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2章 空袭(三)
蔓丽的照相机一直在拍着,她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一具具尸体从防空洞裡被拖出来,不一会儿的工夫,在大街上已经堆成了一片。活着人在嚎淘大哭,不知是为了自己的死裡逃生,還是为了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沒有血,但大部份尸体却赤裸着,仿佛是经历了一次上帝的洗礼。
“他们大部分是窒息而死去的,還有一部分是被踩踏挤死的!”张贤麻木的看着這些逝去的人,這样告诉蔓丽。
蔓丽开始呕吐起来,她還是第一次见到這么多的死人,她不明白,为什么這些都跑到防空洞裡的人,都已经处在安全地带的人们,为什么還会這样悲惨地死去。
“鬼子把通风口给炸了。”当张贤又见到那個不让他开门的护卫兵时,這個护卫兵向他做着解释。
“你为什么当时不放他们出来?”张贤已经无力呼喊了,他觉得這個和他一样,同样当兵的人,为什么沒有他這般的爱心,却這般得冷酷。
這個护卫兵沒有回答,他沉默着,一脸得苍白。是呀,谁也沒有想到会有這么严重的后果。他当时也只是按照长官的命令行事。
這個世上本来就如此得不公,有权有钱的人才不会往這裡面挤,他们当然有自己的避难所,进入公用隧道避难的都是那些无权无钱的小人物,這些小人物,這些百姓在這個乱世之中,不過是荒野之草,就任其自生自灭,哪怕是被烈火烧烬了,也从不会有人问津。
蔓丽的照相机停住了,她盯着一副画面,人定格在了那裡:在她的面前,是一個已经死去却睁大着双眼的母亲,她赤裸着上身,干瘪的双乳暴露在外,而就在這個已然逝去的身体之上,她的双手還紧抱着一個還不到一岁的婴儿,這婴儿趴在母亲的双乳之间,小嘴還叼着母亲的乳头。
這個场景震悍了所有路人,许多人都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张贤也被這個画面所感动,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呵,母亲已经不在了,他可以想象当年在南京,母亲一定也是這般地保护自己的那两個兄弟。在以后的许多年裡,這個画面一直印在他的脑海裡,终生也忘记不掉。
蔓丽再一次呕吐起来,她的整個人好象已经崩溃,若不是张贤及时把她扶住,她一定会摔倒在地。
张贤只想着早点把她带回住所,虽然那裡也已经成了废墟。他扶着蔓丽,慢慢向前面走去,蔓丽倚着他的肩膀,依然在不停地抽泣着。
路上,随处可见断壁残垣,人们哭着在那些破碎的屋子裡寻找着任何可以用的东西。火還在燃烧,救火车满街跑着,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裡的火沒有扑灭。
正走之间,却见前面有一群人围在那裡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张贤与蔓丽也不由得走上前去,想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当张贤与蔓丽挤进人从,顺着人们的目光向那边看過去时,不由得大吃一惊:他们看到了這两天来,一直卖给他们栀子花的那個小姑娘,而這個小姑娘却是倒在一处被炸塌的房子下,一根木梁倒下来压在了她的双腿之上,使她爬不出来;而幸亏這根木梁,扛住了倒下来的一堵墙,沒有把她砸成肉泥。
“你们大家怎么不快去救她呀!還在這裡看着。”蔓丽有些气愤难当,這样的问着這些边上的看客们,在她看来,這些人是不是都過于麻木了。
“小姐,你沒看到嗎?”旁边的一個年青人告诉她:“那有一颗沒爆的炸弹!”
张贤和蔓丽這才发现,在那堵压在木梁的墙中间,果然還有一颗未爆的炸弹,那炸弹埋在一堆乱砖裡,不仔细看是看不到了。
小姑娘有初时一定是昏了過去,她的花篮和她的花洒了一地。而到這时,她才幽幽地醒转過来,哭着挣扎着向外爬着,可是那根木梁太重了,她的身体太娇弱了,根本就拉不出腿来,反倒是她刚才的挣扎,让上面的墙晃动了一下,那枚炸弹也摇了起来。
人们都感到了危险的来临,呼叫着四散跑开,生怕被炸弹炸到自己。
“怎么办呀!”蔓丽沒有跑,她心急如焚地拉着张贤问着。
“小姑娘,你别动!”张贤来到小女孩的面前,抚摸着她的脸,這样安慰着她:“你千古不要动,听大哥哥的话,千万别动!”
這小姑娘一脸地泥水,睁开眼睛看清了张贤的脸,同时也认出了他来,于是轻轻地点了下头。有的人天生就能给人一种信任,张贤就是這样的人。
张贤這才回過头来,对蔓丽道:“這需要工兵来先拆除炸弹,才能把她救出来。”
“可是去哪找工兵呢?”蔓丽问道。
“只能去找警察!让警察局去找工兵来。”张贤告诉她。
“那要等到多久呀!她還能挺得住嗎?”蔓丽担心地问着。
张贤看着躺在泥水裡的這個小姑娘,已经停止了哭泣,但气息也十分微弱,别說让她挺上半天,就是一個小时可能都不行了。摆在他面前的不外乎两個结果,一個是救下這個小姑娘,有可能引爆那枚炸弹,這样還有可能是被炸弹炸得粉身碎骨,到头来不但小姑娘救不下来,只怕自己也将命殒于此;另一個结果就是拆除炸弹,而要把工兵找来,這中间又不知有多少的曲折,這個小姑娘只怕到那时也一样得死掉。所以說,无论从哪方面想,這個小姑娘的命都很难保住。
虽然张贤沒有說出来,但蔓丽从他的眼神裡,已经看到了他的犹豫,也明白了他的为难,但不知道为了什么,当她低头看到落于自己脚下的栀子花时,一股信念让她坚定了起来:“我不管這么多,我一定要把她救下来!”
直到此刻,张贤开始后悔当初在军校裡为什么沒有学一下爆破,其实,他们的课程裡确实有爆破這個科目,只因为不是他的主科,他也只是做了一般的了解,因为不入成绩单的,所以当时谁也沒有把這個当一回事。
他又站起身仔细看了看情况,然后有了主意,对着蔓丽道:“我想有個办法,应该可以试一试。”
“什么办法?”蔓丽忙问。
张贤指着這個木梁道:“只要我們小心地将這個大梁顶起来,把這個小女孩双腿抽出来,不让上面的炸弹动,就应该不会有危险。”
“那要怎么顶起這個大梁呢?”
“千斤顶!”
是呀,這其实是一個最简单的方法,只是当时大家都被危险吓着了,沒有人想起来。
蔓丽知道附近有一家汽车修理部,听到张贤說完,马上飞奔着向那家修理部跑去,也不似刚才的那個呕吐无力的弱女子了。
不一会儿,蔓丽已经从那裡跑了回来,怀裡抱着一個油黑的千斤顶,全不在乎那上面满是油泥,会沾污自己的衣服。
张贤把周围的观众都赶出了老远,同时他也看好了地形,因为這是在一個缓坡之上,万一那枚炸弹要爆时,他可以顺着這個坡滚下去,他相信自己的反应能力,所以在他的一再要求之下,蔓丽也被他驱到了危险范围之外。
所有的人都相信這個当兵的,认为他一定能够救起這個可怜的小姑娘。
张贤在千斤顶之下垫了两块砖头,這才能够支起它来,一点点,慢慢地升了起来。大梁被顶了起来,上面的墙晃动了一下,然后又稳定了下来,那枚炸弹也跟着墙晃了一下,也跟着墙稳住了。
就這样,千斤顶一点点地升高,所有在后面远远观看的人都紧悬着一颗心,蔓丽更是把這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贤小心翼翼,豆大的汗珠从他的头上滚落,他却浑然不觉。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张贤觉得那個缝隙够大了,他把千斤顶停在了那裡,俯身来抽小姑娘的腿。一條腿很顺利的拔了出来,而另一條腿可能是压得時間长了,肿得老高,又卡在了另一处的缝隙裡。张贤只得小心地清理那個缝隙边上的瓦砾,慢慢地把洞掏大,這才将這小姑娘的另一條腿抽出。不他抱着這個小姑娘站起身来,长出一口气的时候,却发现不知何时,蔓丽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原来,蔓丽最终還是忍之住,沒有听从他的话,在他为小姑娘掏洞时,来到他的身边,想为他帮点忙。
当张贤转過身看到蔓丽时,還沒有等他回過味来,那個顶起的千斤顶歪了下去,那個掏出的洞打破了废墟的平衡,让木梁垮塌了下来,那堵墙轰然倒了下来,那枚炸弹也跟着掉落下来。而這一切,张贤并沒有看见,他背对着那边,可是蔓丽看到了。她惊呼了一声,不知哪来的這么大的力气,一把将张贤推倒在地,张贤抱着這個小姑娘滚下了坡去,而与此同时的是轰隆隆地一声巨响,一瞬间,蔓丽鲜活的身影被撕得粉碎,只有一层血雾在空中飘散开去,随着爆炸声转眼不见……
“蔓丽!……”张贤爬起来,跪在地上嘶心裂腹地呼喊着。
良久,只有一只红色的塑料发夹从半空中掉落下来,正落在张贤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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