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
梵妮站在温莎公爵身边,平静地看着希利亚德,一言不发。
希利亚德将梵妮眼中的疏离和戒备看得分明,他便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我听說温莎小姐之前学的是钢琴,沒想到小提琴也惊为天人。”希利亚德随口恭维道,目光有意无意地看着梵妮。
梵妮自然地抬起头看着希利亚德,眼睛裡终于多了点别的意思,翻译過来大概就是三個字:你真烦
而温莎公爵乐得能和希利亚德多說两句话,所以他并未察觉女儿和对方的眉来眼去,热情地开口:“都是些雕虫小技而已。”
這些话希利亚德听得多了,虽然嘴裡說着谦虚,内心自然骄傲。他微抬眼,短促地笑了一声,淡淡道:“要是這也是雕虫小技,怕是世上也沒几個人算得上名家了。”
“是……”
希利亚德的话尖锐犀利,句句夹枪带棒。温莎公爵被說的脸色涨红,神情一派尴尬。
片刻后希利亚德再次开口,容声道:“所以公爵不必太過自谦。”
尽管希利亚德外表冷淡,但因他所在的位置,所以他并不可能不善交际。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尴尬的气氛瞬间回暖。
但梵妮注意到温莎公爵的脸色仍旧不太好看,于是她开口打破沉寂:“希利亚德阁下,您对小提琴也有所研究嗎?”
“并无太深的了解,”希利亚德将梵妮的意图看得分明,但他好心的沒有說破,从善如流地回答道:“不過温莎小姐的琴声的确宛如天籁。”
“谢谢您的夸奖。”梵妮礼貌地回应,语气却不咸不淡。
希利亚德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杯,目光幽深:“這是事实。”
男人的手指修长,肤色冷白,忽略因常年持握枪/支起的薄茧,看上去甚至比手中的骨瓷茶杯更要精致。此刻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低着头,鼻梁很高。睫毛长而浓密,在眼下投下一片疏淡的阴影。眼尾微挑,蔚蓝的眼瞳仿佛多瑙河破碎其中,毫无疑问是一双极
漂亮的眼睛。
梵妮低低“啧”了一声,瞥了眼第三桌几位明明很害怕却還一直红着脸偷眼看希利亚德的千金小姐。
虽然她并不太喜歡希利亚德的性格,但是不得不說,光凭他這张脸就足以祸害不少小姑娘。
然而原身不還是放着這么好的不要,爱上了莱布尼茨嗎。
梵妮叹口气,把目光移开,冷静从容地在位置上坐下。
而莱布尼茨此时又凑了過来,不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微笑着开口:“温莎小姐,您绝对是今天晚上最瞩目的主角。”
他的语气自持,却有别于希利亚德,要更加容易让人心生几分亲近。
梵妮弯唇微微一笑,回答的很官方:“今晚接二连三的夸奖真是让我觉得万分受宠若惊。”
“那肯定也是因为您的优秀足以接受众人的赞美,”莱布尼茨将放在自己同梵妮面前的酒杯斟满,笑容和煦,“来杯胜利的酒,如何?”
梵妮摆摆手,斩钉截铁地拒绝,“抱歉,我不会喝酒。”
“真可惜,”莱布尼茨眼中有些遗憾,而后又很快消失不见,“那么红茶如何?”
“我喜歡英式红茶。”梵妮這次倒沒有拒绝,而是欣然接受了莱布尼茨的提议:“那你呢?”
莱布尼茨莞尔:“和您一样。”
“达丽亚,”梵妮叫来在几桌之间忙碌的达丽亚,嘱咐道:“两杯英式红茶,其中一份多加奶,谢谢。”
达丽亚点点头,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不,你值得。”梵妮知道达丽亚为何开口,柔和的說:“快去吧,别让中尉等急了。”
达丽亚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梵妮身侧眉眼含笑的莱布尼茨,接着又飞快低下头,匆促地說了一個“是”,便小跑着走了。
梵妮收回目光,看向莱布尼茨:“我們需要稍等一会儿。”
“我不介意,”莱布尼茨毫无意见,笑着說,“只要是您为我准备的,我都会欣然接受。”
他的话语太過暧昧,梵妮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那样未免太過失礼,您是父亲邀請的客人,我应当以礼相待。”
莱布尼茨也意识到自己先前话语的几分不妥,忙开口:“很抱歉
,刚才我……”
他的话被打断,一個瘦削阴冷的男子走了過来,在梵妮面前鞠了一躬,接着开口:“温莎小姐,我是希利亚德阁下的助手维克多,阁下正在花园等您。”
眼前這個叫作维克多的男人,先前一直沒有看见他。梵妮有些疑惑,便抬眼去看。
席位上早已经沒了希利亚德的身影,面前的茶杯裡還满是热腾腾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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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希利亚德旁边的几個人面色如常,沒什么反应。而且梵妮想,自己只是個普通的贵族千金,想来希利亚德命人来叫她,应该也不会因为先前的事情咄咄逼人。
不远处的辛克莱抬起头,目光恰好对上梵妮。老人向她微微一笑,笑容慈祥,目光却很幽深,似乎意有所指。
梵妮心不在焉地回以一笑,接着看向身边的维克多,此时已经信了他的话,向他低声說道:“我們走吧。”
說罢,她便起身离开。刚才被打断的莱布尼茨忍不住叫住她:“温莎小姐。”
“怎么了?”梵妮停住脚步,回過头问。
“沒……沒什么……祝您玩的开心。”莱布尼茨保持着他一贯的温和笑容,但语气却有几分苦涩和不甘。
梵妮觉得莱布尼茨有些不对劲,但又无法說清到底是哪裡不对劲。不過想到還有希利亚德在等她,她很快就将關於這些的思绪清空,跟上维克多的脚步。
作为希利亚德的助手,维克多身上也有着和他同样的气质,冷淡疏离,十分容易让初次见面的人心生畏惧。
不過因为维克多眼睛更加细长些,尽管有礼帽作为遮盖,仍藏不住他眼底的阴翳。他身子又微微有些佝偻,穿着黑色礼服的身躯此时完全融进夜色裡,莫名给梵妮一种脊背生寒的感觉。
而這种感觉却无法在与希利亚德相处时感受到。
她深吸口气,反复告诫自己不必害怕,所谓的背脊发寒不過是因为夜风的缘故罢了,却又忍不住稍稍拉开了些距离。
到了花园的入口处,果然看见希利亚德站在那裡。他站在光与影的分界处,影子被拉得极长,眉眼精致冷淡,似乎和夜色一样凉薄。
“你可以走了,维克多。”距离他還有大概還有五十米的距离,
希利亚德忽然开口。
维克多点了点头:“是。”接着他转過身向梵妮鞠躬:“您自己過去吧。”
“好,谢谢你。”梵妮說完,维克多便擦着她過去了。他身上有股味道,闻着像血和泥土混合的腥味。
怀着疑惑,梵妮又往前走了几步,而后听到希利亚德的声音:“就站在那儿吧。看起来你比你的父亲要聪明几分,所以有些话我觉得向你說比较好一些。”
梵妮便不再往前走,等他說完,才疑惑地问道:“您想和我說什么,阁下?”
“闻到维克多身上的味道了嗎?”希利亚德慢條斯理地抬起右手,并暴露在光下,上面沾了未干的血迹,便越发显得他的手完美如玉:“我刚才杀了你父亲的手下,维克多刚处理完。”
想起维克多身上的味道,梵妮心中一凛,猛然看向希利亚德:“我還是不太明白阁下的意思。”
希利亚德勾了勾唇角,竟笑了起来:“温莎小姐不用装糊涂。回去后告诉你的父亲,别再费尽心思将人手安插进军队和议会,妄图染指我的权力。”
他倏然眯起眼,目光变得危险冰冷:低声徐徐道:“当然,是否選擇将我的警告转告给你的父亲在于你自己。”
“不過我下次再同你见面的时候,或许就不是一個手下而已了。维克多埋葬的是不是温莎家族的某一個人,我可不敢保证。”
“父亲如今已经年迈,他不会和您争权的。”纵使距离希利亚德還有一段距离,但梵妮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希利亚德打量着不远处的梵妮,她明明已经害怕得颤抖,声音却强装镇定,一双漂亮的眼睛在黑夜裡熠熠生辉。
鬼使神差地,希利亚德将语气稍稍放软了些许:“他当然沒有這個心思,至于是谁的心思,只要温莎小姐留心,自然会知道。”
希利亚德意有所指的已经很明显,梵妮也不可能再继续装傻充愣下去。她遥遥看向希利亚德,却发现他的面容都被黑暗所遮蔽,令人无法窥探他的神情。
“今晚的对话不要让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知晓,让你的父亲就此打住,我会依然保持对温莎家族的尊敬。”希利亚德恶趣味地故意顿了顿,看到梵妮下
意识看了過来,這才继续說道,“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我想我会先一步出手的。”
“我明白了。”梵妮咬了咬唇瓣,脑海中浮现出今晚宴会上的来宾的面容。
从位高权重的辛克莱,到出类拔萃的希利亚德,再到年少有为的莱布尼茨,联系起希利亚德所提起的事情,梵妮眼神空洞。
原来《柏林荒芜》所沒有描绘出的世界如此阴暗,令她难以想象,那個人竟然也会做出這样可怕的借刀杀人的事情来。
先是攀附于自己的父亲,利用父亲的年迈和不复往日清明的头脑,再利用希利亚德对权力的控制欲,由此借刀铲除所有于己不利的人物,铺平自己的前路。
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只可惜那個人万万沒想到希利亚德早已看穿一切,并将计就计拔除军中和议会中的内鬼,安插进自己的人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希利亚德才是最可怕的角色。
梵妮想得越深,越觉得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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