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046
楚王和徐云川跪于大殿正中央,两人之间相隔了数米远。
上方,延平帝淡淡地睨了二人一眼,语气不怒自威:“楚王,徐云川,你二人還有什么可說的?”
楚王磕头诉苦:“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儿臣不知哪裡惹到了徐大人,他要這么害儿臣,請父皇明鉴,還儿臣一個清白!”
对比楚王的声嘶力竭,徐云川要平静得多。他从袖袋中掏出一卷事前准备好的奏折,双手呈上:“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這是微臣后面调查到的冤假错案,以及關於前几起案子的补充,請陛下過目!”
楚王目光一侧,瞥到那卷厚厚的奏折,眼底闪過一抹阴鸷。好個徐云川,正是应了那句老话,会咬人的狗不叫。
他怎么都沒想到,徐云川当面沒說什么,背后却给他来了這一招,悄悄告到了圣前,若非大哥拦着,他在松州就要弄死這老东西。
徐云川将奏折递给邬公公后,垂头便对上了楚王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目光。
徐云川只瞥了一眼,就平静地垂首跪于殿前。
早在当初决定将此事捅到皇帝面前时,他便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可能。为官者,当造福一方百姓,身为父母官,他不能看着辖下的百姓蒙受不白之冤。
楚王见徐云川還是這副死人的模样,气得咬了咬牙,收回了目光。
斜前方太子的余光瞥到楚王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底闪過一抹快意。楚王這笔账他记在心裡,如今有徐云川這個刚直又与他沒有任何关系的人出头,正好给楚王一些颜色瞧瞧。
若是父皇這回能认清楚王奸猾阴狠的本性,那楚王将再无出头之日。
上方,延平帝接過徐云川呈上来的新证据,一一翻過,速度很慢,半天才翻动一页。从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的端倪,让人无法揣测圣心。
众臣都很不安,尤其是楚王,那轻微的翻书声,每次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但很快又发现這只是自己的幻觉,锤子并沒砸下来。
他在心裡思量自己在江南做的那些事,有些师出有名,有些嘛当然是胡乱编造的,也不知道徐云川到底知道多少,又将哪些事捅到了他父皇面前。
等待的時間每一息仿佛都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過了多久,延平帝终于从奏折中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楚王:“将這個给他。”
邬公公赶紧将延平帝看完的奏折送到了楚王面前。
楚王心裡咯噔了一下,父皇這個语气就是生气了。他赶紧跪着接過奏折,一边翻开,一边再次向延平帝喊冤:“父皇,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徐大人所指责的事,纯属子虚乌有,儿臣一直谨记父皇教诲,绝沒做過這些,請父皇明察啊!”
延平帝沒接這话,只是问:“看完了?”
三個字一下子堵住了楚王的嘴巴。
楚王這才低下头认真看奏折,越看心底越惊,這個徐云川,怎么连松州以外的事他都知道,连那些商贾哪家抄沒了大概多少家产都清楚。
在這样铁的证据面前,他根本无从辩驳。
难道他今天真的要栽在這裡?
楚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心裡暗暗后悔,回京的路上就该解决掉徐云川這個麻烦的,死无对证,他再哭诉自证一番,比起一個都沒什么印象的臣子,父皇最后肯定会更相信他啊。
可惜,现在說什么都为时已晚。
就在楚王焦头烂额之际,后面站出来一個人:“陛下,微臣有一個疑问。”
“乔爱卿,請說。”延平帝看向来人道。
出言的是明威将军乔凯,這次也是他负责送楚王回京。
乔凯說:“微臣想问徐大人,你奏折上所写,可都是你亲眼所见或亲自所查?”群臣的目光都看向了徐云川。
徐云川沒看乔凯,而是面对延平帝,不卑不亢地說:“回陛下,松州一案,微臣亦牵涉其中,乃是微臣亲历。松州以外的案子,皆是微臣暗中走访调查所得。”
他孤零零地一個人跪在殿中,颇有些势单力薄的样子。
太子有些着急,徐云川到底行不行啊?這么好的扳倒楚王的机会,他可不能错過。
太子连忙站出来表示:“父皇,儿臣在江南数月,听闻松州当地百姓都对徐大人赞不绝口。徐大人在吏部的考核也是优。况且他与五弟素不相识,应不至于陷害五弟,兴许這裡面有什么误会,不若派人去江南详查,也好還五弟一個清白。”
“太子殿下,江南如今处于混乱中,晋王在辛苦平叛,這时候派人去调查這等小事,是不是本末倒置了?陛下,如今最要紧的還是保证晋王殿下能尽快平息叛乱,還江南百姓一個安宁。”兵部左侍郎胥元德站出来表态道。
太子比起来還是太嫩了些。死几個百姓算得了什么?這哪比得上保证大景的江山稳固来得靠谱。摆在皇帝面前最迫切最要紧的事是什么?那是平息江南的反民,保证刘家江山千秋万代。
胥元德這话一是不动声色地给晋王邀了功,又踩了太子一脚。瞅瞅,太子惹下的乱子,還要晋王殿下劳心费神地去解决,太子身为一国之储君,這时候不反思,也不焦虑,反而有心情来管這等不着急的小事。
延平帝看太子的眼神果然多了两分嫌弃。
太子察觉到了,赶紧垂下了头,心裡将晋王一派给狠狠问候了一通。
徐云川见话题越来越偏,连忙道:“陛下,晋王殿下神勇无敌,已收回了松州、越州、台州等地,陛下实不必忧心。胥大人此言差矣,此案涉及成百上千无辜百姓与官员的性命,岂是小事?還請陛下明察。”
延平帝听完轻轻点头,似是在认真思量他的话。
這时候,乔凯又开口了,从袖袋裡掏出了一個账本,双手呈上:“陛下,這是晋王殿下让微臣转交给陛下的,請陛下過目。”
延平帝点了点头,邬川立即過去将账本拿了過来。
他边看边问:“乔凯,這又是什么?”
“回陛下,這是晋王和楚王殿下去了江南之后的赈灾账目。徐大人所言有一部分属于实情,楚王殿下是以這些人与反贼有旧为名,将其逮捕入狱,抄家充公。但這些银钱楚王殿下都用于了救灾,江南久旱,至今未下一场大雨,百姓民不聊生,楚王殿下为救百姓,不惜背此骂名,其情可原。况且,徐大人名单上的人,也不是完全无辜,他们与反贼都能扯上关系。”說到這裡,乔凯顿了一下,看向徐云川问,“徐大人,我所言沒错吧?”
徐云川不得不承认:“沒错,但他们都在九族之外了,甚至许多人素不相识,不能算在九族之内。况且,江南百姓是平民,那這些无端受蒙冤的富人小吏就不是百姓嗎?他们就不受大景律法保护嗎?”
两人的這番对话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众臣窃窃私语,有觉得楚王這么做虽然激进了点,但也是为了救更多的百姓,不放過一個反贼的同党。但也有人站徐云川,都不知道哪门子的亲戚关系,认都不认识就因這对其动手,未免太残忍了些。
听到大臣们的争吵,徐云川的心不住地往下沉。這些人中,他不知道是楚王晋王一派的官员,又或是真的认为楚王沒错。但大臣们都为此争论不休,皇帝又会怎么裁断?
一边是手段激进,但有一番忠君报国念头的儿子,一边是较真沒见過几面的臣子。
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孰重孰轻?
在争吵声中,楚王委屈的声音格外引人注意:“父皇,儿臣冤枉!”
他指着奏折中间的一页上那個叫“陈重山”的人名說:“父皇,此人是炮制井底宝匣案的的最大疑犯,也是挑起此次灾民之乱的嫌疑人之一,儿臣绝沒有诬陷他。徐大人将此人塞进来,其心可诛,儿臣怀疑他是不是与叛军有瓜葛,借着替江南百姓鸣不平的借口想方设法救這些反民。”
“井底宝匣案?”延平帝一蹙眉,“這又是什么案子?”
听到這几個字,下方的太子心头一跳,不自觉地抿紧了唇。
楚王下意识地看了太子一眼,声音弱了好几分:“儿臣,儿臣不敢說。”
他這态度反而更加惹得众臣更加好奇狐疑。
“說,朕在這儿,有何不敢說?”延平帝怒瞪着他。
楚王這才为难地說:“就是松州旁边的越州一村庄在河边打井取水,挖到几丈深的时候挖出了一只很古朴的匣子,听說匣子裡有一张白绢。”
“那匣子呢?”延平帝又问。
太子明白自己沒法逃了,扑通跪下:“父皇,那匣子已被儿臣烧毁。上面胡言乱语,妖言惑众,說什么前星不修,祸及天下,荒谬,鱼肚藏书這种老伎俩也敢弄出来忽悠百姓。未免不知情的百姓被蛊惑,因此儿臣烧了這匣子,命人填了那口井,并下了封口令。”
他這话算是洗清了徐云川的嫌疑,徐云川对陈重山的事并不知情,那說他勾结陈重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陈重山就不成立。
但徐云川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话题越来越偏,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到了井底宝匣案,谁還记得今□□会的初衷?
就连原本還跟他站在同一立场的太子也自顾不暇,忙着去向皇帝表忠心去了。
果然,接下来朝上的走势完全偏了,延平帝询问了井底宝匣案,又问了陈重山是何须人。
楚王抓住机会,好好表现了一番兄弟情:“父皇,儿臣到了江南后,无意中听說了這個传言,便知道肯定是有宵小作祟,故意陷害二哥,因此儿臣立即安排人彻查此事。后来便查到了陈重山身上,他的身份甚是可疑,但儿臣想此事既已被二哥压下了,儿臣也不便再提,就准备处置了陈重山,哪知徐大人不识其身份,還以为他是蒙冤入狱,因此才造成了今天的误会。”
這番话一出,延平帝的神色都和缓了不少。
重视兄弟情谊,做事果决,虽說狠辣了些,可对于反贼,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過一人。
太子听到這番话,心裡差点气得吐血,但還不得不咬牙承了這份兄弟情,以在延平帝面前留個好印象:“多谢五弟替我着想。”
徐云川心情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泛起了苦涩的笑,他知道,自己当初信誓旦旦說要替那些蒙受冤屈的百姓一個公道,如今成了一纸空谈。
果不其然,当天延平帝并沒有处理此事。
而且接下来几日,都沒见徐云川。
直到五天后,一张圣旨送到了徐云川面前。
徐云川不辨忠奸,差点诬陷楚王,念其不知情,从轻处罚,发配南越,任高州通判一职。
从繁华的松州到偏远流放之地的高州,从四品的知府到六品的通判,徐云川這次降职不是一点点。他本来就是個地方官员,沒多少圣宠,這一去高州,陛下恐怕一辈子都想不起他了,他也就别想回来了。
当然,除此之外,皇帝還对楚王下了一道圣旨,先是斥责其为救灾,手段過于激烈,后半段又念其是为了大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因此从轻处罚,禁足三個月,罚薪半年。
這点惩罚于楚王来說不痛不痒的。
唯一令徐云川欣慰的是,延平帝下旨将他奏折中所罗列的五州八县牢狱裡关押的這些反贼同伙免除死刑,流放至西北、西南和南越。
但這也是让徐云川更加的失望。
因为這說明,延平帝也知道那些人绝大部分都是无辜的。
但为了斩草除根,为了大景所谓的江山社稷,为了震慑江南百姓,也为了他的儿子,延平帝并沒有放過這些人。
心灰意冷的徐云川接了圣旨,连几個好友都沒见,就收拾包袱,带着东西出了京城。
听說徐云川黯然离开了京城,正禁足在王府中的楚王搂着一個娇俏的美人,举起酒杯,冲对面的吴王哈哈大笑:“畅快,六弟我敬你一杯。”
吴王举起酒杯:“当我敬五哥才是。南越那地方,听說夏天热死個人,蛇虫鼠蚁甚多,徐老头去了那地方吃得消嗎?”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七弟不是去了南越嗎?他很久沒音讯了。”提起南越,楚王想起了久违的兄弟。
吴王笑了笑:“谁知道呢。估计是那地方不好過吧,依我說啊,他跟父皇认個错,诉诉苦,父皇心疼他,就把他召回来了,何苦在那等地方受苦呢。”
楚王仔细想了想,這都差不多两年了,老七确实沒個音讯。
吴王不一定清楚,但他母后身为后宫之主,逢年過节父皇母后生辰這些重要的日子,老七在南越肯定也是要进献贺礼的。他想回来,肯定要好好讨好父皇母后,那必定的送些珍奇之物回来。
但一直沒听母后說起過,料想应该是送的礼物很普通,半点都不起眼,连他母后都沒注意到。
也不知道是南越那等荒僻之地,沒什么好东西,又或是老七带的银子花光了,弄不到好东西进献给父皇挣表现,只能苦兮兮地在南越熬着。
不過是個最沒存在感的兄弟罢了,估摸着连父皇都忘记了還有這一号儿子,楚王也懒得再提他,举起酒杯說:“应该是,不提他了。倒是有個人我挺感兴趣的,就是那就卖白糖的池家,六弟听說過嗎?”
吴王怎么沒听說過?他将脑袋凑過去,兴致勃勃地說:“池家不是也跟那些反贼搅到了一块儿嗎?那他们家的白糖生意怎么办?”
提起這個,楚王就扫兴:“别提了,我還以为這白糖生意是池家的,结果池家仓库裡一斤白糖都沒有,听說他们的白糖都来自更南边,好像是广州那边的一個叫什么刘记的商行吧,双方早断了合作。”
吴王眸光动了动:“断了合作?那這眼瞅着還有两個月就過年了,他们的白糖不卖到京城嗎?”
“谁知道呢,应该会吧。估计是那個所谓的刘记不想让池家赚钱,想自己做這门生意吧。”楚王猜测道。不然他也想不通,好好的,這两家怎么分开了。
吴王点头:“原来是這样啊,那過年有白糖吃就行,其他咱也别管了。五哥喝酒,喝酒。”
阿嚏,阿嚏……
刘子岳连续打了好几個喷嚏。
旁边的冉文清连忙让人取了一件披风過来,递给刘子岳說:“公子,天气变凉了,得多穿些衣服,小心着凉。”
刘子岳摸了摸鼻子,总感觉鼻子還有些痒,但要說冷吧,又不至于,他手热乎乎的呢。
懒得在這种小事上跟冉文清掰扯,刘子岳說:“時間差不多了,让队伍继续吧。”
他带着池三爷一行去兴泰。
汤勇他们沒来。走了两回后,汤勇就再也不想受這种罪了,反正最后的交接公凭回给他,他還不如安心在客栈好吃好喝地等着,歇几天直接回松州复命就是,何必自找苦吃。
因此這次他们照样沒来,队伍只有刘子岳的人马和其他流放的数百百姓。
這些人中老弱病小都有,出了城走进荒山野岭沒人看见后,刘子岳就让人卸了他们的镣铐,让老人小孩和身体不好的坐马车,其他人走路。
只是這样一来,队伍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一天估计到不了,還要在荒郊野外過一夜。
为了让那些年纪大的有马车坐,冉文清将自己的车让了出来,跑到刘子岳车上蹭位置。
刘子岳嘴上嫌他烦,回头却让人拿出了棋盘。古代赶路真是太无聊了,沒有手机可以玩,也不能看电视,至于风景,外面的风景都差不多,看了几十遍,早看腻了,有冉文清来陪他聊天時間還能過得快一点。
冉文清接過棋盘一边摆位置,一边慢悠悠地說:“公子,明日您的身份就藏不住了,要不要将他们安顿在别的地方?”
随着人手的增多,今年开垦的土地更多,已经新开出了两万多亩地,這些地方离兴泰都還有一段距离,完全可以将這些流放的人安排在外面。
刘子岳摆手:“不用了,交通本就不便,若還弄得分散,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你担心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对我不利?不用担心,就算知道又怎么样?他们能离开南越?即便回到松州,那也是逃犯,還要东躲西藏的,這些人也不可能找到京中权贵,跟我作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属下也知道,但咱们兴泰的人不是越来越多了嗎?臣有些担心。”冉文清缓缓說。
沒办法,他家殿下现在太有钱了,今年的甘蔗、棉布又能卖個好几十万两银子。這么大的肥羊,若是被其他几位皇子知道了,怎么可能放過他家殿下。
刘子岳笑眯眯地說:“你若是担心,就让鲍全注意点,让咱们的人盯着,有不轨的详查,若真打算对咱们不利,那杀了就是。”
“好。”冉文清点头,将一颗棋子放下,這才状似漫不经心地說,“公子,鲍典军手裡的人是不是少了点?以往咱们就上千人,两百侍卫足以震慑,可随着兴泰的人员越来越多,而且人员组成也越来越复杂,两百人的侍卫若真遇到点什么,完全不够用。”
刘子岳正要放棋子的手收了回来,抬头看着他,先静静听了听外面的马蹄声和风声,這才低声开了口:“冉长史,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自己培训增加侍卫,這事若传回京城,他几個脑袋都不够掉的。
相反,他现在所做的事情虽然也张扬了些,可若是哪天传回朝廷,也顶多不過就是平王有些财运,会挣银子罢了。毕竟他的這些地可都是延平帝赏赐的,也沒說他不准种地做买卖啊。顶多到时候,延平帝又觉得他小家子气,钻进钱眼裡了。
冉文清的目光往后面的马车扫了一眼,轻声說:“属下别无他意,只是公子已经与于大人协商好了,以后要收购连州的棉花,包下连州的甘蔗林。這些货物价格都比较高,万一山间有土匪山贼呢?便是为了我們商队的安全,也必须扩充护卫。”
刘子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少许后道:“你說得对,确实需要培养一批忠心又身手好的保证连州到兴泰,兴泰到广州這條线路的畅通无阻。不過侍卫不行,不合规矩,咱们是经商的,不如培养一支镖队吧,专门负责這條商路的畅通无阻,這样也可让鲍全他们轻松点。”
冉文清心领神会,抚着长须笑了起来:“還是公子想得周到,那這次回去咱们就与鲍典军好好商议商议。”
镖队的头领肯定要从忠心得力的侍卫中挑选,镖师也要挑选那些来兴泰比较早,身份可靠,对殿下也极为忠心的人。這样,平时這些人都是镖师,但关键时刻也可化镖师为侍卫,保护殿下和兴泰,既增加了护卫,又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所以這裡面的人选都得他们自己亲自来选才成。
刘子岳知道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笑了笑放下一颗棋子道:“冉管事可别天天想着公事,好好下棋啊,你再不认真点,今日就要输给我了。”
冉文清一看還真是,赶紧說:“我看看,走這……不,换個地方,這,這裡!”
半天他才落下了棋子。
后面,两人再也沒提其他的,专心下棋。
翌日下午,队伍终于抵达了兴泰。
池家、颜家、关家、付家這几户都是富裕人家,沒吃過多少苦头,第一次来南越,从出了广州城之后就越来越荒凉,到最后几十裡都见不到人烟,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林和危险的沼泽。
他们总算明白了为何那么多人会对流放到南越谈之色变了。
若是沒人带着,他们在密林原野中,都找不到路,困在裡面不是被毒蛇猛兽咬死恐怕就是感染上奇奇怪怪的疫病而死。
所以他们对池正业的话也渐渐持疑,他妹妹一家被流放到這裡,真的還過得不错嗎?
大家心裡都很不安,但已经来了,也沒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不過当兴泰出现在大伙儿面前时,所有人在心裡都暗暗松了口气。
兴泰虽远不及广州繁华,但這個小镇也像模像样的,一大片房屋排列有序地向北延伸,房子都很新,屋顶上袅袅青烟飘扬,充满了烟火气。
不知谁家的小儿在门口玩石子,听到动静,立马窜了起来,跑得快地飞快地往裡面跑,边跑還边大声喊:“来人了,又来人了,来了好多人……”
听到动静,不少人家探出头,好奇地望着他们,手裡有的拿着箩筐,有的逮着母鸡,处处充满了生活气息,跟江南安宁的小镇沒太大的区别。
小镇的這种平静、生动,极大地安抚了大家那颗不安的心。
刘子岳直接将他们带去了谭家。
谭家還沒分家,一大家子住在一座大院子裡。
看到刘子岳的车队過来,他们還以为是来找谭婆婆的,小孩子们连忙欢喜地跑了进去,大喊:“婆婆,婆婆,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谭婆婆闻言连忙放下手裡的碗筷,在儿媳妇的搀扶之下出去。
一家人走到门口,還沒来得及见礼,谭三夫人就看到了老父亲和兄长、嫂子、侄儿、侄女们,整個人先是一愣,然后飞奔過去,扶着池老爷子的胳膊:“爹,你,你们怎么来了?”
“說来话长。”池老爷子先仔细打量了一番女儿,一年不见,她长胖了一些,眉宇间少了以前的文静柔弱,显得有几分干练和明快。
這下池老爷子安心了,拍着她的手說:“看到你安然无恙,爹就放心了。”
“爹不用担心,有殿下照应着咱们,咱们在這边過得很好。”谭三夫人笑道。
池老爷子和池三爷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后面被儿媳妇搀着過来的谭婆婆已经在冲刘子岳见礼了:“民妇见過平王殿下。殿下,他们,他们這……出什么事了?池……池老哥他们一家怎么会来這裡?”
谭婆婆沒谭三夫人激动,因此马上发现了异常。
谭三夫人陡然回過神来,眼睛蓦地大睁,惊恐地看着池老爷子,哆哆嗦嗦喊道:“爹,爹,這是怎么回事?”
池老爷沒管她的疑问,而是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子岳:“你们,你们叫他……小友,不是……”
刘子岳就知道他们会是這样的反应,但来的路上也不好提前言明,一是他们未必信,二来万一有人半路反悔,不愿意去兴泰,那不是提前暴露了他的身份。
谭婆婆看到双方的反应就猜到池老爷子必然也是還不知道平王殿下的身份。
她恭敬地說:“池老哥,幸得正业托付殿下,有殿下照应,我們才能得以顺利抵达广州,在這裡安居乐业。”
她的话无疑是再次证明了刘子岳的身份。
池三爷本以为自己已是经历過大风大浪了,還是被吓得不轻,抬头震惊地看着刘子岳:“七……不,平王殿下……”
刘子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扫過呆若木鸡的其余几家,說道:“我刚回来,府中還有很多事,先行一步,一会儿会有人来安置你们。”
大家呆呆的点头。
刘子岳沒管他们,与冉文清回了王府,又叫来鲍全,商议要事。
等他走了好一会儿后,其他人才反应過来,颜家主望着刘子岳去的方向:“這……咱们這是遇上贵人了?”
关老板喜笑颜开:“难怪那官差路上那么好說话。我可是听說了,這流放路上,若有银钱贿赂官差,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们還好,否则啊,一路上挨打受磋磨那是常有的事。当时上船的时候,我還提心吊胆了一路。”
“可不是,平王殿下平易近人,心地善良,若非他,我們一家這老的老,弱的弱,恐怕早死在了来南越的路上。”谭婆婆唏嘘道,然后做出主人家的态度,“咱们都是同乡,能在此相聚都是缘分,你们的住所還沒安顿好,不若先进去坐会儿。”
颜当家和关老板他们都有些心动,谭家来得早,看這房子,住得也不错,先向他们打听打听這兴泰的情况和平王的为人忌讳,他们以后也能好好表现,不要触怒了這位权贵。
不過他们几百人都去谭家恐怕坐不下。
正在纠结之时,得了消息的郭诚带着一本空白的名册和几個书吏過来:“你们先登记一下名字,来自何处,還有年龄,一家一家的来。”
這么多人肯定要登记好一会儿,颜当家几個先去做了登记,然后便随了谭婆婆进去喝茶。
那边谭三夫人已经将老父亲、兄长嫂子们還有侄儿侄女都领了进去,让她的一双儿女去招待孩子们,她则将老父亲和哥哥嫂嫂請进了屋。
落座后,看着妹妹明媚开朗的样子,池三爷這会儿才有些真实感。
可笑,他一直想攀附权贵,殊不知就在跟前,快两年了,他竟一点都沒发现。若非他们一家流放到了南越,他恐怕這辈子都不会知道刘七的真实身份。
不過刘七公子贵为王爷,为何会沦落到這個地方?又为何跟他以前在京城见過的那些达官贵人完全不同?身上丝毫骄矜霸道之气都沒有,无论是說话做事,甚至都比太子的主薄都温和。
池三爷心裡有无数個疑问,可对上妹妹跟以往一样清澈的眸子,他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坐了片刻,见妹夫出现在门口,他站起身說:“我出去看看。”
然后出了房间,将妹夫拉到一边问道:“你……你们怎么沒跟我說七公子的身份?”
谭老三也很懵,他眨了眨眼睛說:“三哥,不是你托殿下照顾我們的嗎?我們都以为你知道殿下的身份,怕吓到咱们,故意不跟咱们說呢。而且殿下在外面做买卖,从不仗势欺人,所以也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咱们兴泰的人都知道,因此也都不对外說,免得坏了殿下的好名声。”
池三爷抚额,他们家当初怎么选了這么個榆木脑袋做他的妹夫?這么要紧的事都不给他透露一二,還說什么他知道,故意不与他们讲。
“三哥,怎么啦?对了,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爹怎么也来了?”谭老三紧张地问。
他就特意来问這個的,因为他也看到了,池家老老小小几乎全来了,跟他们当初一样。但照理来說,池家应该很谨记他们家的教训才是。
這种事他迟早会知道,池三爷叹气:“我惹了不该惹的人,连累了家裡。至于关家、付家他们,都是苦命人,遭了无妄之灾,多亏徐大人相救,将我們送来了南越。”
听到前一段,谭老三挺揪心的,等听說這流放南越都還是被人救了才有的结果,顿时也不难過了,反過来劝慰他:“三哥,兴泰也挺好的,這裡的地都是皇上赏殿下的,咱们在這裡,只要好好干活就什么都有,我一個月都有二两银子呢,不過沒我娘多,我娘一個月三两银子,只干半天,咱们家老老小小,一個月有好几十两银子的入账,年底還有奖励,省着点一年能攒個几百两银子呢,不比咱们在松州差。”
這沒心沒肺的家伙。
不過這情况比他想象的好多了。
池三爷一撩袍子,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說:“坐下,跟我說說兴泰的情况。”
谭老三乐呵呵地坐在旁边,开始从他们到兴泰讲起,真的是事无巨细。
池三爷听了一会儿就头大了,打断了他:“我问,你来答。你先回答我,兴泰大致有多少人,都是给殿下干活的嗎?”
“现在应该有一万余人吧,具体多少得问郭大人,咱们都是给殿下干活的,殿下给咱们工钱。”谭老三如实道。
池三爷点头,又问:“殿下有多少地?”
……
他问得都很有针对性,不一会儿就了解清楚了兴泰大致的情况。
這时候,外面的人也在叫他们出去登记了。
他起身回去搀扶着池老爷子出去登记了姓名,然后池家也被安排在了离谭家不远处的一座院子裡。
池三爷心裡乱糟糟的,对這個新家也沒太大的兴趣,将老爷子交给家裡人道:“我去拜访殿下,你们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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