。”
“你进去,跟裡面的伙计說我想见他们东家。”李老板抬了抬下巴。
他不想跟人挤,坐在马车上沒下去。
杨管事好不容易挤了进去,但裡面的伙计忙着卖白糖,哪有功夫听他說话。更惨的是,那些排了许久的队,即将要买到白糖的人看他凑了過来,生怕他插队,不干了,一起指着杨管事:“你谁啊,沒看到在排队啊?我們中午就来了,你到后面去。”
“就是,一点规矩都不讲,谁家的啊?”
……
杨管事被一群人喷得连說话的机会都沒有,最后被人推搡了出去。
垂头丧气地回到马车前,杨管事叹了口气,苦笑着說:“老爷,裡面全是人,伙计们都忙不過来,小的也沒看到容老板。估计他不在這裡,不然肯定会出来帮忙的。”
而且就算人在,恐怕這会儿也沒功夫招待他们。
李老板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他掀起帘子看着外面排队的长龙,心裡越发的火热。
对于白糖,李老板志在必得,直接道:“走,去他家裡看看。”
容建明不在家中,去了哪儿家裡人也說不清楚。
李老板有时候挺执着的,找不到人他也不肯走,干脆在容家外面候着,守株待兔。不管容建明去了哪儿,总是要回家的。
别說,還真让他给等到了。
傍晚时分,容建明就回来了。
李老板连忙带着杨管事下了马车,上前笑道:“容老弟,你真是让我好等啊!”
容建明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地說:“原来是李老板,裡面請,不好意思,临近過年,比较忙,让你久等了,快請进。”
“沒事,我也是刚到不久。”李老板笑呵呵地跟着他进了院子。
容建明将其领到了书房,让仆人上了茶,正想询问李老板来的目的。
李老板却冲杨管事招了招手。
杨管事马上奉上一個巴掌大的小匣子,打开,珠光闪闪,裡面是一颗颗白净莹润的珍珠。
容建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李老板,你這是……”
李老板将匣子放在桌子上,笑着說:“我想請容老板帮個忙。”
容建明感觉這是個烫手山芋,沒敢接:“我……我就是做点小本买卖的,不及李老板十分之一,哪帮得了你的忙!”
“那可未必。”李老板将匣子往外推了推,“事成之后我還有重谢,只要李老板将你手裡的白糖都卖给我,你拿多少价,我再每两添十文从你那拿货。你放心,這些货我不在松江售卖,不会抢容老板的生意。”
容建明惊愕极了,但又有种意料之内的感觉。
也是,除了最近火热的白糖,他身上有什么值得李老板這么客气的?
只是,白糖不是他的。
他很清楚刘七对李老板的厌恶,若他真贪了這個利,答应了李老板,以后刘七肯定不会再搭理他了。
而且容建明這人本身也比较耿直,他大致知道一些刘七与李老板交恶的缘由,心裡也是不大喜歡李老板這种霸道的作风。
所以不用過多的犹豫,他心裡就已经有了决定:“李老板的這份大礼我不能收,因为這些白糖只是我帮人代售的,我做不了主……”
“九十文一两,你有多少我要多少。”李老板直接提价砸钱。
容建明先是一惊,继而气得脸通红:“李老板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以为是我故意抬价不成?都說了,這是别人的货,我做不了主。”
杨管事连忙笑道:“误会,误会,容老板,我們东家不是這個意思。既然货不是容老板的,那可否請容老板帮忙引荐一下白糖的主人,這些珍珠就当是容老板的辛苦费。”
容建明很清楚拿人手软的道理,连忙拒了:“珍珠就不用了。至于引荐,我帮你们问问吧,但我不敢保证。”
杨管事忙道:“多谢容老板,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說。”
容建明点点头,不欲跟他们多說,勉力应付了几句,将人送走。
上了马车,李老板的脸就拉了下来:“给脸不要脸!”
這個容建明什么东西,要不是忌惮刘七,還想回广州,他上次就要弄這家伙。
杨管事忙劝道:“老爷沒必要跟他生气,這個容建明就是迂腐得很,做事一板一眼的,不知变通,成不了事。”
李老板点头:“派個人在容家和他铺子上盯着,找出给他提供白糖的人。”
容建明以为不說,他就沒办法了嗎?他们总要来往,总要送白糖到店铺,蹲個几日就知道了。
不用几日,第二天李老板的人就顺着送白糖的马车查到了货来自码头上。
接到消息后,李老板当即动身前往码头。
“确定就是這一艘船?”看着面前崭新陌生的船,李老板眯了眯眼,询问,“知道這艘船是打哪儿来的嗎?”
盯梢的人摇头:“不清楚,只听說是从南边来的。”
李老板抬了抬下巴,对杨管事說:“你去。”
杨管事刚要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很快,马儿停在了他们后面。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瞧,便看到池三爷带着几個仆从過来。
瞧见李老板,他挑了挑眉:“好巧啊,李老板。”
李老板皮笑肉不笑地說:“是啊,真够巧的,池三爷消息够灵通啊。”
他刚找到,這池三爷也找過来了,冤家路窄,真是晦气。
池三爷看李老板防备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容,上前几步,拱手对船上的人說:“池某应你家管事之邀,前来拜访。”
李老板听到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了。
一個被人請,一個不請自来,高下立判。
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又不愿在池三爷面前落了下风,直接上前拱手道:“松州李记商行的李安和来拜访贵船主人,還請通报一声。”
话音刚落,黄思严的身影出现在了甲板上。
李老板脸色顿时一变,下意识地往他背后看去。
黄思严捕捉到他的眼神,笑问:“怎么?找我家公子啊,李老板,我家公子沒来。”
說罢让人放下了艞板:“池三爷,請!”
完全沒搭理李老板的意思。
李老板被晾在一边,尴尬又恼怒,但又舍不得走。
他怎么都沒想到,白糖竟也是刘七的。
若是知道刘七還有這种独一份的好东西,当初說什么他都不会为了棉花的那点钱跟刘七交恶。
杨管事见他不肯走,也不开口就明白他是不甘心放弃白糖,但又拉不下脸去贴黄思严的冷屁股,這时候就轮到自己出面了。
他拱手笑道:“原来是黄老弟,真巧啊,咱们又遇上了,缘分啊。不如請咱们进去坐坐?我家老爷是非常诚心的想购买你们家的白糖,至于价格嘛,你放心,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要真是商场老油條,又或是特别看重利益的,可能就真的答应了。
但黄思严是军旅出身,虽然跟着刘子岳转行干起了买卖,但到底時間短,身上還保持着一定的血性和较真。
他听到這话,完全不为所动,而且毫不客气地說:“我們家的白糖,卖谁都不会卖给你们李家,你死了這條心吧。”
池三爷看到李老板吃瘪,心裡畅快,笑盈盈地說:“黄管事,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价格方面你放心,别人出得起我也出得起,不会让七公子吃了亏。”
他說這话,一是为了還击李家,二嘛也是给黄思严表個态。
刘七短短時間就弄了這么多好东西,跟他交好很有必要。而且黄思严来了松州好几天,先将白糖的热度炒了起来再找他,也說明了刘七的态度。
估计刘七是不放心让黄思严直接来找他,怕他压价,所以先让黄思严在松州将白糖推广开来,這时候他若再压价那就沒诚意了。
别說,若不是市场上八十文一两的白糖都卖得很火热,现在這個价格他也不敢接。倒不是刻意压价,而是担心白糖太贵,卖不出去砸自己手裡。
這毕竟是個新的东西,沒试過谁也不知道销路如何。
黄思严故意說:“池三爷是個实诚人,不像某些人喜歡耍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我相信你,三爷請,咱们到船上谈。”
李老板到底是要脸的,這么被两人一唱一和地奚落,面子上挂不住,也不愿留在這裡自取其辱,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黄思严看到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将池三爷迎进了船舱裡,然后先取出一封信递给了他:“這是三夫人给三爷的家书,正好我要来一趟,便顺带捎了過来。”
妹妹去了南越就一直沒消息,虽說有刘七承诺照顾,但父亲還是很不放心,整日念叨着她,如今总算是有了音讯,池三爷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信裡,谭三夫人将他们在路上遇到的事都說了,還讲了他们到南越的生活,最后留了一段很奇怪的话:爹,三哥,七公子是個好人,也是個值得信赖的人。有他庇护,在南越沒人敢欺负我們,你们就放宽心吧。
池三爷的目光落到了“有他庇护,在南越沒人敢欺负我們”這行字上,心裡有了些想法,看来是他低估了刘七的来头。
也是,李老板在南越好些年,最后還不是灰溜溜地跑了回来,现在都還不敢去南越呢。
收起信,他抱拳感激地說:“黄管事,代我谢谢七公子,若非他庇护,我妹妹一家還不知要遭受多少罪,能不能平安到达南越都不好說,這份大恩我池家沒齿难忘,以后七公子若有用得着我池家的地方,但讲无妨!”
黄思严被他這郑重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說:“池三爷的话我一定带到。咱们先谈买卖吧。”
“好,不知這次黄管事带了多少白糖過来?”池三爷直接說,“我想都拿下,价格方面,你放心,你们在松州府卖八十文一两,我也出這個价!”
黄思严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咽回了肚子裡。
他本来打算开价七十文的,批发怎么也要比散卖便宜点,不然人家赚什么,哪晓得池三爷這么阔气,开口就是八十文。
见他不說话,池三爷继而道:“黄管事若是不满意,咱们還可以谈。只是白糖到底是新的东西,从松州运去京城到底能卖多少钱還不好說。”
而且這一路的运费,后续的售卖等,都需要成本。粗略估计,到了京城,卖一百文钱一两他也就勉勉强强不赔钱,因此他也不敢将价格一下子开得太高。
黄思严连忙說:“满意,池三爷真是個爽快人,這個价我沒意见。”
池三爷松了口气:“好,這一批就定這個价,若是去了京城价格很好,下一批货咱们再提价。”
为了能够稳定這個货源,他也是下了血本。
毕竟到目前为止,也沒听說除了刘七這裡,谁還能拿出大批量的白糖。
双方在价格方面沒什么分歧,当天就谈拢了。
這次黄思严总共带了五万斤白糖,五万斤海货,匀了五千斤白糖给容建明卖,其他的都打包给了池三爷,总共收取了五万多两银子,再加上容建明那裡還有三千多两银子,最后到手六万余两银子。
扣除掉各项成本,這一趟净利润大概也有四万两左右。
白糖真赚钱啊,還是公子有远见。
黄思严乐滋滋的。
池三爷也很高兴,他觉得白糖在北边也一定会很畅销,因此临分别时,他对黄思严說:“黄管事,你们還有白糖嗎?”
黄思严点头:“有的,我走了這么久,应该又加工出一批白糖了吧。”
池三爷說道:“南越人少,白糖价高,能买得起的人有限。因此白糖在江南,在京城的销路应该会更好,若還有白糖,我建议你回去之后立马装船,继续北上。若是我在北边顺利,我会派人到码头這边等你们,咱们的船不用靠松州,直接北上,去京城。”
這样可以少缴纳一次税金,又能省一大笔钱,而且還节省時間。
黄思严也知道,白糖在江南能卖八十文一两,若是在南越肯定不行。因为南越的人口比较少,富人权贵也比不上江南和京城。
這么贵的糖,也只有這些人才买得起,舍得吃,普通百姓肯定是舍不得的。
八十文钱都够一個普通的五口之家過几天了。
“池三爷的话我会转告我家公子的。三爷要亲自去京城?”黄思严问。
池三爷点头:“对,這批白糖很贵重,我得亲自去一趟。若是下次你们来,我還沒回来,你们直接去我家就是,我会给管家交代清楚。”
“好。那我就祝三爷一路顺利了。”黄思严笑着拱手跟他道别。
得了這么大一笔银子,黄思严心裡很不安,怕出事,所以送走池三爷后,他就在码头采购了一些食物,当天便出发,离开了松州,赶回广州。
另一边,李老板受了這番羞辱,回到家還是很生气。
想到白糖這种好东西自己竟沾不了分毫,只能便宜了刘七和池家這两個对头,他心裡就跟燃了一把火一样。
池老三得了這好东西,在京城肯定又要风光一阵子了,他的生意蒸蒸日上,再反观李家的生意,沒任何的起色不說,今年南越那边拿的货還比较少,盈利肯定不如去年。
這么下去不行。
李老板深吸了一口气,对杨管事說:“准备一下,明日启程去广州。”
杨管事错愕地看着他:“老爷,還有半個多月就要過年了,您现在這时候去广州,恐怕沒法赶回来過年了。”
李老板瞟了他一眼:“现在我還能安心過年嗎?我若再不去广州,以后广州和京城的生意都要被刘七和池老三给抢了。”
“刘七能弄到白糖,我們就不行嗎?走,我們去广州,想想办法,也弄些白糖就是,不能让他们两家吃独食。”
杨管事一想也是:“還是老爷深谋远虑,這白糖既是从广州来的,广州那边肯定就不缺這东西,咱们也买些回来就是,說不定比池三爷拿的還便宜,到时候咱们卖得比他便宜,我看谁還买他的。”
主仆俩雄心勃勃,准备回南越干笔大买卖。
几千裡外,刘子岳连打了好几個喷嚏:“阿嚏……谁在念叨我?”
冉文清笑道:“许是黄思严那小子吧,他這都去了二十多天,应该要回来了吧。”
刘子岳算了一下:“顺利的话差不多了,估计能赶回来過年。兴泰那边增加了八百人,产量提高了一些,但還是有些紧,有空冉管事再招些人,最好多招女子。”
因为兴泰男人实在是太多了,男女比例极度不不平衡,差不多三千人,只有少得可怜的三四百個女性。
這么下去,男人们干了活挣了银子不要养老婆孩子,只能存着,存几年都有钱了,谁還留兴泰踏踏实实干活,要么是带着银子回老家娶媳妇了,要么是拿着银子去城裡花天酒地、赌、博之类的,几天就挥霍一空了。
冉管事也很愁:“咱们男女长工的待遇一样,只要踏实肯干,一個月攒一贯钱沒問題的,比去很多大户人家的做婢女高多了,可女子就是不敢来啊。估计是怕去那么远又不熟悉的地方,咱们将她们卖了也沒人知道。”
說到底還是信任問題。
古代交通不发达,信息传递很难,尤其是平民百姓,连字都识不了几個,几十裡远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去不了的远方。女子尤其如此,很多一辈子都生活在家所在的小村庄或是镇子上,不少人终身都沒进過城。
刘子岳托腮沉思,這個事一味地提高工钱肯定沒用,而且到时候男人看他们干的是力气活還比女人拿得少,時間长了心裡肯定有想法。
那得想其他法子,愿意背井离乡去兴泰的,多是在家裡過不下去的女子。
這些人除了钱還需要什么?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刘子岳眼睛一亮,笑道:“我有办法了,我這就写一封信送去兴泰,让谭婆婆和谭三夫人来一趟。她们同为女子,长相气质都比较温和慈爱,容易让女子放下戒心,她们的话也更有說服力。”
“公子所言甚是,這事交给她们婆媳再合适不過。”冉文清连忙說道,他巴不得将這個烫手山芋交出去,因为他非常不擅长跟這些女子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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