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张娟娟背光站着,表情隐藏在阴影裡,她的声音倒是很平静:“我被一個警察收养,读過警校,做過三年特警,同事们很好,沒有任何人惹我不快。但是我沒办法做下去,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人一直呼唤我,告诉我說我是黑道的后代,生来就要蔑视规矩玩世不恭……我沒有办法抗拒這种想法,慢慢地我就觉得做警察很不快乐,所以我就主动退役了。”她抬手掠起耳边的发丝,“你也记得那些事情吧?”
“什么事?”
“你父母的事。小时候你沒有见過那种事情嗎?爸爸总是急匆匆地出门,家裡有时会来一些奇怪的客人,他们說话总是神神秘秘的……這类事情。就算你父母保护你再好,你也总会发现一些事情吧。”她微微叹口气,“比如我,总是忘不掉,年纪越大记得越清楚,总觉得那才是我要過的生活。所以我才說一直想认识你,虽然孙叔叔提到過,但我总是不相信,封龙双杀的儿子会老老实实地当老师,给一帮毛都沒长齐的小屁孩儿讲一元二次方程和不等式什么的。”
“那是初中的內容,我們现在在讲椭圆和双曲线。”齐修远微笑,“可能只是性格問題吧,你喜歡冒险和刺激,跟你父母沒有太大关系。我小时候……也见過那种事情,但我我确实在老老实实当老师,大部分时候也很喜歡那些毛都沒长齐的小屁孩。我觉得這才是我要過的生活。”
“可是你跟萧厉牵扯不清。”张娟娟双臂交叉,用一种研判的口吻說,“如果当個普通老师真是你想要的生活,你怎么会看上一個危险分子?如果萧厉不是帮派大哥,你会不会還這样喜歡他?为什么不能承认你天生就有的东西?你是黑道的孩子,你喜歡那种紧张和不确定,即使自己不混黑道,也会被黑道分子所吸引。”
“你又为什么非让我承认?”齐修远尖锐地反驳,“是不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确定从警察变成黑道到底对不对,所以才想从我身上找到平衡?”
张娟娟好像被问住一样有片刻的沉默。
“我不是‘看上’萧厉,”齐修远继续說,“我简直是迷恋他。跟我的父母无关,跟他是黑道分子无关,跟什么紧张什么不确定什么冒险都无关,”他看着张娟娟,声音坚定,“他是帮派大哥,是教师,是公车司机,是银行职员,是警察,是逃犯,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他身上让我迷恋的因素很多,但這些因素并不包括他的职业。”
张娟娟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走近,嘴角勾起一個笑容:“這样的话,我不能告诉你。”
齐修远沒反应過来:“什么?”
“你刚才问我萧厉要出什么事,我說一会儿再回答你。”张娟娟低头看他,“现在我回答了,我不能告诉你。”
齐修远皱起眉头。
“你不在意他的身份,但他必须在意。”张娟娟微微俯下身,表情极具压迫力,“你沒有入黑道的准备,知道得越多就越会成为他的绊脚石;既然你喜歡当老师,为什么不找個同样身家清白的人来迷恋呢?齐修远,你逃离了你父母的阴影,现在已经和我們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了,”她轻轻叹气,“何必又再下水,给别人增添困扰?”
齐修远看着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跟萧厉很熟?”
张娟娟愣了一下,笑起来:“你這人到底……我跟你說了這么多你不会根本沒听进去吧?光顾着吃醋了?”
齐修远說:“我听进去了啊。”他看着张娟娟问,“你杀過人嗎?”
“沒有。”
“贩毒呢?逼良为娼?放高利贷?诱人赌博?”他每问一句张娟娟就摇一次头,然后齐修远說,“那你好意思和萧厉合称‘我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石膏,“這些事萧厉的帮派都做過。你以为我只是心血来潮要追求萧厉,你以为我从来沒有动摇和退缩過嗎?”他声音放低,“我曾经亲眼看到他对人动手,我见過他的朋友给我的学生下药想要逼他□,我曾经下定决心远离他……但是随便你怎么想,我和萧厉不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给他增添困扰的也不是我,我也不会找什么别人来迷恋。”
张娟娟轻笑了一声,站开了一步,悠悠然地說:“真动人啊,你跟萧厉說過嗎?”
身上的伤疼起来,齐修远弓着背,抬头看着张娟娟,神情中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期待:“我想跟他說,你允许嗎?”
第60章
金谷园的一间包厢裡,本城几個区的大哥都在场,男人们大都愁眉紧锁,屋中的气氛十分凝重。
“那我再简单說一下情况。”說话的是刘子成。他平素性格温和有礼,实则心狠手辣,基本已经是李时青内定的接班人,“青爷跟陆五交易,要交出一块地盘,這块地盘大部分是在我手裡,陆五那边派来跟我交接的是大鬼。說好上午到,中午還给他备了他妈接风宴,结果下午也不见人来,還是吴庆华那边传来消息,說他们一行五個,死在我地盘上的小巷子裡。再跟陆五联系,话风就不对了,說逃回去一個,作证是咱们的人干的。”他掐了掐眉心,“现在那边正跟咱们要說法,出了這种事,简直就是把自己送上门去让人家下嘴。這事解决不好,真的跟陆五谈崩了,咱们就等着收拾东西从头再来吧。”
這番话结束,大家又重归沉默,刘子成叹口气道:“我相信咱自己兄弟不会做這样的事,但是大家也都表個态,也让我心裡有個底吧。”
“不是我干的,”冯强马上接口,“大家也都知道我這边有场子着火,忙自己的事情還忙不過来。”
“也不是我。”他旁边的周云也开口,就說了這么一句。
“也不是我。”范鹏表态,然后說,“大鬼原来就在本城混,這么多年难道就只得罪了咱们?也有可能是他以前的仇家动手啊。”
“不是我。”萧厉简单地說。
“不是我。”
“也不是我。”
“不是我。”轮到严名的时候,他补充說,“我看也未必是大鬼的仇家,大鬼要来的事情,咱们這边只有這几個有数的人知道,我看很有可能是陆五他们内斗,自己动手杀大鬼,再嫁祸给咱们也說不定。”
大家纷纷表态完毕之后,刘子成询问地看了李时青一眼。李时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慢慢道:“三天,给你们三天,你们每個人都给我彻彻底底地去查。如果是你们当中有人做的小动作,最好别让我发现。”
他环视一圈,屋中的气氛顿时又冷凝了一层。
一片沉默中,萧厉的电话忽然嗡嗡响起来,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从衣袋裡掏出手机,正要挂断关机,旁边却伸過一只手,把手机从他手裡拿走了。
那是坐在他旁边的李时青,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显示是萧杨的来电,又看了萧厉一眼,径自接通电话放到耳边。
一屋子的黑道人物都盯着被毫无顾忌地侵犯隐私的萧厉,萧厉沉默地盯着桌子。
“……他沒空。……知道了。”
结束了通话,李时青并沒有把手机還给萧厉,又扫了大家一眼說道:“有事說事,沒有事就去找凶手。”
大家纷纷沉默地离去,手机還在李时青手裡的萧厉等到最后。
“你弟弟說有個证件落在本城的家裡,让你给他传真過去。”李时青放缓了声音对他說,“一会儿他发短信来告诉你证件的具体位置和传真号码。”
萧厉点点头,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却被李时青握住手。
“萧厉,告诉我你跟大鬼的事情无关。”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时青的声音竟然显得有些软弱,萧厉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青爷,我不会背叛您的。”
李时青盯着他,捏了捏他的手,凑近他低声說:“一個星期我等得起,到时候你的手机就沒什么用了,萧杨找你就让他打我的电话。危险的事情也不用你沾手,只要在家裡等着我就好,你喜不喜歡?”
萧厉点点头說:“好啊,青爷。”
李时青才放开他的手,并把手机還给他。
两人起身出门,才发现严名和刘子成還在外面等着李时青,两人都面有不豫,好像有過口角。
看到李时青出门,刘子成上前一步唤道:“青爷——”
李时青伸手止住他的发言,回头对着萧厉道:“你先走吧。”
萧厉答应一声,看了严名一眼,转身离开。
萧杨以前不肯跟萧厉同住,租了外面的房子,当时为了图省心,一下交满了半年的房租,這次去外地也沒有退房,就在那裡空着。
萧厉开车停在一片居民区裡,這种老式的居民楼楼层很低,有的楼层停电一片漆黑,萧厉摸索着走到萧杨住所的门前,按照他短信的指示从门前脚垫下摸出钥匙,开门进去。
灯在他进屋的时候亮了。
這间屋子只有一室一厅,萧杨搬走后只剩下简单的家具。齐修远坐在小厅裡的一张椅子上,旁边放着一支拐杖。
萧厉一惊,马上关严房门,走近他低声斥责:“你想什么呢?!”
齐修远眨眨眼睛,低声說:“我头很痛,不要這么凶。”
萧厉微怔,叹了口气,后退一步道:“你来干什么?”
“如果你肯接我的电话,我也不会去求萧杨。”齐修远看着他說,“你不知道到這裡来有多痛苦,医生都說了我不能动作太大……”
苦肉计似乎作用不大,萧厉表情变都沒变,问他說:“你一個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