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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金不换的梦想

作者:未知
(朝鲜汉民的故事快要结束了,接下来主角要转战登州了,干脆将這一章一并奉上。) 金不换,一個三十五岁的辽东汉子,妥妥的汉民。 在龟城西北大山的最深处,金不换躺在窝棚的地面上,万念俱灰。 他身边還躺着跟着他一起来到朝鲜的妻子、一双儿女。 他已经沒有力气去探一探已经半晌沒有声息的大女儿是否還活着,也沒有力气去跟十三岁就嫁给自己的妻子在這個世上道别,就算還有力气他也不知道說些什么。 来世再做一家人?還是算了吧,来世你還是嫁给有钱有势的人家吧。 转念一想這样也不对。 在辽东,特别是老奴视为第二根基的抚顺,富裕人家的下场還惨過穷苦人家,在老奴死前的那一年,金不换便亲眼目睹了自己屯裡最大的地主,家裡以前有举人的王家被建奴祸害的下场。 家裡年老的男女全部被杀死,青壮男丁被发配给披甲人为奴,可怜王家十五岁的小儿子,本来被认为是抚顺最聪明的秀才,中举易如反掌的他却被送到刚刚收服的野人女真披甲人家裡当牧奴。 年轻女人的下场就更惨了,稍微好看一些的被建州旗丁抢走了,差一些也纷纷发配到披甲人家裡,剩余的全部拉到抚顺西城门口发卖。 穷苦人家稍好一些,不過也好不到哪裡去,年老的照样被杀,說是“沒什么粮食還活着作甚?”,有窝藏毛文龙伤兵嫌疑的全家被杀,甚至全屯被杀,不過侥幸活下来的至少一家人還是全须全尾的。 原本還有老父亲和最小的儿子,穿越长白山时小儿子被老虎叼走了,抵达鸭绿江边时老父亲又被突然到来的寒冷天气冻死了。 幸亏遇到了巡逻的东江镇士兵,将他们一家几口接到了朝鲜。 头一年還好,在山上种下来的庄稼勉强够一家人吃一年,不過就算到了朝鲜,這日子也不是由自己說了算,东江镇的老爷毫不客气地拿走一半。 一半就一半吧,总比建奴不给活路好一些,這山上還有野菜、木耳、野蘑,运气好的话還能打到野猪。 第一年就這样熬過去了,从第二年开始一连串的噩耗便出现在這片山地。 先是建奴大举进攻朝鲜,虽然建奴对山上的“苦哈哈”不感兴趣,不過散兵游勇的到来還是让山寨饱受苦难,他這深山处倒還好,听說靠近龟城地带的农户不是被杀,便是被掳走了。 幸好来了一位领头的,原东江镇的将军,在他的率领下,部分青壮组织起来了,闲暇也拿着木棒进行一些操练,幸亏有這些操练,在头一年大旱发生,平地上朝鲜人准备进山劫掠时被挡在前寨外面。 接下来的時間时好时坏,一家人勉强活着。 不過到了今年又是大旱,加上罕见的大雪,山裡的人又陷入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 种下的种子刚刚钻出新芽便全部旱死了,山上的野兽、野蘑、木耳等物在這几年汉民的疯狂夺取下几乎不见了踪影。 金不换好不容易筹备的食物在五天前便全部断绝了,由于吃水還要到山下去背,最后他们连下山背水的力气也沒有了。 “早知如此,一早跟着他们去南边就好了” 金不换残存的意识突然活跃起来,第一個冒出来的竟然是這個念头。 不過兴许是回光返照,金不换接下来立即感到一阵晕眩,接着便不知人事了。 …… 等他醒来时,发现有人正在给他喂东西吃。 他抽了一下鼻子,那是米粥的香味,他已经五六年沒有闻到了。 扶着他的是一位长相不俗的年轻人,看样子应该是汉家的儿郎,穿着一身大明武将的官服,原来還是一位大官! 金不换吓坏了,挣扎着准备爬起来磕头。 那人按住了了他,露出一脸笑容,在残存的意识裡,历经风霜的金不换陡然觉得這個笑容几乎沒有一丝邪念在裡面,是那样的纯净,那样的温暖。 “幸亏我們来得早,你们這裡是最后,也是最深的一处山寨,原本想给你们喂一些黑面饼子,沒想到你们竟然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沒了,這不,只好熬粥给你们吃” 一大碗米粥喝完之后,原本浑身笼罩重重灰暗裡的金不换陡然焕发出了光彩。 再看周围,自己的妻子、儿女一個個又活過来了! …… 金不换花了三天時間走出了大山,来到龟城大宁江岸边时,只见那裡有一大片船只正候着。 岸边已经密密匝匝布满了像他這样的人家。 在候船的时候,全家人一天每人有一個黑面饼子,上了大船,由于金不换报名参加划桨,每天又多了两個饼子。 船队驶入大海时,一阵猛烈的风浪让船上的人胆战心惊,不過金不换却不以为意。 “本来是要死的人,這点波折算什么?” 船只都是朝鲜人的大船,每艘船只能装载三百余人,金不换见到除了自己這些申請加入划桨的队伍,主要的水手、桨手竟然都是朝鲜人,不過他们都对一些戴着蒙古大帽的汉军点头哈腰的。 三百艘大船,几乎将曲承恩将军麾下的两万多户人家全部搬走了。 “奴儿干都司” 作为辽东世袭军户的后代,金不换隐隐约约记得老辈儿人說過,好像是大明以前在东海的领地,不過很快就放弃了。 按照那個年轻大官的說法,大明又回来了,是真的嗎? “唉,不管如何,总不会比在朝鲜還惨吧” 金不换却浑不在意,能将曲将军麾下近九万人一次性迁走,每人每日還有粮食吃,這份儿能力就不是以前的大明能办到的,建奴也办不到,朝鲜人更不用說了。 金不换在划桨的时候,還不时透過桨位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大海,远处還有几艘护卫的大船,听說那才是都指挥使大人自己的船只,船上有火炮,就是這些船只打败了朝鲜人的水师,俘获了這些运人的大船。 船只行驶了五日后,船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金不换觉得有些奇怪,不過這时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划着长长的船桨,不敢随意打听。 最后他从其他人嘴裡才得知了上面欢呼的原因。 說是外海的都司船只“捕获”了一股从朝鲜西海岸南下的洋流,从即日起,桨手可以暂时休息了。 “捕获?洋流?” 金不换不明所以,但他却隐隐有些失落。 沒了自己的划桨,每日家裡便少了两個黑面饼子,一想到家裡那两個都不到十岁、正长着身体的儿女,金不换的心一下便揪紧了。 “自己這是怎么啦,前不久還在为什么时候死而操心,如今却为了每日多吃一口而瞎操心?” 几日后船队调头向北了,此时就更用不上金不换他们,强劲的东南风正呼呼地吹着。 只是在靠岸补充食水时還用得着桨手,不過那也是朝鲜人的活计。 就這样,金不换一家人每日在四個黑面饼子的支撑下,在接近一個月的時間裡终于抵达了海参崴。 抵达海参崴后,只歇息了三日又北上了,沿途不断有农户被命令停下来。 金不换见到了沿着大河、大湖的平地上已经有了大量的窝棚,被勒令停下来的农户被人带着走进了一個個的窝棚。 由于有随队的士兵押着,金不换他们也不敢随便闯到一個窝棚裡去查看裡面究竟有什么,但不时爆发出的欢呼声還是让他们感到了莫名的渴望。 不多久,在天气已经隐隐有了一些凉意的时候,士兵们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平地,金不换仔细一瞅,這处平地就像龟城似的,四面环山,不過平地中间有两條河流蜿蜒穿過。 平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不過随行的士兵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颗心“蹦蹦”乱跳起来。 “西边的大山就是长白山,约莫三百裡的地方就是建奴的宁古塔” “呵呵”,看到金不换他们脸上都浮现出了忧色,那士兵不禁笑道:“怕什么,从山上下来唯一的山口叫绥芬河,我军已经在那裡建造了木寨,驻有大量精锐,就算建奴打過来了,必须得先過了绥芬河城寨才行,你们可是有大把的時間避难” 怀着一颗不安的心,金不换被人领到了自己的窝棚。 那是一处用十几根松木扎成的窝棚,一些人叫它希愣柱,也叫撮罗子。 推开窝棚的小门,那士兵给金不换介绍裡面的东西。 “這是床铺,铺有两张鹿皮,這是四件羊皮冬衣,一大三小,是给你一家四口用的,這是你们一年的粮食,每人每日按照半斤,一共八百斤,七百斤黑面,一百斤其它杂粮” “這是两斤食盐,可要省着点用” “......” “這是明年耕种的种子,主要是黑麦的,也有一部分水稻,嗯,远处那处木屋子裡面有耕地用的牛马,每五户人家一头牛、一匹马,轮流喂养” “你们一共有近三万户,三万户几乎将宁北将军历年积攒的家底全部掏空了,這還不止,由于牧户要给你们缝制皮衣,還削减了来年的赋税,可以說,为了你们這些人,宁北将军一下便面临极大的危机,此时若是有天灾人祸,后果不堪设想!” 說到這裡,這士兵声音裡透露出一些隐隐约约的怨恨。 “明年你们要将三成的收获上缴给都司,连续三年都是如此,到了第四年便降到两成,并永为定例,剩下来的粮食吃不完的都司也会上门收购” “好好干吧,冬日裡你们一起动手建设土围子,按照宁北将军的规划,每两百户是一個围子,哦,就是你们以前的屯子,此处一共有两千户,都是军户出身家庭,考虑到临近边地,冬日裡除了建设土围子外,還要时常操练” “时机成熟了還要建设城池” 士兵也是辽东汉人,他啰裡啰嗦說了一大堆,不過金不换却扑在那些粮食上久久沒有出声。 等那士兵远去了,他才走出窝棚,向西边跪下了。 一时,像金不换這样跪着嚎啕大哭的辽东遗民多了起来。 金不换的眼前突然浮现出离开大山时尼堪与他說话的那一幕。 “金不换?這個名字好,当时你父母是怎么想到這個名字的?” “大人,也沒什么,辽东的农户别的都不怕,就怕缺粮,缺粮时莫說银两了,就算金子拿到眼前也不会眨眼,故此......” 吃饱、穿暖、不担惊受怕,就是金不换的梦想,唯一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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