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花园
做了检查、办理好了住院手续后,原安住进了一间双人病房。
這会儿正是下午两点過,病房裡只有他一個人在。两张病床被鹅黄色的帘子隔开,另一张床上的被褥已经铺了起来,床底下摆着盆、毛巾和热水壶等生活用品。
原安在病房裡坐了沒一会儿,护士就拿来了床单被罩给他的床位换上,离开之前叮嘱道:“明早九点左右我們会来抽血,在那之前记得保持空腹。”
原安点点头,等护士走后,他带好钱包和手机,按着记忆裡的路线到医院一楼的小超市裡买了些生活用品。
把东西放到病房时,另一张床的病人已经回来了。
那是個四五十岁左右的大叔,面容很是憔悴,他的老婆正在床边上拿出自己炖的汤。
两人看见原安进病房,都有些惊讶。
“小伙子,你是這床的?這么年轻就……”
大叔還沒說完,他老婆就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别乱說话。
大婶看向原安,满怀歉意地道:“小伙子别往心裡去啊。”
原安笑了笑表示不介意,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射到他黑栗色的头发上,显得他整個人柔软极了。
他放好自己的东西,闻着大婶炖的汤传来的香味,才想起自己這一天好像什么都還沒来得及吃。
自打重生回来,原安其实一直不太想吃东西,胃癌晚期的痛苦仿佛還跟随着他,让他看到食物就下意识排斥。
但胃部传来的隐痛告诉他,不吃也不行。
原安跟大叔大婶打了個招呼,然后走到了医院的食堂买了一点清淡的饭菜,慢條斯理地吃完。
饭后,原安沒有急着回病房,而是選擇在住院楼下面的花园裡走走消热。
鹤江市今年的春天有些热,哪怕只是四月初,最高温度就已经快要到三十度了。
跟原安有着一样想法的人不少,因此他在花园裡隔几步路便可以看到正在休憩纳凉的人,或者在运动设施那儿锻炼的人。
看到凉亭裡已经坐满了人时,原安脚步一顿,转而往花园角落裡走去。
這边人很少,只有一條仅供一人通過的小径,小径两边只种着灌木绿植,风景算不得有多好。
原安按照脑袋裡的记忆来到角落,看到了熟悉的一张黑色长凳。
這会儿那张长凳上正坐着一個男人,从原安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男人穿着一件半长的基础款薄风衣,风衣上沒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可男人优秀的头肩比硬是衬得那件平平无奇的风衣仿佛华贵无比。
原安的心跳好像变快了几分,他视线偏移,看到了男人手边放着的一根手杖。
一根他记忆裡的,顶端有着低调银色花纹的黑色手杖。
原安慢慢走過去,看到了男人交叠着的长腿,以及那宛如神祇般俊美无俦的脸。
一下子,他的思绪就被拉到了前世。
那时正是七月中旬,他的胃癌已经迅速恶化到了晚期,被陆乘风与陆生衡发现后,他便被他们安排到了第一医院治疗住院。
一天傍晚,他到花园裡散步,然后就是在這個角落裡遇到了男人。
那时的男人比现在瘦多了,气质也比现在更阴鸷些。
最开始,他们只是会不发一言地坐在這张黑色长凳上休息,谁也不会主动开口說话。
直到某一天,原安在這個角落裡画了一幅水彩画。
“很好看。”這是男人跟他說的第一句话。
原安受宠若惊,抬头对上对方带着些微赞赏的眼神,嗫嚅几下,最终腼腆地回道:“谢谢。”
有了這第一次交谈,后面的便似乎顺利多了,哪怕只是围绕着第一医院的环境氛围,两人也能聊出很多话来。
虽然多数時間是原安在讲,但男人也完全沒有不耐烦的样子,会适时地给予回应。
从那之后,他们每天都会聊上很久,有时甚至能从下午六点聊到晚上九点。
渐渐地,男人对他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冷漠,原安也会向他說起自己的爸爸和大哥。
那时陆乘风和陆生衡已然知晓他被确诊了胃癌晚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愧疚和弥补的心理,两人对他很好。
而原安也深陷在他们迟来的亲情裡,丝毫沒察觉到哪裡不对。他就像一個小孩子得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不停地与当时唯一的朋友分享喜悦。
有一天,他不小心說漏嘴,說到了陆乘风与陆生衡在他過去二十二年从来沒這样关心過他时,男人的脸色凝重了几分。
等他說完,男人才慢悠悠开口道:“突如其来的改变,有时或许是有所图谋。”
原安云裡雾裡的,当时却认为男人這是在给他泼凉水,便只是干巴巴地笑了笑,道:“他们是我的,爸爸和大哥……”他不信他们会坏到這种程度,他都已经快死了,爸爸和大哥還能图谋他什么呢?
当时,男人只是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后移开了视线,道:“随便你。”
那天之后,原安便再也沒来過這個角落,即使有时偷偷過来,也再沒看见過男人。
而在死前知道了陆乘风他们对他好都是为了让他签下心脏捐赠同意书后,原安才明白那时男人的提醒是对的。
只是一直到死也沒能亲口给他說声道歉了。
沒想到今生提前了四個月,也還能再见到他。
见男人此刻闭着眼正在休息似的,原安便不想打扰他,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秦司醒并沒有睡着,他察觉到有人靠近已经很久了,原本想着這人可能会自己离开,但沒想到他不仅沒离开,反而一直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看了這么久。
他不耐地皱眉,睁开眼睛,看向站在边上的青年。
撞见那双冷淡的黑眸时,原安被吓了一跳,随即反应過来自己刚才盯着人出神的行为很不礼貌,便连忙吞吞吐吐地解释:“我,那個,我,抱歉,我沒想到這裡有人。”
這声音,好熟悉。
秦司醒眼眸微动,看着原安因为惊吓而瞪得更圆的一双鹿眼,心裡升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這双眼睛,和他心裡想象出来的那個小人也好像。
脑海裡刚出现這個想法,秦司醒就狠狠皱起了眉。他索性转過了头,继续闭上眼休息。
原安见状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坐到了长凳另一边。
两人谁也沒說话。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眼看着天色就快要黑下来,原安才鼓起勇气道:“先生,您也在這個医院住院嗎?”
他问完后,男人却并沒有立马回复,两人之间的气氛因此再一次安静下来。
過了一会儿,他才听到对方低沉冷漠的声音:“沒有住院,只是检查。”
原安原本還以为男人不会回他了,因此听到男人的声音后便有些惊喜。
他看了看男人身边的手杖,想了想,问:“先生您哪裡不舒服嗎?”
听着熟悉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起,秦司醒的心绪越发复杂。
他本不想回答這個人,可心裡鬼使神差地认为這样不好。挣扎许久,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两個字:“腿伤。”
原安闻言,微微蹙起眉头。
前世见到男人时,男人是因为出车祸而住院休养。在两人后来的聊天裡,原安也知道了他大概是在四月出的车祸,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如今男人的腿伤還沒有前世两人初见时的严重,那就說明车祸還沒发生。
想到前世男人偶尔想用手杖支撑自己行走时的痛苦神情,原安便心裡一紧。
他想了想,道:“先生,您的腿伤看起来挺严重的样子,您過马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啊。坐车的时候也要小心,系好安全带……”
“小心什么?”秦司醒打断了他。
原安顿了顿,“车祸……”
秦司醒不由得嗤笑一声,道:“我的腿伤就是前几年发生车祸后留下的,我比你更清楚要小心。”
原安被他這话堵得一时哽住。
他知道男人有些不高兴了。不過也是,自己一上来就說這种话,换谁都会不高兴。
尤其是在对方本就经历過车祸的情况下。
两人间的气氛重新恢复了寂静。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秦司醒看了看手机,随后拿起边上的手杖,什么也沒說就离开了。
医院的灯光照不到角落,四周静悄悄的,原安深深叹了口气。
突然,他听到自己企鹅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
是星星。
原安连忙接起,“喂,星星。”
电话那头的星星在他打完招呼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原安疑惑地看了看手机屏幕。
沒挂断啊,可是怎么沒有声音呢?
他再次把听筒放到耳边,又喊了一声星星。
這时星星才终于开口道:“安安,你现在在干嘛?”
他的声音還是那么平稳温柔,原安却觉得似乎夹杂着一股激动和兴奋。
原安道:“原本在外面散心,现在准备回去了。”
他說完就站起了身,打算从另一個方向回病房。
原安沒注意到,在那张长凳不远处,刚才拿着手杖离开的男人,正举着手机站在那儿,直直地看着他的背影。
秦司醒怎么也沒想到,他一直寻找的人,会在這样的情况下遇到。
听见企鹅铃声后,他就停住脚步回头朝着长凳那边看去,沒想到紧接着就听到了长凳上那人和手机听筒裡重合的声音。
他呆愣地举着手机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心裡那個小人和刚才那人的脸重合起来,跳到他面前,清脆地喊他“星星”。
秦司醒觉得自己好像晕头了。
见原安起身离开时,他下意识想要追上他,想向他表明自己的身份,想告诉他自己就是星星。
可是脚才迈出一步,手杖敲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仿佛同时也敲醒了他,他猛地想起了自己刚才是怎么对原安的。
而且,自己可是“无故”失联了近一年的人,就這样冒昧出现在原安面前,他能說些什么呢?
最后秦司醒只是狠狠咬了咬后槽牙,握紧手杖克制住了追上去的念头。
“我也刚散完心回来,今年的春天還挺热的。”
原安点点头,道:“京市今年春天很热嗎?鹤江市也挺热的,我估计過两天可能要下雨。”
京市今年春天热不热,秦司醒可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体和整颗心都挺热的。
他笑了笑,“嗯”了一声,跟原安聊着一些日常的话。
等到他站着的這個地方再也看不见原安的身影后,秦司醒才转身离开花园,朝着停在医院门口的车子走去。
他在上车前与原安道别,然后挂断了电话。
副驾上的一個卷发青年看了他一眼,让司机启动车子,问:“表哥,你今天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秦司醒轻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灯光,随意回应了一句:“老样子。”
他顿了顿,然后又道:“帮我在医院附近的那家酒店定個房间,我要进去住几天。”
宋初城一愣:“哥?我就借住你家几天而已,不用這样吧……”
秦司醒皱了皱眉。
宋初城见状,连忙哈哈一笑转移话题:“哥,你费大劲来鹤江市,要找的那個人找到了嗎?要不要我帮忙?”
他话音刚落,车内一阵寂静。
正在宋初城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說错话时,他听到他表哥突然低笑了一声。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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