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058
刘子岳和于子林一道去了矿山。
连州的這处矿山位于连州东北,与广州西北接壤。
這是一座露天矿山,约莫近百丈高,山体上长满了青苔和一些矮小的树木和杂草,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初看之下,完全想不到下面会蕴藏着丰富的铁矿石。
但当衙役将他们带到山脚下一处被挖开的地方,就露出了矿石的真面目,裡面都是铁灰色的矿石,石块质地坚硬,鲜少有泥土,难怪這座山上很少见到比较大的树木。
于子林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矿石,在手裡掂了掂:“好沉。”
刘子岳既欣喜也发愁:“是啊,铁矿石比较沉,在這裡开采之后冶炼成铁,铸造成铁器之后再带走是最方便的。但這地方距最近的煤矿都有好几十裡吧?”
于子林先前勘察過,报出了一個准确的数字:“八十余裡,若要长期开采這处矿山,势必得修一條通往煤矿的路才行。”
“不止,這裡還要修建矿工们的住所,還有冶炼的锅炉等等。”刘子岳补充道。
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因为古代交通太不便利了,来往极不方便,所以矿工们很大概率是举家搬迁過来,男丁采矿冶炼,妇孺则从事一些种植和家务劳动。
如此也才能够长期安定下来,所以若是要建房子,這也是处不小的工程。
于子林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密林和沼泽說:“山下這片区域比较平坦,若是开垦出来,分配给矿工,他们不就来了嗎?咱们最近抓了不少红莲教众,就让他们来修路垦荒吧。”
刘子岳不反对:“可以,不過不能让他们参与采矿和冶炼。”
铁器可是冷兵器时代的大杀器,谁知道這些人到底清醒過来沒有。万一裡面還有些执迷不悟的,暗渡陈仓,将部分铁器偷出来给残余的红莲教徒就麻烦了。
于子林也想到了這点:“殿下放心,臣会派人盯着他们,只做垦荒修路的事,绝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接触矿石。”
刘子岳点头,思忖片刻后道:“這些人虽是受罚来服役,但還是给他们提供一日两餐吧,每人一顿两碗杂粮饭的标准,這笔粮食由王府出,回头我会吩咐冉长史安排人送粮食過来。”
于子林诧异地看着他:“殿下对這些人未免太好了点。”
刘子岳耸了耸肩說:“对付這些人,要么杀了以绝后患。既然你我不忍心连老弱妇孺也一道杀了,要留他们,就不可太過,否则這不是将他们逼向红莲教那边嗎?正所谓恩威并施,就不可只一味的高压政策,也要适当的怀柔,当然,咱们也不能闷头做好事,该宣扬的要宣扬,我想這点于大人应该很会才是。”
這些百姓为何会被红莲教蛊惑,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過得太苦了。所以适当地给他们一些好处,這样有了对比,他们才能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对他们好的,谁是骗子,从而从根本上解决問題。否则只靠打压,根本解决不了問題。
晋王为何会越剿匪越多?還不是江南等多地的百姓沒有了活路,只能跟着红莲教一條道走到黑。尤其是随着战火的蔓延,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田赋几乎翻倍,辛辛苦苦一年,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勉勉强强能填饱肚子,若遇上灾荒年那就只有卖儿卖女了。
于子林确实会,他笑道:“還是殿下想得周到,臣明白了,臣后面会安排人宣扬殿下的仁德。”
刘子岳倒不在乎他怎么宣传,只要能让這些人改变想法,感念朝廷的好就行,這样才可能远离红莲教。他相信這点小事于子林能办好。
于子林确实也有一手。
等连州和兴泰总共三千多名红莲教徒开始服劳役后,他将這些人的時間安排得满满的。
清晨和傍晚天气比较凉快的时候,他就安排這些人开垦荒地,中午天气热收工的时候,让這些人饿着肚子□□一番红莲教裡的骨干,尤其是那些用民脂民膏住着高房大屋,养着好几房小妾丫鬟的。
让這些人自己站出来說,他们每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又给爱妾买了什么,去青楼赌坊又是如何的一掷千金……這些钱都是从哪儿来的?教徒们供奉的香火钱最后都去了哪儿?
一桩桩,一件件旧事都被挖了出来,一笔笔惊人的数字摆在大家面前。
這些被愚弄被蛊惑的百姓才发现,他们节衣缩食从嘴巴裡抠出来供奉给神灵的钱财,最后成了這些坛主、护法、长老们挥金如土的钱财来源。
有個消瘦的妇人抱着怀裡骨瘦如柴的女儿,一边抹眼泪,一边捡石块砸捆绑在中央的几個男人:“你们這些杀千刀,丧良心的……”
哭着哭着,又抱着怀裡的女儿忏悔道:“宝儿,娘对不起你,你想吃块糖娘都舍不得,只想着孝敬神灵,以后保佑咱们家发财過上好日子,可结果呢……”
她這番哭诉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许多女人开始抹眼泪,男人看着面黄肌瘦的妻儿和年迈的父母,也是满脸悔恨。
他们真的是太无知了,被教裡這些大人们的花言巧语哄骗得将全部家当都掏了出来,還感恩戴德的,被人卖了還帮着数钱說的便是他们。
有气不過的,站起来去吐那几人唾沫星子。
见衙役们沒阻止的意思,其他人也开始动了,砸烂菜叶子,小石子,吐口水,甚至還有胆大的气不過,踢红莲教的骨干。
等那几人被揍得鼻青脸肿了,衙役才慢悠悠地站出来阻止:“住手,住手,行了,今儿的□□就到這裡。大家干了半天的活儿,应该都饿了,本来按照朝廷的规定,顶多给你们点汤汤水水喝就完事了。但平王殿下和于大人仁慈,看你们不少人是受了蒙蔽,加之這裡面還有老人孩子,怕他们身子骨吃不消,特意给你们准备了杂豆饭,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一顿一大碗,孩子和老人一小碗,大家拿好自己的碗,去打饭吧。”
這些人都给发了统一的海碗,本地砖窑烧制的,非常粗糙,但分量十足,大的比巴掌還大一圈,小的也有巴掌那么大。
打饭的人更是不手抖,都打得满满的,足够人饱腹一顿了。
小孩子们看到這样多的饭,两只眼睛都发光发亮,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袖:“娘,娘,吃饭,吃饭……”
這可比他们逃难的时候啃树皮,吃树根好多了。不,往日,他们自己在家,也是舍不得這样敞开肚子让家裡人吃的,這种日子也只有农忙的时候才舍得给家裡的壮年劳动力吃。
已经知道生活不易的孩子都舍不得完全吃完,吃了一半剩下的留着,打算下一顿吃。不光小孩子,還有大人也這样,唯恐下一顿饿肚子。
衙役们见了也沒多說。
等傍晚干完了活之后,又敲着锣,让大家過来吃饭。
见晚上還有一顿,虽然变成了杂粮蔬菜粥,但非常浓稠,并不是那种清汤寡水的,這下他们才相信真的有饭吃了。
当然,衙役们免不了說一遍,這是平王殿下和于大人的善心,平王殿下掏银子筹措的粮食给大家吃,免得饿死了人。他们连州的官员爱民如子,辖下百姓都安居乐业,他们這些人虽犯了错,但罪不至死,好好改造忏悔,只要真心与红莲教划清界限,等服完了劳役,以后就可在连州安居乐业。
普通百姓,所求不過是能吃饱饭,有衣穿罢了。
這通胡萝卜加大棍下来,效果立竿见影。
不少百姓开始反省。
如今他们都是罪人,朝廷都沒苛待他们,平王和于大人還自掏腰包让他们吃饱饭,這日子简直比逃亡到南越之前都還好,他们還有什么不知足的?
就是让他们服一辈子的劳役都行。
第二天,连小孩子们都积极地帮忙捡小石头、拔草,尽可能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等他们思想和行动上都有所改观之后,衙役又按照上头的吩咐,开始請兴泰的居民,连州普通百姓,還有从北方逃亡過来的难民,现身說法,說說他们在南越的生活。
看着一個個原本连媳妇都讨不上的光棍,如今過上了有房有妻有子的安宁生活,看着连州百姓丰衣足食,再看跟他们一同逃难過来的百姓开垦出了荒地,有了自己的地,全家安稳下来,生活也有了盼头,不少人都心生希望。
這时候,衙役又告诉了大家一個好消息:“于大人念大家不易,决定上书朝廷,恳請朝廷减免一部分咱们连州百姓的田赋。你们啊,遇到平王殿下和于大人,真是走了八辈子的好运了。”
過去两三年,都是不断加税的,這连州今年不但不加税,還要想办法减税,請来现身說法的百姓激动了,当即询问衙役是不是真的?
其他沒地在服劳役的百姓,心裡也萌生了想法,等服完了劳役,他们也要好好开垦土地,等有了自己的地,一家人的生活就有着落了。
這么一通操作下来,半個月后,這些人的思想觉悟就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不仅一個個干活卖力,而且他们還踊跃向衙役举报,他们知道的一些潜藏的红莲教众。
這主动招供跟逼供的效果大不相同,仅仅一天,他们就又供出了一百名红莲教众。
于子林拿到這份名单,感慨道:“殿下在揣摩人心這一块儿,真是让人不服都不行。”
若沒有怀柔和不断的洗脑,這些人哪会主动招出余下這些人。
他当即带人将這些人全部拿下,由此几乎是全部铲除了连州境内的红莲教众,红莲教在连州境内再也掀不起任何的风浪。
但這還不够。
刘子岳建议于子林派人带着红莲教這些干過不少坏事的骨干游街游村,当中宣布其罪行,然后斩首示众。如此一来,可让百姓知道红莲教的危害,同时也是杀鸡儆猴。
以后還有人被传、教,就想想今天這些家伙的下场。
多番操作下来,以后红莲教想在连州发展壮大,至少十数年内都沒希望。
于子林总结了连州的做法,派人送给广州、高州等地官府,供他们借鉴。
公孙夏看了于子林的方案后,拍手叫绝:“這才是根除红莲教的好方法,平王殿下当初落脚连州,真是便宜于子林了。”
徐云川听得一头雾水,纳闷地问道:“跟平王殿下有什么关系?”
公孙夏将方案给他,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水后道:“你看看,這上面不少点子都是平王给他出的。還有服役這些人的伙食都是平王出的钱。虽說有些费时费力吧,消耗也挺大,但效果显著,而且能绝了后患,這才是治标又治本的法子。”
徐云川看完之后也惊叹地說:“平王和于大人有大才啊,若此法能推广至江南和中原,兴许這战乱就能早些结束。”
公孙夏却不這么认为,他轻轻敲击着方案上那行每日需要的粮食数目:“单连州和兴泰的红莲教徒都有三千多人,每日伙食都需近万斤,也就平王有钱,又愿意花這個银子,推广到江南,人数不知翻了多少倍,哪個达官贵人愿意掏這笔银子?指望户部?户部不加税就是好的了。”
确实,沒人愿意自己掏钱从根子上解决這個問題。
徐云川叹了口气道:“若咱们也学连州的法子,那也得需要一笔银子呢,府库怕是拿不出来。”
這几年上头不断加税,府库也沒多少结余,几千人的饭,管一顿两顿還成,几個月肯定不行。
公孙夏笑着說:“這有什么难的?請平王殿下出這笔银子,让這些人开垦荒地,种植甘蔗,最后榨成白糖,递给平王殿下就是,殿下也不用吃亏。”
徐云川含笑点头:“這倒是個法子,不然总让平王殿下吃亏,我這心裡過意不去。”公孙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徐云川還是太耿直了。
這事平王吃什么亏啊?赚大了好不好?
如今连州谁不知平王的好名声?
等此方案推广到高州、广州等诸地,平王的贤名也会随之传遍南越。這可是上百万的民心,何其可贵!
更何况,无论是开垦荒地,铺路造桥,采矿炼铁,种植甘蔗,最后算下来,平王在银钱方面都不会吃亏。這可是既得了名声又得了实惠。
不過這也是平王该得的,有舍才有得,是平王先愿意舍,才会有后续這些得。
公孙夏当即给刘子岳修书一封,恳請他金援。
公孙夏也帮了刘子岳不少忙,而且能从根子上拔出红莲教,保南越平安对刘子岳也是百利而无一弊的事。
只是出一笔银子而已,如今手握两大盐场,還有万顷不用缴税的土地,一座广州第一的船厂,刘子岳手裡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所以公孙夏一提,刘子岳就让人给他拨了一笔银子過去。
同时,刘子岳還主动让人给黎丞也送了一笔银子。
都是亲近的地方官员,不能厚此薄彼。最重要的是,广州是南越的门户,也是南越最发达的城市,其重要性远超其他州县,绝不容有失,這個好法子也得在广州推广才行。不能因为缺這么万儿八千两银子,给红莲教死灰复燃的机会。
黎丞還沒写信要银子呢,就看到池正业派人送来的一万两银子,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
殿下真是太好了,朝廷光给他下达任务,却经常一毛不拔。平王殿下就不一样了,二话不說直接掏银子,绝不让人干白活。
黎丞再次庆幸自己当初听了徐云川的劝。
有了這笔银子,黎丞也开始了对红莲教徒的改造。
骨干、罪大恶极、冥顽不灵者,当然通通砍头。
当然在砍头之前,游街,公布他们所做的恶事自然也少不了。
普通穷苦百姓,那都去服役吧。
广州這边离京城远,不需要修筑城墙,也不用给皇帝后妃、权贵们修筑陵寝,那就修路吧,从广州到高州,還有到兴泰這两條路都需要修。此外,矿山到广州這條路也可以修起来。
虽說都是修的土路,但夯实過的路面,怎么也比以前的荒郊野外,沒有路,或者只有两三尺宽的小路好走多了,而且還填平了凹凸不平的地方。
道路更好走了,也方便南越各州之间的来往。
几個州府干得热火朝廷,黄思严那边也不甘落后。
虽然武器還沒准备齐全,但可以先将人招募過来,先组织训练一阵子,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因为红莲教在南越還处于萌芽阶段,只是传、教,不断地发展教徒,对外還披着一层慈悲为怀的外纱,所以還沒多少杀伤力。
這些沒有武器的士兵也可派上用场,帮忙押送看管红莲教徒,与老兵们配合抓捕在逃的红莲教徒。
用了近两個月的時間,连州、广州、高州三地及其辖下的县城,所有的北方难民都被筛查了一遍,共计抓获了近两万名红莲教徒。
连州是北边来南越的门户,广州、高州都是邻海城市,這三地,算是南越目前发展最好的州,也是红莲教渗透最深,教徒最多的地区。
将這三地的红莲教连根拔除,红莲教在南越基本上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了。
但這也不代表就能不管他们了。
因为南越地广人稀,往南,往西還有数個州府。這些地方,虽說因为更偏僻落后,逃难去的流民很少,可也不意味着就沒有红莲教的漏網之鱼。
若是不加以铲除,任其发展,過個十年八年的,搞不好当地半数百姓都是红莲教的教徒。
想想江南和中原现在水深火热的情况,公孙夏可不敢小瞧了這個红莲教蛊惑人心的能力。
因此他的意思是继续往西,往南,一個州县一個州县地清剿红莲教余孽。
不過這事不急,完全可以等南越水师都装备上了基本的武器后再行动。
但在這之前,他们還有一件事要做,那便是上书朝廷請功。
连黎丞都知道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這個道理,公孙夏怎么会不懂。
正好进入秋冬季节了,又是年关,又要征税了,就将這個事一并办了吧。
他与黎丞、于子林一同上书朝廷,先是稍稍夸大了一点点,汇报他们的战绩。
延平帝听說南越来的奏折,心裡当时就咯噔了一下。
他真怕又是坏信息。
沒办法,這一两年,坏消息频出,各地送来的奏折就沒几個顺心。每每都气得他大动肝火,仅仅两三年的時間,他都老了好几岁,這两年,后宫的孩子都出生得少了。
也得亏他前面生了那么多儿子,不然延平帝真是要愁前朝,也要愁后宫。
不過打开奏折看完后,延平帝脸上立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大大地夸赞道:“公孙夏不愧是公孙夏,办事就是利索。”
听他這么說,大臣们就明白,南越的危机暂时是解除了,纷纷道贺:“恭贺陛下,陛下励精图治,呕心沥血,为国为民,上苍都看在眼裡,定会护佑我大景千秋万代。”
啧啧,一听就知道,這人肯定是与公孙夏不合。
明明是南越官员辛辛苦苦做的事,结果被他一句“上苍保佑”就给抹杀了。
好在延平帝還沒糊涂至此,真将功劳归咎到那不知道何时会睁开眼的上苍身上。
不過這话延平帝也是爱听的,他轻轻放下奏折笑道:“此事公孙夏、黎丞、于子林和南越水师居功至伟。如今他们已铲除了三州十八县,近三万余名红莲教徒。”
群臣再次开心地祝贺道:“恭喜陛下!”
延平帝也很开心,他是真沒想到让朝廷头痛不已的红莲教,南越竟如此轻而易举就铲除了。虽說南越的红莲教還不成气候,人数也要少得多,可南越的军队也是最少的,而且地广人稀,人口极为分散,要在這么短的時間内铲除這股势力并不容易。
延平帝继续看奏折下的內容。
下面就是几名“爱卿”的诉苦了。
黎丞似乎是卖惨卖上了瘾,在奏折中翻来覆去地說水师有多么的不容易,连鞋子都沒多的,又說水师做事是如何的认真,在這次铲除红莲教的行动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最后又拿南越百姓来說事,說南越今年遇到了水患,水稻收割的时节,降水比往年多,因此粮食歉收,百姓的生活困难,恳請朝廷削减一半的田赋。
得,朝廷還沒加税呢,他倒好,這就开始了卖惨!
延平帝心裡虽不大高兴,可黎丞以往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办朝廷交代的各种事项,从不叫苦叫累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所以延平帝倒是沒怀疑這位“老实巴交”的臣子生出了其他心思。
他将黎丞的奏折放到一边,又拿起了公孙夏的。
公孙夏就不像黎丞那样不注意形象了。他在奏折中,详细地阐述了高州今年的粮食收成情况,百姓需多少粮食才能糊口,最后向延平帝建言,应适度减轻南越的田赋。
后面,他還用了大段话来阐述他的理由。他首先提了朝廷這次拨的十五万两银子,对延平帝和户部表达了感谢,說什么知道朝廷困难,陛下和户部還在這么艰难的时候挤出這么大笔银子给南越,当地百姓都对陛下,对朝廷感恩戴德。
這话延平帝爱听,嘴角都不自觉地勾起了笑容。
再往下,公孙夏又說,但其实這笔银子是可以不花的。他隐晦地表达了,百姓生活太苦,肚子都填不饱,才会寄希望与那些所谓的神明,从而容易被引诱。因此,他提议适当减轻百姓的税赋,保证百姓忙活一年能够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如此才能国泰民安。
這话有些大逆不道,也特别大胆。若是换了旁人,延平帝肯定要削他一顿。
但公孙夏不一样,這是延平帝的“爱卿”,当初君臣发生了一些矛盾,一气之下,他将公孙夏发配去了南越,沒多久就开始后悔了。
但公孙夏這個人性子也倔,延平帝都下了一次旨问候他,他還不顺着台阶下,认個错,表示想回京城之类的,竟装糊涂,什么都不說。
沒台阶下,延平帝也是要面子的,找不到借口,他自是沒法召公孙夏回京。
后来沒多久,江南大乱,他也顾不上這位爱卿了。
所以时至今日,他对公孙夏的宽容度都比很多臣子,甚至是他的某些儿子都還要高。
公孙夏說這话,他不高兴归不高兴,但仔细一想,也有几分道理。
以前還沒发生江南之乱时,田赋比现在轻了不少,天下太平,百姓也安居乐业。哎,說到底,還是怪红莲教這群反贼,若非他们,朝廷哪会不断加征赋税。
将公孙夏的奏折放到一边,延平帝最后打开了于子林的。
于子林的奏折內容又不同,他在奏折裡,先是报喜,然后說百姓是如何的拍手相庆,对红莲教恨之入骨,還提了他们将红莲教骨干游街审问斩首的做法,最后话题跳转到矿山。
說因为缺银子的事,府衙也拿不出多余的银子招募矿工和冶炼打铁的匠人,因此只能安排了劳役,如此以来,连州不少家庭都要出劳动力。家裡缺了這青壮年劳动力,可不就缺了一份收入,但沒办法,武装水师,打击红莲教,保南越平安最要紧。
只是如此一来,今年怕是要苦了连州的百姓,他心甚不安,又很過意不去,但他会想办法,尽量交足今年朝廷征收的田赋等等。
嗯,不错,就应该像于子林這样才对嘛!
延平帝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
只是吧,這三個臣子都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表示如今的田赋对南越真的有点重,莫非真的過了点?
延平帝于是问户部尚书:“爱卿,南越的田赋可是太高了?黎丞、公孙夏和于子林都表示今年的田赋有些困难。”
本来還想着上奏加征田赋的户部尚书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很想睁眼說瞎话,說不重,但满朝上下,跟他不一條心的官员多了去。皇帝不知民间疾苦,這些官员们還一点都不知道嗎?
更何况此事還牵扯出了公孙夏,他可是有不少故交好友的,肯定会向着他說话。
但說重吧,难道要减税?
可减了税,窟窿从哪裡填?晋王那边在打仗,每天都要大笔白花花的银子,還有陛下的陵寝仍在修建中,马虎不得,更别提全大景還有這么多官员衙门要养。
這些都得要银子,最后掏不出来,大家還不是天天问他们户部。
可他又不能凭空变出银子来。
户部尚书斟酌了一小会儿,避重就轻地說:“回陛下,如今战事吃紧,户部已是寅吃卯粮了,這税是加得重了点,但等战事平息后就好了,如今也是沒办法的事。”
延平帝听完后倒是沒为难他:“你說得有道理,只是……南越今年也遭遇了红莲教之乱,得给他们喘口气的時間,今年南越的田赋减免一成吧。”
户部尚书的脸色有些难看,南越有两百多万人,這田赋减免一成可不是個小数目。
但皇帝都开了金口,他能怎么办?
“是,陛下!”
這事传回南越后,刘子岳笑了:“公孙大人他们就是有办法。”
池正业有些为他们鸣不平:“黎大人、公孙大人、于大人還有黄统领他们以雷霆之势,解决了南越的红莲教,朝廷半点表示都沒有,就轻飘飘的几句奖励就完了。”
可能是经過了太子的事,池正业现在极为反感這种上位者拿话糊弄下面的人的事情。
刘子岳笑看着他:“不然呢?将他们调回京?京城一個萝卜一個坑,况且如今江南多地沦陷,灰溜溜逃回京城的地方官员多了去,朝廷都安置不過来。况且,南越虽說现在是太平了,但谁知道明年后年会是什么情况?贸然将熟悉地方情况的地方官员调走,对南越来說可不是什么好事。”
从稳的角度来說,朝廷不动南越的地方官员是对的。
池正业撇嘴:“那也不能就两句话就完了啊。”
刘子岳轻轻摇头:“如今朝廷缺银子得很,也不可能大手笔地奖励他们。其实今年能够不加税,反而還减免一成的税收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哪怕沒细细過问,刘子岳也猜得到,公孙夏、黎丞和于子林,甚至還有一部分京城的官员,都为此做過不少努力,才能换来這個结果。
池正业想到现在南越百姓的税赋,不得不承认這事。
“黎大人、公孙大人、于大人,還有徐大人,他们都是为民着想的好官。”
刘子岳笑了笑,這事不好用对错来判定。
朝廷现如今的情况,加税也是迫不得已,只要战事一天不结束,百姓的负担就不可能减轻,因为打仗需要银子,朝廷不可能凭空变出东西来。
两人正說着话,下人来报:“公子,池管事,黄统领来了,在外面求见公子。”
“請他进来。”刘子岳笑道。
很快,一身铠甲的黄思严就进来。
他拱手行礼:“小的见過殿下。”
這么久了,他在刘子岳面前還是沒习惯改掉自称。
刘子岳抬手:“坐吧,你应该挺忙的,今儿怎么想到府中来?”
矿山那边,第一批武器制造了出来,都是大刀,虽因为经验不够,不如朝廷的制式武器精良,但砍东西也完全够了。
只是数量有点少,只有一千把,都已经送到了军营。
照理来說,黄思严应该在军营忙着分配這批刀,训练将士才对。
黄思严嘿嘿笑了笑說:“公子,小的今儿是有個事想請你拿主意。昨天,公孙大人给小的送了一封信,公子您請過目。”
刘子岳打开信看完之后,思索片刻,问道:“你怎么想的?”
公孙夏在信中說,南越往南、往西的州县還沒有来得及清剿红莲教,他提议让黄思严上奏朝廷,将两万水师分为十支队伍,每支两千人,其中两支留守广州,其余八支分派到各地府衙清剿搜捕红莲教余孽,并驻守在当地,配齐南越各城的驻军,以保南越平安。
朝廷大多数州府都有地方驻军,人数在一千到两千人不等,视州府大小而定,军事长官是兵马都监。
但南越因为人口太稀少了,而且极为分散,一個州的人数不及江南州府的三分之一。
若每個地方都要养這么多士兵开销未免太大了,而且南越往南往西都是大片的密林沼泽,也沒有边疆之患,因此朝廷就沒有在南越布置兵力,只是让南越的州府衙役比别的地方多一倍,以维持当地的治安。
至于南越的安全,反正封州等临近的州府還有驻军。
這次若不是担心封州等地也被红莲教渗透了,朝廷肯定会调派他们的驻军到南越帮忙。
公孙夏借此机会是想补齐南越各地的驻军。
刘子岳沒有反对的理由,他笑着說:“這是好事啊,以后黄统领就是南越实至名归的军事长官了!”
南越各地的军事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其实這也相当于进一步加强了刘子岳对南越的掌控力。
刘子岳不知道公孙夏是故意的,還是沒想到這一层,但终归是好事。南越若能尽数归于他手中,哪一日他的情况暴露,他那些好哥哥们想强取豪夺他的东西也要掂量掂量。饭都喂到嘴边来了,沒道理不吃。
见刘子岳认可了此事,黄思严松了口气:“公子,那小的就上奏折了?”
刘子岳看了一眼公孙夏指出来的州府,轻笑一声道:“广州留四千人,连州、高州各两千,這就去了八千。南越還有九個州府,這人数恐怕不够。你上书朝廷,再额外批准六千人的名额,這部分采用民兵的方式,农闲训练,农忙种地,朝廷免征他们家的田赋,這样也不用朝廷额外掏银子养這些兵员了。”
不额外掏钱的事,朝廷答应的概率很大。
既然做了,那就将這事的利益最大化。
黄思严沒想那么远,只觉自家殿下說什么都有道理。他乐呵呵地說:“好,公子,那小的這就加上。不過小的只粗通笔墨,写出来的奏折怕是不通顺,還請公子一会儿帮小的掌掌眼。”
刘子岳也有些担心黄思严的奏折,便顺势答应了下来:“好,你就在府中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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