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珠帘暮卷西山雨 第六十三章 无力 作者:未知 缉事司的人又回到只饮酒酒楼,可是酒楼裡已经人去楼空,找附近路過的人打听了一下,有人看到說酒楼裡出来人上了马车,往东门方向去了。 缉事司的人随即上马就追,一路往东门方向跑。 马车裡,李丢丢看着余九龄,這個比自己大几岁的年轻人眼睛裡都是泪水,因为他们其实都知道,掌柜的可能有去无回。 缉事司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他们只要把人带回去就不可能再让人回来,所以掌柜的临走之前对余九龄他们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要管了,然后对余九龄交代了一句招呼好客人...... 其实這句招呼好客人是想告诉余九龄你别乱来,還有客人在,莫要连累了人家。 又看了看柜台那边說照看好店面,一开始余九龄以为掌柜說的是柜台后边的钱财,等他過去之后才发现抽屉裡有些书信,是這两年来掌柜和在都城的家人来往的书信。 余九龄這才明白過来,掌柜的也不想连累自己家裡人,书信都带走,這样的话缉事司的人就不好查到掌柜的家裡人住在都城什么地方。 那些钱财也带走,是将来掌柜的夫人和孩子生活所需。 除了书信和钱财之外,還有一本册子,那是烧刀子的酿酒之法。 “掌柜的真的回不来了嗎?” 余九龄喃喃自语了一句,他沒有在问谁,他自己都不知道要问谁。 夏侯琢点了点头道:“虽然我也希望他能回来,可大概是回不来了,缉事司不会沒有目的的拿人,以我对缉事司的了解,他们是要寻找替罪羊,玉明先生逃脱,如果回到都城的话,陛下知道了好歹会過问,缉事司把掌柜的抓過去,多半是因为知道了玉明先生以前来過只饮酒。” 他沉默了片刻后继续說道:“以我推测,他们会說是卢掌柜勾结了江湖客,因为玉明先生在你店裡露财了,卢掌柜见财起意......” 他歉然道:“实在抱歉,這件事我們也管不动。” 夏侯琢說的沒有错,哪怕他父亲是亲王,在地方上可以呼风唤雨,甚至翻云覆雨,但奈何不了刘崇信,刘崇信却可以奈何他。 這是一大怪事,皇帝不信任自己的亲兄弟,他只信任一個太监。 如果夏侯琢硬管了今天的事去找缉事司的人把卢掌柜要出来,就算是能要出来,也会给羽亲王府招惹灾祸。 刘崇信是個睚眦必报的小人,夏侯琢不敢冒险。 “我不能因为你们沒有救的了我家掌柜就生你们的气,那样不对。” 余九龄道:“但我暂时不能跟你去北疆了,掌柜的意思,一定是让我去一趟都城大兴,让我去见见他家裡人,這一趟我必须去......我把這些东西交给掌柜家裡,若他们需要帮助,我就留在那边不回来了。” 夏侯琢点头道:“沒事,做你认为该做的事。” 气氛实在有些沉闷,李丢丢觉得這般走了有些窝囊憋屈,甚至连多留一会儿看看卢掌柜能不能回来都不行,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個逃兵,心中充满了耻辱和歉疚。 可是夏侯琢說,留下等消息毫无意义,還会把所有人都牵连进去,以妇人之仁继续管這件事,到时候牵连进去王府和书院,会死更多更多人。 带着這种耻辱和歉疚逃离,让李丢丢觉得自己身上一点力量都沒有。 如果是对抗恶人,那些泼皮无赖,那些江湖盗贼,李丢丢觉得自 己学了一身武艺是有用之身,可以一展拳脚。 可是他们這次面对的是缉事司,是强权衙门,他這一身武艺变得毫无意义。 十步杀一人,然后呢? 地上的血,终究也有他自己的,他倒下之后,還会有人因为他而继续倒下。 他人生至此第一次无比认真的去想朝廷和百姓之间的关系,他现在這样的身份,這样的能力,在缉事司這样的衙门面前就像是一只蝼蚁。 他进而想到,师父說想让他进四页书院是买他的命,买一场不一样的命运,现在师父如愿了,他也看起来确实光鲜了些,认识了夏侯琢這样有身份地位的朋友。 可是,真的光鲜嗎?真的命运就变了嗎? 夏侯琢是亲王的儿子,连亲王之子都不敢去得罪缉事司,亲王不敢去得罪一個太监,他這区区一個书院弟子的身份,又能左右的了什么? 遇到了這样的事,也只能如夏侯琢所說的那样,先保住自己的命再想其他。 夏侯琢說的肯定是对的,不容置疑的对。 那個在四页书院裡,乃至于在整個冀州城裡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夏侯琢,在缉事司的人面前也开始瞻前顾后,也开始收敛性格。 夏侯琢看李丢丢在发呆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李丢丢忽然间就想起来那天在凤鸣山上夏侯琢对他說的那些话,夏侯琢說朝廷病了,大楚病了,而且已经快要到药石无医的地步。 夏侯琢等着李丢丢给出答案。 良久之后,李丢丢回答:“病了。” 他师父立刻紧张起来,一把拉過来李丢丢是后,看着李丢丢眼睛问:“哪裡不舒服?怎么了?是什么地方疼嗎?” 师父沒懂。 夏侯琢懂了。 所以夏侯琢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一脸悲戚。 他沒說出口,可是却在心裡想着......连一個孩子都知道大楚病了,朝廷病了......咱们的大楚,還能撑住多久? 马车出了城门顺官道继续往前走,一队缉事司的骑兵从后边追上来,在后边就看到那马车上還插着只饮酒的酒旗,他们呼啸一声冲上去把马车拦下来。 车夫吓得脸色发白,从大车上跳下来就跪倒在地。 “人呢!” 缉事司的人看到马车裡居然是空的,立刻就怒了。 车夫回答說:“沒有人,只饮酒酒楼裡的小伙计见我赶车路過,问我愿不愿意去接個人,我问他去接谁,他說去冀州城裡录法司衙门门口接人,那人看到车上插着酒旗就知道我是接他的。” 车夫嗓音发颤道:“他......他给了我二两银子的雇钱,让我尽快赶到冀州,不要耽搁了。” “妈的!” 缉事司的人骂了一句:“被骗了!” 李丢丢他们沒有出东门,而是出的北门。 他们之所以决定绕路回去,是因为就在准备出门的时候,李丢丢忽然间觉得就這么走可能不稳妥,所以让余九龄去雇一辆车。 插着酒旗的车出东门,沿途都有人看到,李丢丢他们从后门出去,雇了另外一辆车出北门。 他们出城之后走了大概十几裡就是個村子,李丢丢在夏侯琢耳边轻声說了几句什么,夏侯琢点了点头,然后他出去跟车夫說进村子就停 下,让他回唐县县城。 李丢丢他们找到村子裡的裡正,說是喜歡這小村风景,问问有沒有空房可以租住,出的价钱不低,裡正心說沒有也得有啊,于是把自己家房子租给了李丢丢他们。 夏侯琢给了钱之后对裡正說你先把屋子收拾出来,我們出去转转,還给了一百個铜钱的酬劳,裡正当然不会不乐意。 李丢丢他们出了院子后就直接走了,换了衣服后走小路返回唐县县城。 此时已经是下午,他们在东门外等着,叶杖竹一人进城去又雇了一辆车,众人上车后顺着官道一路往东去了。 他们离开县城之后沒多久,缉事司的人就追到了城北十几裡外的那個村子,找到裡正询问,裡正吓了一跳,连忙說那些人晚上要回来住,于是缉事司的人在村子内外全都布置了暗哨。 结果等了一夜沒人回来,裡正平白无故的挨了一顿打,冤枉的很。 而李丢丢他们多给了车夫一些钱连夜赶路,走了小半天又一夜的時間,天亮的时候已经远远的能看到冀州城了。 又走了半個多时辰,他们进了城之后沒有直接回四页书院,而是随便选了一家客栈住进去,在客栈裡洗漱休息。 “這一趟......” 燕青之叹了口气道:“和我們最初想的沒有一处一样,本以为可以出去游玩几天,结果遇到這么多事,好在是大家都平安回来了。” 夏侯琢道:“躲不過的。” 李丢丢嗯了一声。 燕青之沉思片刻,忽然间想起来,那些缉事司的人要带走卢掌柜的时候他曾說過自己是冀州城四页书院的教习,而李丢丢身上還穿着院服...... “不過沒关系。” 夏侯琢道:“如果缉事司的人找上来,就說确实是在只饮酒吃了饭,其他事一概不知道,当场被抓住了和后来被找到,不一样。” 他看向李丢丢說道:“你们且在這裡休息,我回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想個办法处理。” 說完后起身往外走:“叶兄,你暂且留下吧。” 叶杖竹点了点头:“明白。” 夏侯琢沒有再多說什么直接离开了客栈,其实缉事司的那些人未必会把事情变得复杂,他们已经扣留了卢掌柜,会编造出来一個故事,如果他们查到当日在只饮酒裡吃饭的人有书院的人有羽亲王府的人,也不愿意麻烦。 沒有什么利益可得,反而還要得罪人,缉事司的人又不傻。 可是夏侯琢不放心,這事终究得让有分量的人知道,他沒有回家去寻他父亲,而是直接去了节度使大人的府邸。 刘崇信可能会不在乎一個沒有实权的王爷,但不会轻易去得罪一個手握重兵的节度使,那是封疆大吏一方诸侯,对节度使這样的人,刘崇信拉拢一下比得罪一下要有用的多。 不管怎么說回到了冀州,可是客栈裡的几個人心裡都不怎么轻松。 余九龄看向李丢丢,沉默片刻后說道:“明日一早我就想离开冀州去都城,我想劝掌柜夫人,看看是不是把都城的宅子卖掉换個地方隐居。” 李丢丢嗯了一声,片刻后低声說了一句:“对不起。” 余九龄怔住,连忙說道:“哪有什么对不起。” 李丢丢摇了摇头,眼神裡透射出来的是他内心的无力感。 那么那么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