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4
先前在紫宸殿一跪,他膝盖上的伤口又出血了。
等大夫過来,褪下他的裤子,陶余看到他两個膝盖红肿青紫,還在渗血时,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殿下受苦了……”
刘子岳倒還好,可能是已经痛到麻木了,他淡定地看着大夫给他上药包扎。
這两條腿是保住了,不過在雪天跪了那么久,以后恐怕会落下一些后遗症。刘子岳遗憾,但不后悔,沒有這一跪,他如何能够挣脱出皇室這個牢笼。
闭目休息了一会儿,等大夫退下后,刘子岳对陶余說:“通知下去,午时過后,府中各官员来一趟议事堂,我有重要的事宣布。”
陶余心有不忍,劝道:“殿下,若不是什么要紧事,先等您的身体养好再說吧。”
刘子岳沒說话,而是让葛宁将圣旨捧了過来,示意陶余過目。
陶余看完之后,整個人如遭雷劈:“這……陛下怎么会……殿下,這不是真的吧?”
“圣旨還能有假嗎?不過不是父皇流放我,是我做错了事情,自請流放去南越。”刘子岳在陶余错愕的眼神中說道。
其实他不說,估计到下午這事也会传遍京城的官宦之家,陶余也会听到风声。毕竟自請流放南越這种地方的王爷,他還是头一個,在這娱乐贫瘠的古代,相当于爆炸性新闻了。若现在有热搜榜,估计這事会霸榜热搜好几天。
陶余紧紧握住圣旨,很是不解:“殿下,您……听說南越那边瘴气蚊虫蛇蚁很多,蟑螂能有半個鸡蛋那么大,還会飞,殿下去那等地方受苦,奴才心裡难受。葛宁,你怎么也不劝劝殿下……”
葛宁苦笑道:“陶管家,小的,小的也不知道殿下会……”
他也想劝啊,可事前殿下一点征兆都沒有,估计连晋王他们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出宫后听說了這個消息,他现在還沒缓過来呢。
刘子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這是我的意思,葛宁事先也不知情。陶管家,先去办我吩咐的事吧。”
陶余在心裡默默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刘子岳去那等荒野之地受罪,也希望王府的属官们能劝殿下打消這個念头,便道:“是,奴才這就去安排。”
刘子岳休息了一会儿,中午吃了点东西,這才去议事堂。
王府属官们来得比较早。有消息灵通的,已经听說了早朝上发生的事,跟交好的同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沒多久,這事便在议事堂传开了,在场所有属官都听說了此事。
平王府目前有二十多名属官,其实按照亲王府的配置,這個人数应该要翻倍才是。但刘子岳封王不久,加之不受宠,平王府不是什么有前途的好去处,很多人不愿意去,来了的也有一部分只干了几個月便找借口請辞的,因此到现在属官的配置還沒有满员。
如今留下這些人听說平王要被流放去南越,一個個都慌了,有不敢置信的,打探消息的来源,還有询问有沒有什么法子能改变此事的。
就在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下人来报,平王到了。
众属官连忙起身迎接。
刘子岳膝盖還沒好,不能走路,被一顶软轿抬到了议事堂的主位。
为了方便一会儿回去,刘子岳干脆就沒下轿,摆手道:“诸位大人免礼,都坐下說话吧。”
属官们慢吞吞地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刘子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子岳一眼便看出来了,這些人估摸着已经听到了风声,正在愁自己的前程呢。
果不其然,待众人坐下好,长史冉文清便站了起来,拱手问道:“殿下,臣有一事相询!”
刘子岳微微颔首:“冉长史但讲无妨。”
冉文清深吸一口气道:“臣听闻,陛下今日下了旨,流……让您去南越,可有此事?”
他问出了所有属官们最想知道的事,二十多双眼睛灼灼地盯着刘子岳,期盼从他口中听到不一样的答案,哪怕這個希望很渺茫。
刘子岳放下茶盏,轻轻点头,给了他们一個肯定的答复:“确有此事,今日我将你们召集過来,便是准备与你们說這事的。”
“殿下,這……這事可還有回旋的余地?”王府司马张明洞急切地问道。
其他官员也反应了過来,纷纷說道:“是啊,殿下,您贵为亲王,即便芙蓉院走水一事您有失察之职,也罪不至流放到南越,此事一定還有其他办法。”
“沒错,任主薄說得对,殿下,昨日和今天早朝到底发生了何事,您說来,咱们一道想想办法,必定能想到让陛下收回成命的法子。”另一朱袍官员也急切地說道。
……
刘子岳看着一张张急切的脸,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毕竟南越是流放罪臣和重犯的地方,他们這些人虽說都是低下级官员,可到底进入了仕途,不少還很年轻,說不定将来能有一番作为,谁愿意跟着流放呢?
刘子岳轻轻叹了口气:“诸位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過今晨我反思了很久,我這人才疏学浅,胸无大志,差事也办得不好,实在有负圣恩,流放到南越是我该得的。”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鸦雀无声。众属官都明白了,平王這是自己认命了,正主都不想挣扎了,他们這些做下属的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又能做什么呢?
不少属官嘴裡发苦,暗叹时运不济,一辈子的前途就這么完了。
不料刘子岳紧接着又說:“過去一年,有赖诸位大人相携扶持,感激不尽。不過诸位大人正值壮年,学富五车,有经世之才,若是陪我去南越流放之地,实在是大材小用,于国于民都不是什么好事。我知道诸位大人寒窗苦读十数年甚至更久,都有一腔报国热血,如今壮志未酬,实不必与我一道去南越。”
属官们再次震惊了,不過這次的惊讶過后,心底泛起了一丝丝喜悦,又夹杂着一种說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看着一张张欲言又止的脸,不用等,刘子岳也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說什么,无非是感恩戴德,假意推辞的话罢了。
他轻轻一笑:“就這么定下来吧,诸位大人若有什么心仪的去处,需要我引荐的,也可直言,我与几個皇兄关系還不错,兴许能說得上一两句话。三日内做好决定的,写信交给陶管家即可,三日后我会上奏折,向父皇禀明此事。”
說罢,刘子岳轻轻抬手,示意侍从将其抬回房。
众属官這才反应過来,连忙起身恭送他。
等软轿出了议事堂后,属官们面面相觑,看向冉文清和张明洞這两位王府中级别最高的官员:“冉大人,张大人,這……咱们该怎么办?”
冉文清是個瘦削的中年人,对上众属官的迷茫的眼神,沉默少许道:“殿下宅心仁厚,想走想留的都随意,大家各自遵循本心决定去留吧。”
說得简单,可他们這些人大多都是沒什么门路的,不然也不至于混了大半辈子,最后還来做一個不受宠王府的属官了。
平王府的属官其实也挺好,虽然大多沒什么前途,但比较清闲,平王也不是個苛刻的性子。
临到要走了,大家都想起了平王的好,心情格外的复杂。
大家都拿不定主意,任主薄代大家问了出来:“那……冉大人和张大人可有了决定?”
冉文清背着手道:“我還要想想,先走一步了。”
张明洞犹豫片刻后苦笑:“我家有七十岁的老母,這一去就是三千裡,恐怕再无见面之日了,我得好好想想。”
說是好好想想,但他的偏向已经很明显了。
属官们叹了口气,三三两两缓缓沉重地步出了议事堂。
這边,陶余也在纠结這事:“殿下,您让冉大人他们都走了,這……咱们王府以后可怎么办啊?”
要知道,王府相当于一個小朝廷,如今少了這么多官员,還怎么运转?
刘子岳倒是想得开:“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他们很多都拖家带口,壮志未酬,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让别人跟着我流放。”
当然這只是原因之一。
刘子岳之所以愿意放這些人走,好聚好散,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他怀疑王府中這些官员仆役不少是别的人安插的探子,不然平王怎么能背那么回锅?說沒内应都沒人信。
虽然他在延平帝面前无足轻重,沒什么竞争力,可皇室中人最不缺的便是多疑,随手在他府中布下几颗棋子,既能随时盯着他的动向,又能在哪天需要背锅的时候裡应外合将他推出去,真是一举两得。
而现在刘子岳正好能用流放這事做文章,不动声色地将這些探子清理出去。
毕竟他要去南越那鸟地方了,這辈子都沒翻身的希望了,想必他那些好哥哥们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任何的人力物力了。
至于陶余担心的以后王府沒人用,那更不是問題。
南越流放的官员多了去,這些人大多在朝堂之上是孤臣、诤臣,不拉帮结派,沒有被他這些皇兄收买的。到时候把這些人拿過来用就是,不但比现在王府中的属官们有才华有能力,而且也不用担心他们的忠心問題。
只是這個中缘由,现在還不方便向陶余透露。
陶余完全沒想這么多,只觉得刘子岳太心善了,叹道:“殿下一直這么仁慈,总是替别人着想。”
刘子岳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转开了话题:“還有府中伺候的下人,你通知下去,不想去南越的统一到任阳那裡登记,回头王府帮他们除了籍,也算是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陶余错愕不已:“殿下……您,這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怕人都走光了?若人手不够,以后买一些自愿跟咱们去南越的便是。”刘子岳不以为意地說。
這对奴仆们来說可是個天大的好机会,那些有家有口,在外面有牵挂的很可能会除籍留下。但也有一部分,全家都在王府为奴又或是只有一個人,无亲无戚,离开了王府也不知道去哪儿的会留下,忠心也比较能有保障。
刘子岳想要的是這部分人,王府目前主子就他一個,其实不用那么多下人伺候,伺候的下人也贵精不贵多,少些下人還能少养几十张嘴,不是什么坏事。
陶余看着刘子岳坚毅的侧脸,心裡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今天回来,殿下就跟变了個人一样,变得太有主意了,果决了许多,今日這一桩桩实在是令人意外,莫非是殿下昨天在宫裡受了刺激的缘故?
想到這裡,陶余便想起了刘子岳膝盖上的伤,感觉自己找到了答案,叹息了一声:“是,殿下,老奴這就去办。”
罢了,他答应過赵娘娘,一定会好好照顾小殿下的,既然這是殿下所愿,他就全力支持吧。
刘子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陶管家,相信我,去南越也沒那么差,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好,奴才相信殿下。”陶余勉强挤出一個笑容,“那殿下好好休息,奴才去办事了。”
刘子岳点头。
陶余正要走,便看到葛宁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行礼道:“殿下,曹公公来了,舒妃娘娘宣您进宫一趟。”
陶余停下了脚步,回头担忧地看着刘子岳:“殿下,舒妃娘娘应该是听說這件事,现在肯定很生气,恐怕会责罚您,您的膝盖還沒好……”
舒妃对這個半路养子可沒什么好脾气,如今见他先斩后奏,自請流放南越,舒妃恐怕要气炸了。
刘子岳這时候可不想进宫受罪。今时不同往日,他都要流放南越了,還用忌惮舒妃嗎?
等几天他就要走了,舒妃也沒法出宫处置他,他完全可以避而不见。
刘子岳心情异常的好,找了個现成的借口:“葛宁,去转告曹公公,我昨日跪了大半天,膝盖受了伤,沒法走路,恕我短時間内无法进宫,還請舒妃娘娘原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