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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0

作者:朵朵舞
苏凡真裹着黑雾要冲過来,被闻玺挡在两米外,两人相持不下,苏凡真的攻击越来越猛烈,在她身侧的黑雾几乎已经凝成了实质,犹如多條毒蛇缠绕着。

  闻玺的表现和一开始几乎沒有分别,等攻击到了面前,随手化解。就是這样才显得轻描淡写,苏凡真心头大悸,目光疯狂,瞳仁沁出的血色已经占满了整個眼睛,连眼眶也变得通红,配上惨白的脸色,几乎已经变得沒有人样。

  方子珩睁眼的时候两人正在交手,阮棠反而是第一個发现情况的人。方子珩的脸色很差,眼神空茫,身上忧郁和温和都消失了。

  看着他的样子,阮棠忍不住问一句,“你沒事吧?”

  方子珩目光转過来看她一眼,微微摇头,什么都沒有說。

  苏凡真此刻才发现方子珩已经醒来,她猛然停下动作,小心翼翼的,和方才的疯狂截然不同,“子珩,你還好嗎?”

  方子珩擦去额头上的汗,脸色居然出奇的平静,让别人根本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他的心情。

  苏凡真的心却猛然揪紧了,“你真的用了回溯。”

  她用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方子珩說:“先放开他们吧,你已经囚禁了他们這么多年,现在還要把他们当做武器?”

  苏凡真眼裡血红渐渐褪去,身边的雾气又收拢起来,但她的眼眶還是红的,“我不是给他们造了這個地方……”后面的辩解全被方子珩冷淡的目光逼了回去。

  萦绕在整個院子的雾气全部被苏凡真收起,露出沒有遮挡的辽阔天空,方子珩抬头望了一眼天,說:“连天都是假的。”

  阮棠被這句话惹得也马上仰头,可是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来這片天空是假的。

  苏凡真說:“你一直很怀念這個村子,我想让你過得舒心点,才想尽办法把這裡变成這样。”

  方子珩說:“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对這個村子念念不忘,现在终于明白了,我是在寻找最真实的记忆。”

  苏凡真语塞,神色既委屈又伤感。

  方子珩继续說:“当初你和我說過,方士之术是奇术,又有窥察天机,夺天地造化之能,修行這种术法,为上天所忌,時間久了,会被上天惩罚。你和我說過那么多假话,唯独這句再真不過,原来我第一次出手,就已经是惩罚了。”

  苏凡真嘴唇抖了抖,“那不怪你。”

  “那应该怪谁?”方子珩說,“你說怀孕了,村民来围攻,我以为是他们愚昧,有意要伤害你和孩子,所以把那些闯进房子的人全部封灵。张建叶最后一句說的应该是,你不要被妖女蒙蔽……可惜后来我连這些都记不清楚,原来他是我打小一起玩的兄弟,就算后来关系破裂,還是想尽办法来提醒我,最后却死在我的手裡。”

  方子珩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苏凡真脸上露出痛色,“你现在不愿信我,但我真的不全为了自己,我知道你想起之后会痛苦,才想尽办法修改你的记忆。子珩,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关系,你已经是方士,注定和他们不是一個世界的。彼此之间的牵绊已经成为负累。”

  方子珩說:“他们呢?在哪?”

  苏凡真沉默不语。

  闻玺和阮棠站在一旁,沒有参与两人的对话,安静等待事态发展。

  苏凡真从脖子裡拉出一個吊坠,是枚绿色勾玉,她咬破指尖,滴血在玉上,很快被吸收,玉上徐徐飘起两道魂魄,一個是张建叶,一個是杨倩。

  他们和阮棠在意识领域中见到的一模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现在再看他们,张建叶一张国字脸,爽朗中带着坚毅,杨倩容貌秀美,目光温柔。

  苏凡真操纵了一村子的生魂,却沒有动過這两個魂魄,让他们保有神志,還给他们补充了元气,才让他们多年来沒有消散,還保有神志。

  两人从勾玉中飘出,四处张望一圈后,马上看向方子珩。

  方子珩露出显而易见的痛苦,轻轻地說:“对不起。”

  两個魂魄同时摇了摇头。张建叶神色疏朗,嘴唇动着,沒有声音。

  旁边几人都高度关注着,从唇形辨认,他說的是,“不怪你,兄弟,你能醒来我就放心了,放下吧。”

  他說完之后,杨倩也跟着說了一句,“让我們走吧。”

  方子珩的脸上全是泪水,他仰头看着两人,高举起手,似乎要触摸两人,手指却在魂魄上穿了過去。人魂相隔生死,即使是方士,不用特殊手段,也无法让对方凝成实体。

  张建叶和杨倩同样伸出手,三個手掌在空中虚碰。

  阮棠鼻子有点发酸。

  方子珩的手指有紫色光线流窜,割断了勾玉中的联系。

  苏凡真面色骤燃一白,但她什么都沒有說。

  两個魂魄对着方子珩点头,很快周身光晕环绕,渐渐飘了起来,化作光点四散。

  阮棠拉拉闻玺的衣袖,轻声问:“他们去哪了?”

  闻玺說:“他们是生魂,沒有经历完生死大轮,应该是化为元素,滋养天地。”

  阮棠莫名地伤感,从刚才的举动,她感受到方子珩和两人之间深厚的情谊,可是两個魂魄就這样消散,仿佛不存在一般。

  闻玺温和地說:“对记住他们的人来說,风也是他们,雨也是他们。”

  方子珩侧過脸来,对着闻玺点头,“谢谢先生的开解。”

  闻玺沒說话。

  苏凡真从刚才起就很沉默,脸上变得毫无表情。

  方子珩沒有理她,而是面对闻玺,“先生,這裡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好嗎?”

  闻玺摆了摆手,示意他随意。

  方子珩用手抹去泪水,他這样风度样貌俱佳的中年男人,做出這样的举动居然也不难看,還让人跟着觉得有些痛心。

  苏凡真一直看着他,目光沒有离开過。

  “苏凡真,”方子珩說,“当初第一次见面,我也算帮過你,你为什么這样对我?”

  “我……”苏凡真犹豫着說,“我对你有感情。”

  方子珩說:“算计我的亲友,让我亲手夺走他们的性命,這就是你对我的感情。”

  苏凡真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直视着他說:“除此之外,我沒有办法和你在一起,如果什么都不做,你会和一個比你大那么多的老女人在一起嗎?子珩,我知道我亏欠你很多……”

  方子珩打断她,“别說了,今天在這裡结束吧。把他们都放了。”

  苏凡真說:“放了他们,這裡的符阵很快就会破。子珩,這是把生死交给他人。”

  方子珩說:“你放還是不放?”

  他面色冷静,說话的样子沒有一点感情,苏凡真怔怔地看着他,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很快又松开,“……好,听你的。”

  她說這個话的时候,几乎透出一股悲凉。

  阮棠之前见過她贪婪,狠毒,凶狠的样子,不相信她会這么轻易就放弃,暗暗提神戒备,還躲回闻玺身后。

  闻玺给她一個安抚的眼神。

  苏凡真并沒有激烈的反抗,可以說是完全沒有反抗,从她身后弥漫出的黑色雾气,依旧那么浓郁,其中一百個生魂脸孔都是狰狞恐怖。等全部雾气腾到院子上空,她手裡掐决,闭眼颂了一段,脸上血色消退,黑色浓雾中一丝丝的棉絮状的物体骤燃消散,露出其中生魂清晰的面容。

  這些生魂徘徊游荡,似乎惊讶于突然沒有了束缚。

  但是他们和之前张建叶和杨倩完全不同,這些生魂各自身上都萦绕着黑色淡雾,似乎并不甘心就這样离开,脸上都是怨气与恶毒。他们目光在院子裡梭巡,盯着苏凡真和方子珩不放。

  苏凡真脸色冷淡,回以警告的眼神。

  方子珩手指交错握成一個空圆的手势,对众多生魂說:“知道你们不甘,還给你们一些吧。”

  他身体周围浮出浅浅的绿色光晕,看起来温暖又有生命力。

  生魂们沸腾起来,从上空冲下来,第一個生魂是张年老的脸,阮棠认出他是村长。他犹豫了一下,扑到方子珩身上,咬了一口,方子珩手臂鲜血淋漓,村长的魂魄黑气被绿光化解,他很快飘起,然后平静地溃散。

  其他生魂见了,不再犹豫,一個個都扑了過来。

  场面激烈而心惊。

  苏凡真脸色大变,厉声喊:“你们敢。”手已经抬了起来。

  生魂长久被她控制,当下立刻停顿住。

  方子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什么话都沒說。

  苏凡真颓然放下手,眼睛渐渐湿润,說:“你這是逼我。”

  两人对视着,好一会儿,苏凡真也做了個和方子珩同样的手势,身上浮起的绿色光晕更光亮更纯粹,她跑着扑到方子珩面前,伸手抱住他。

  她现在只有六七岁的样子,個头小小的,根本抱不住方子珩,但已尽力将他挡住。

  生魂们早已经忍耐不住,恶狠狠地全部扑上去。

  像是湖中争夺吃食的群鱼,逮到空隙就往人身上咬一口,被咬到的地方会崩裂出伤口,身上的绿色光晕也会被吸取走一部分。而生魂得到滋养,身上萦绕的黑气消除,就可以升空离开。

  沒一会儿,苏凡真就已经成为一個血人,身上的绿色光越来越少,有的生魂干脆去咬方子珩,他的背上也全是伤痕和血迹。

  “不许动他。”苏凡真大声怒吼,皱眉不知道使用什么方法,身上的绿光又盛起来。

  一百多個生魂很快解脱,剩下几個生魂盘桓在上空沒有行动。

  苏凡真全身是血,都看不到完好的地方,她仰起头,脸色凝重地看着上方。

  這几個生魂的穿着和刚才的村民有所不同,阮棠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的形体也很奇特,有的手脚奇长,有的脸上有多只眼睛,還有的嘴裡吐出红色长信,可以称得上是奇形异状。

  她悄声问闻玺是什么情况。

  闻玺解释:“這应该是符阵多年来吸进来的人,其实這個阵布的循环完美,但是总有缺少元气的时候,一遇到這個时候,符阵会自动把灵感高的人引进来。”

  阮棠点了点自己。

  闻玺颔首,“你就是這类情况,灵感高的人,如果长期被怨气缠绕,产生异变的概率很高,他们不像刚才那群村民好对付。”

  阮棠明白了,這群人不满足只咬個伤口,吸一口绿色的光晕,他们想要更多,因为他们的魂魄已经变异。

  按道理来說,這么多人因为苏凡真而丧命,甚至多年来魂魄還被控制利用,此刻无论对這個女人做什么都不過分。可是阮棠看着苏凡真顺从方子珩的意愿,拼命用幼小的身体护住他,宁可自己被咬的遍体鳞伤也不松开,不知道为什么,她心裡又生出同情。

  苏凡真抬起头,额头上的血流淌在脸颊上,她朗朗地說:“解脱的机会都不要了?想要的就尽快来,不然我改变主意了可沒地去后悔。”

  那几個生魂听懂了,呼啸着冲下来,两個直接趴在苏凡真的肩膀上,一口下去,几乎咬下半個肩膀,一個站在她的头顶,指甲有一尺来长,直接抓在苏凡真的头皮上。她身上的绿色光晕瞬间暗淡下去。

  阮棠不忍看下去。

  从一开始,苏凡真就咬紧牙关沒有发出過任何声音,忽然她大叫一声,阮棠猛然转头看過去。那個指甲极长的生魂,居然两只手指插进方子珩的一只眼睛裡。方子珩沒有反抗,左眼很快化成了窟窿。

  苏凡真哀嚎一声,手往上去抓生魂,却被他避开。

  其他生魂吸了很多之后也开始消散,唯独這個生魂,浮在半空不肯离去,他眼珠转来转去,似乎知道怎样才让苏凡真更痛苦。看着她恸哭,他咧嘴大笑,细长的舌头添了一下嘴唇,有些不满足地把目光看向闻玺和阮棠。

  闻玺表情极冷,“居然连神志都已经恢复了。”

  他抬起手,生魂皱眉,马上要飘上空中,但身体忽然就僵硬住,渐渐往地上落去,他瞪着眼,表情惊恐地看着闻玺,直到落到地上,半透明的身体就此溃散,和其他生魂不同,光点沒有飘浮上空,而是融入地下。

  所有的生魂都已经解决。

  苏凡真几乎已经不成人样,一只手掌皮肉不见,露出裡面的白骨,她像是感觉不到疼,捧着方子珩的脸,为他瞎掉的眼睛痛哭不已。

  闻玺走近两人。

  苏凡真转過脸来,声音嘶哑地說:“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一切都是我做的,求你救救他。”

  闻玺看看两人,說:“他的眼睛是被吸走了本源灵气,治不好,但沒有生命危险。倒是你,大限将至。”

  苏凡真手无力地垂下。

  任何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都知道她命不久矣。身上已经沒有一寸完好的地方,好些地方露出森森白骨。

  方子珩沒有和她說话,从释放生魂开始,他似乎已经拒绝和她交流。

  苏凡真贪恋地看着他,从上到下,她突然做了一個令人吃惊的举动,手指插进左眼眶,挖出一只眼球,小心谨慎地放到方子珩的眼窟窿裡。

  阮棠从沒见過這么惨烈的场面,說不出话来,胸口也有些发堵。

  可惜苏凡真的举动沒有用,眼珠很快从方子珩的眼眶裡掉落出来,滚落在地上,沾满尘灰。

  苏凡真呆呆愣在那,又要往剩下完好的眼睛挖去。

  闻玺說:“沒有用的,除了眼珠,還需要有大能者给他眼睛续上本源灵气。”

  苏凡真放下手,低头剧烈地喘息了一下,身上的绿色光晕已经基本溃散完。她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

  阮棠几乎想伸手扶她。

  闻玺拦住她。說:“顺应因果。”

  苏凡真抬头,现在她连這個动作都做得很累,勉强露出一個笑,但满身的血迹让她這個笑容看起来反而有些阴森。

  “先生,我父亲是大邑苏家的旁系。”

  闻玺說,“符阵世家的苏家?”

  “先生果然知道,我的方士之术全部传自家学,而我的母亲,是黑苗族人。”

  她话音刚落,闻玺神色微微一变。就要后退,還是晚了一步,地上的血在他的脚边形成一個圈,血液似乎在燃烧。

  阮棠伸手要把他拉出来,闻玺喝道:“别动。”他转头看向苏含真,“我不介意提早送你一程。”

  他的口气很平淡,但在场的人沒人怀疑他說的真假。

  方子珩被挖眼时都沒反应,现在却动起来,对着苏凡真說:“你還要做什么?”

  苏凡真温柔地看他一眼后,然后对闻玺說,“我知道先生有大能,求你帮子珩治一下眼睛,我身无所有,只剩這身上血肉,我一生都是自私狭隘,改不了……”

  她的身体突然燃了起来,包括地上所有的血迹。

  “以我之血,结此死咒,如果先生帮子珩治好眼睛,此咒自解,如若不然,”她的声音凄凉而疯狂,“……你必将痛失所爱,生生世世。”

  闻玺身前金光浮现,像一面盾牌似的挡在他的面前。

  之前无论什么样的威胁靠近,几乎一触到金光就会溃散,但苏凡真的血燃烧殆尽,最终化成一丝红线,直接穿透金光,钻进闻玺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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