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5
精美的瓷杯重重杵在红木桌上,舒妃凤眸眯起,眼神狰狞:“果然是個野崽子,养不熟的东西,本宫都叫不动了!”
曹公公弓着身站在一旁,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平王殿下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一向孝顺,对娘娘几乎可以算得上言听计从,今日還是头一遭拒绝娘娘,也难怪娘娘会如此生气。
发了一通脾气,舒妃侧眸看曹公公:“他說膝盖伤了,走不了路?”
曹公公硬着头皮道:“回娘娘,平王府是這么說的。”
“也就是說,你沒亲眼看到了?”舒妃又问。
曹公公迟疑了片刻,点头,還不忘给刘子岳上点眼药:“回娘娘,奴才本是想去拜访平王殿下的,但那陶余說,平王身体不好,已经歇下了,不让奴才进去,奴才等了一会儿,实在沒辙,又怕娘娘等急了,只能先回宫向娘娘回禀此事。”
舒妃心裡本来就窝着一团火,如今听到這话,更怒了,恨恨地說:“果然,从别人肚子裡爬出来的终究是别人生的,靠不住。”
靠不住就算了,左右她也沒指望能靠刘子岳那废物。可這废物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請陛下流放他去南越,以后宫裡那群女人肯定会拿這個奚落笑话她。而且她侄女可是跟這废物定下了亲事,岂不是也得跟着他去南越受苦?
早知這废物如此蠢,她說什么也不会将侄女嫁给他。
曹公公犹豫片刻,出主意道:“娘娘,平王殿下年纪小,耳根子软,许是受了别人的蛊惑怂恿才会冲动之下說出這样的话。南越是什么地方?那是罪臣和重犯流放的地方,但凡有脑子都不会想去的。依奴才看,娘娘不若派人去向平王說明南越的情况,到时候,平王自会改变主意,跑到宫裡来求娘娘帮忙。毕竟這宫裡,除了娘娘心善,谁還管他呢?”
曹公公不愧是舒妃的心腹,几句话就說得舒妃气消了大半。
舒妃一想也是,南越那是什么地方啊,听說瘴气、沼泽、蛇虫遍地都是,還有不少不开化的野蛮人,刘子岳那小子估计是不清楚状况才会一时冲动嚷着要去那种地方。
琢磨片刻,她道:“你說得有道理,一会儿你再出宫一趟,去见见我二哥,让他走一遭,去跟平王說清楚利弊,省得這小子犯糊涂。到底是本宫养大的,本宫也不愿意看到他一时糊涂,耽误了自己终身。”
“诶,娘娘放心,有二爷出马,平王定能明白娘娘的一番苦心。”曹公公专捡好听的說。
舒妃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
相较于各方的揣测,刘子岳一门心思在做南下的准备工作。
当天下午,阖府上下所有的奴役都收到了通知,平王殿下要流放去南越了,府中下人去留随意,想走的平王府帮忙除了奴籍。
這对不少奴仆来說是天大的好消息,因为平王才出宫建府一年,也就是說平王府中的奴仆很多都是封王的时候按照规制赐的,仅仅在平王府当差一年,不少连主子的面都沒见過几次,也沒什么忠诚可言。
如今能够重新获得自由,谁不欢喜?
而且即便出府后沒什么好营生,還是要去别的贵人家做奴仆,也可重新卖身一次,白得一笔银子,還能选個更有前途的主家。
当然也有一部分孤家寡人,出了府不知道去哪儿,又或是老实本分,感恩于平王仁慈大度的,選擇了留下。
因为這個事,府中一整天都在议论,连当差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刘子岳虽說腿受了伤,不能出门,但也能猜得到。
他沒有管這些下人,而是吩咐陶余:“让郭诚整理好府中的账目,明日上午過来汇报。”
走之前,当然要清点财物,变卖一部分不宜携带的大件和田庄铺子之类的,不然留在京城便宜舒妃或是舒家人嗎?
只是可惜了這座王府是御赐的亲王府邸,不能变卖。不然這么大的宅子,怎么也能卖個好几万两银子,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陶余看刘子岳回府都沒怎么休息,一直在操心這操心那的,劝道:“殿下,时候不早了,你身体還有伤,先休息吧,有什么事,养好了精神再說。”
一夜好梦,次日用過早膳,郭诚便带着两個小吏過来。
郭诚乃是王府中的大农,负责租赋财政收支等。
“臣见過殿下。”
刘子岳坐在榻上,轻声道::“进来吧。”
郭诚领着人进来,向刘子岳汇报道:“殿下,王府這一年的收支账册都在這儿,請您過目。”
刘子岳看了一下后面两個小吏双手中堪比小山的账目,做了個邀請的手势:“不用,你坐下,說說王府中還有多少盈余的银子。”
“是,殿下!”郭诚坐到刘子岳对面,拿過最上面的一本册子,翻开边看边向刘子岳汇报情况:“殿下,過去一年府□□进项两万三千两银子,用掉一万八千四百两银子,结余四千六百两银子,详细的开支請殿下過目。”
刘子岳接過账册翻开只扫了两眼就放到了一边,這古人的账目全是用繁體字记的,他一边看還得一边在脑海中转化成更直观的阿拉伯数字,而且账目都是用一笔记一笔,至于汇总,一個月一本账目,最后就是汇总,沒有一個全年的直观收支表。
更要命的是,亲王的俸禄除了银子,還有粮食、布匹绸缎、炭火等等,這又是個很繁杂的账目,也难怪要养好几個专人管账。
“统计一下府中還有哪些可变卖的田产、金玉、古董、布匹等等!”刘子岳又道。
四千多两银子听起来不少,可他還得养好几百人呢。虽然遣散了一批属官和奴仆,但亲王配置的护卫不能也一并裁撤了,因为从京城到南越山高路远,沿途遇到点强盗土匪什么的若是沒护卫不安全。
郭诚吓了一跳,嘴巴张得老大,震惊地看着刘子岳:“殿下……您是說卖……這……”
他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平王怎么說也是亲王,现在全府家产大甩卖,說出去恐怕会惹人笑话。
刘子岳挑眉看他:“怎么?不行嗎?”
对上刘子岳认真的眼神,郭诚沒法說不行,只能支支吾吾地說:“行,只是,只是……”
刘子岳知道他要說什么,這些人就是爱面子,面子哪有实惠重要,這些东西带走太麻烦,留下也是便宜了其他人。
他耷拉着眼皮說:“就按我說的办,将這些东西在两日内统计出来,然后尽快卖出去。這段時間辛苦你们了,這個月你们的俸禄翻倍。”
郭诚沒辙,只能点头应下:“臣遵命!”
唉声叹气地出了内院,郭诚便看到了冉文清,有些吃惊:“冉长史,您今日怎么也来了?”
王府中的属官们都知道王府這棵大树要倒了,不少人都在四处托人找门路,看看能不能谋個一官半职,连卯都不点了,今日前院格外冷清,都沒几個人。
冉文清背着手道:“我来看看,郭大人叹气做甚?我瞧你是从内院過来,可是去见過了王爷?”
郭诚苦笑着点头:“沒错,王爷今天召见了下官,询问府中的账目,還……還让下官将府中各类财产清算一遍,都卖出去。大人,咱们……這,要不您劝劝王爷,這怕是不妥?”
谁料冉文清听了這话,重点却转移到了另外一件事上:“看样子王爷是铁了心要去南越了。”
是啊,郭诚心底五味杂陈,扫了四周一眼,瞧沒人,压低声音问道:“冉长史,您怎么想的?”
冉文清好歹是进士出身,王府长史也是正四品,多少有些门路。可他区区一個八品芝麻小官,在這官员多如牛毛的京城,想再找個同样的差事,很难。
怎么想?冉文清也很犹豫。
他年轻的时候也一腔抱负,可惜兜兜转转,四处碰壁,人到中年,进了平王府当差。冉文清也认命了,做好了在平王府中养老的准备,好在平王仁慈,府中事务简单,是個不错的养老的地方。
谁料清闲的日子才過了一年就出了這等变故,冉文清心裡也颇不是滋味。
“我也沒想好。”冉文清如实說,拍了拍郭诚的肩膀,“不管是去是留,平王殿下往日都待咱们不错,咱们還是先做好手头上的事吧。”
郭诚想想也是,苦笑道:“冉长史言之有理,下官去做事了,王爷這次催得急。”
冉文清点头,目送他进屋,這才跟着进了隔壁。
坐在案头前,冉文清看着面前的文书,沒有处理的心思。事发至今,不過一日一夜,殿下已经宣布要遣散他们這些属官和奴仆了,而且连府中的财物都要变卖掉,显然是打定了心思要走。
平王的变化未免太大了点,也不知道前两日在宫中受了什么刺激。可惜他官微人轻,打探不了宫裡的消息。
长叹一声,冉文清翻开卷宗,還沒来得及看,便看到亲随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低声汇报:“大人,舒家二爷来了。”
冉文清马上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若說這世上還有更希望平王不要流放去南越的,除了他们這些王府中息息相关的人员,便剩舒家了。
平王虽不受宠,可到底是正一品的亲王,這個名头拿出去還是蛮好使的。尤其是舒家准备将女儿嫁给平王,以后也能名正言顺地打着平王的名头做一些事,谋一些好处,甚至是招揽一些势力。
舒二爷今天過来肯定是劝阻王爷的,他是王爷的准岳父,不知能不能說动王爷。
送走了郭诚,大夫過来又帮刘子岳换了一次药,刚收拾完,外面就传来了葛宁的声音:“殿下,舒二爷来了。”
刘子岳讥诮地勾了勾唇,就知道舒妃不会這么容易死心。
“殿下若是不想见,奴才出去将他打发了。”陶余看着刘子岳唇边嘲讽的笑,有些心疼。他知道,自家主子其实很不待见舒家人,可碍于舒妃的身份,又不能与舒家撕破脸,只能忍让。
“见,怎么不见,葛宁,去将舒二爷請进来。”刘子岳笑着吩咐道。
一直闭门不见也不是办法,若是劝不动他,谁知道舒妃這女人会不会跑到延平帝面前哭诉,求延平帝将他留下。舒妃惯会做戏,平日裡做装出一副好养母的样子,說舍不得儿子,延平帝搞不好還真的会答应她。
刘子岳可不希望在這关键的时刻被舒妃拖了后腿,功亏一篑。
所以他不光要见,還要安抚住舒家和舒妃。
舒二爷是個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一看就养尊处优。他是舒妃的庶兄,才学很一般,既不能继承舒家的爵位,又沒能考取功名,只能在舒家当個富贵闲人。
舒妃给刘子岳定下的姑娘就是舒二爷的女儿。
算起来,他是刘子岳的准岳丈。可能是這個原因,也可能是舒妃平时就不拿刘子岳当回事,舒二爷走进来也只是潦草地行了個礼就說:“听闻殿下受了伤,我特意過来探望,殿下可好些了?”
沒见過谁探病两手空空的!
刘子岳指了指膝盖:“劳烦二爷关心,刚换完药,大夫說要将养一段時間才能走路。”
“這样啊,王爷身体尊贵,可要好好养,不能落下了病根。”舒二爷假惺惺地关心了两句,就迫不及待地說到来意上,“听說王爷自請流放去南越,可有此事?”
刘子岳苦笑着点头:“二爷消息可真灵通。”
舒二爷立马嚷嚷道:“王爷糊涂啊,南越那是什么地方?专门流放重犯和罪臣的,气候恶劣,人心不古,蛇虫肆虐,罪犯猖獗,去了沒几個能回来的。王爷千金之躯,怎可去那种地方受罪,依我說啊,還是咱们京城好,繁华富贵。王爷您說是不是?”
生怕刘子岳不听,他又连忙举了几個例子,谁谁谁流放到南越就再也沒有回来,病死在那的。
若刘子岳真是一個从未离开過京城,沒什么见识的少年郎還真的要被他唬住了。這世上哪有不死人的,舒二爷說的那几個官员都好几十岁了,流放后心中郁结,又缺钱,病死有什么稀奇的。
不過他還是故作害怕地皱了皱眉,紧紧抓住袍子,說话都不利索:“真……真的這么吓人?我……我不知道啊,我当时就是太生气了,父皇一点都不心疼我,我只是想跟父皇怄個气而已,二爷,你,你别吓我……”
看他這么快就被吓得变了脸色,舒二爷心裡得意,感觉舒妃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笑眯眯地說:“咱们是自家人,我還会骗你不成?王爷還是赶紧去向陛下认個错吧。”
刘子岳垂下了头,声音有些低落:“如今父皇正在气头上,我這时候去找他,他肯定会更生气。還是過几日吧,等我腿好了,父皇的气消了一些,我再去进宫向父皇认错。二爷,你让舒妃娘娘和侯爷替我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回头事成了,我必有重谢。”
舒二爷很享受刘子岳的讨好吹捧,拍着胸口保证:“王爷放心,我一定恳求娘娘和大哥替你說情,你就放心吧。”
刘子岳又表达了一番感谢,還让陶余送了一套文房四宝给舒二爷。
等人走后,陶余气恼:“殿下,這种小人下次還是让奴才打发了吧。”
免得污了他们家殿下的耳朵。
刘子岳捏着下巴笑道:“无妨,他這個大嘴巴很有用。你派两個信得過的,出去找几個小乞儿,悄悄将我跟舒二爷今日說的话放出去,就說是舒二爷酒后跟人說的,记住一定要让别人知道我是在跟陛下置气,心裡其实不想去南越。”
陶余诧异极了:“殿下,這……這事若是传进了陛下的耳朵裡,恐怕对您不好。”
“要的就是对我不好,你按我說的办,一定要办好了。”刘子岳郑重地說,“還有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葛宁都别透露半分。”
陶余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认真点头:“是,殿下放心,奴才一定按照殿下的吩咐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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