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珠帘暮卷西山雨 第六十四章 别了此生 作者:未知 第二天一早余九龄就要告辞离开,他昨夜裡就几乎沒睡,差不多一整夜都靠坐在窗口发呆,天還沒亮就已经准备好出行,他其实最想做的不是去都城的大兴,而是回唐县去看看有沒有什么消息。 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会有好消息,但总是放不下,若人能放下人,不是人生。 “我要走了。” 余九龄朝着李丢丢他们俯身一拜:“愿以后還有机会再见面,诸位恩义,我铭记于心,不用远送就此止步吧。” 李丢丢道:“我們将来一定会再见面。” 余九龄笑道:“不死总会相见,愿大家都好。” 他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李丢丢看了看师父长眉道人,长眉道人也在看他,两個人看着看着就同时摊了摊手,然后同时微笑。 “你心疼嗎?” 长眉道人问李丢丢。 李丢丢摇头:“我以为我会心疼,可是一点儿都不心疼,真奇怪。” 长眉道人笑着說道:“我以为我一点儿都不心疼,可是真心疼,也挺奇怪的。” 說完之后两個人又都笑了起来,說心疼不心疼,是因为李丢丢让他师父长眉道人把剩下的三百两银票取出来,李丢丢想了想后给他师父留下一百两,毕竟還要继续住客栈,天知道什么时候還能再转到几百两银子,那二百两都给了余九龄。 余九龄此去都城路费就要花费几两银子,還要省吃俭用,剩下的钱全都用于安置卢掌柜的家人,只饮酒怕是已经被查封抄沒,沒有了收入的那母子二人也就沒了生活依靠。 好在卢掌柜還存了些银子,大概几十两,再加上李丢丢赠予的二百两,靠這些银子足够過好多年,正常日子過的话,一家人一年也就七八两开销,毕竟只有两個人,就算再有些伤耗,差不多三百两银子也够卢夫人把孩子养大成年。 “一個月住客栈的话大概要二三两银子,一百两够好几年的,不用担心。” 长眉道人拍了拍李丢丢的肩膀:“现在买不了宅院,以后总是会买。” 李丢丢道:“别给我那么大压力,我還是個孩子。” 长眉笑道:“你已经比我肩膀還高了。” 李丢丢道:“所以你打算把重担都压在我這尚且稚嫩的肩膀上嗎?” 长眉道:“你总說自己稚嫩,你浑身上下哪儿都稚嫩,就你這心眼不稚嫩。” 說完后长眉大笑,笑着笑着沉默下来,他们看着余九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哪怕刚才笑着,可心裡其实都不轻松。 好端端的一座酒楼,好端端的一個家庭,好端端的一场人生,就這样变了。 对于余九龄来說他的人生目标也许都会改变,他本意是要保护這個家,保护卢掌柜的产业,所以他才会想去从军,想有做为,想成为人上人。 可是现在,這些都是已去之昨日,不可能再回来。 就在這时候夏侯琢从远处過来,一夜未归,他有些担心李丢丢他们,跑過来的时候余九龄都已经走远,他看了看李丢丢他们,又看了看李丢丢他们刚刚看的方向,楞了一下后问道:“走了?” “走了。” “那就走了吧。” 夏侯琢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李丢丢說道:“我猜你把银子给他了。” 李丢丢道:“猜 对了奖励你請我們吃早饭。” 夏侯琢叹道:“我比你兜裡還干净,你莫不是已经忘了我那些银子都花在唐县了。” 李丢丢道:“你堂堂一個流氓,居然沒有钱了?” 夏侯琢道:“你也知道我這样的流氓活的有多艰难,要仰人鼻息的活着啊,书院正在放假呢,那些家伙沒地方去抢钱,我就沒地方去抢钱,青黄不接......” 李丢丢噗嗤一声笑了,然后看向他师父,他师父把一百两银票塞回衣服裡,死死捂住。 李丢丢道:“看吧,我這边也挺艰难的。” 燕青之在旁边叹了口气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穷很穷?” 夏侯琢和李丢丢同时点了点头。 燕青之道:“行吧......你们觉得的,還真对,但是一顿早饭钱我還是出的起,說吧去吃什么?” 李丢丢一举手:“卤煮火烧!” “走!” 燕青之大手一挥:“吃去!” 与此同时,唐县。 武馆的门已经关了两天沒敢开,缉事司的人還在县城裡沒走,虽然和唐深的案子沒关系,可是他们也不敢胡乱出去走动。 顾魏山的弟子从外边买了些早饭回来,把打听来的消息說了說,得知他们才去過的只饮酒酒楼已经被贴了封條,几個人也都是一阵唏嘘。 “师父。” 顾魏山看向唐深說道:“弟子這還有些积蓄,再把這宅院卖了,也能换一些钱,弟子打算离开唐县,咱们一路往北去如何?” “为何?” 唐深一惊,立刻劝道:“我和匹敌若是连累了你,我們今日就可离开,你不要把家业都变卖了。” “不是不是。” 顾魏山连忙解释道:“师父你听我說,唐县這边不安稳,再過不到半個月就要收夏粮,那些贼寇必来,涞湖县那边的府兵指望不上,唐县的厢兵一共只有百十個人,還都是混吃等死的,其中一大半是老弱病残,根本挡不住贼寇。” “与其在這等死,不如早做打算,师父.....我本意是往南走,毕竟越靠近都城越安稳,可是现在看来各地都有流寇横行,反而是往北走靠近边疆的地方,沒有流寇敢放肆。” 唐深听到這句话后忍不住长叹一声。 沒有流寇敢靠近边疆,不是因为那些杀人放火的流寇不敢去招惹大楚边军,而是因为他们更害怕北边的黑武人。 “师父。” 顾魏山道:“我昨日就找朋友說了,他认识一個商人刚好要在唐县置办产业,我已经說好了今日就把宅子卖出去,咱们明日一早就出发,一路往西北去草原,過了燕山之后就沒有流寇了,弟子在草原上有個朋友,咱们在那边安顿几年,代州如果安稳了,从那边距离不远,也可回代州看看。” 唐深看向他的独子唐匹敌问道:“匹敌,你觉得如何?” 唐匹敌道:“都听师兄安排。” 唐深点了点头:“此去草原的话也不是沒有所求,到了草原上,你看看那些草原骑兵是如何训练出来的,看看他们的弓马之术。” 唐匹敌点头道:“孩儿尊父命。” 就這样商量定了,顾魏山把自家宅子低价卖了出去,這裡不是冀州,房价沒有那么离谱,带着积蓄银两三個人轻 装简行,顾魏山沒有娶妻生子,他的徒弟们又不可能撇家舍业跟他去草原,所以走的有些潦草。 唐匹敌往北去了草原,余九龄往南去了都城,可是在冀州城的李丢丢還要继续留在冀州。 他才刚进四页书院沒多久,這裡還有等着他的前程,虽然看不清楚這前程到底如何,可总不能辜负了他师父十年心血。 一顿早饭吃饭,李丢丢满足的吐出一口气,卖卤煮火烧的掌柜都看懵了,第一次见到一個這么大的孩子能干掉六碗卤煮。 就算是常年卖力气求生活的那些苦工,他们敞开了吃的话最多四碗也就撑的不要不要了,哪像這孩子吃完第四碗后還一脸我要我要的欲求不满的样子。 “丢儿。” 夏侯琢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笑說道:“我想到了一個赚钱的法子。” 李丢丢立刻问道:“什么?” 夏侯琢道:“你這么能吃,大粪的产量也必然可观......” 李丢丢:“滚......” 他问夏侯琢:“你昨夜裡回去见了谁?节度使大人嗎?” “嗯,不止,我想了想若只见节度使大人的话,被我爹知道了又会失望又会生气,觉得我這個做儿子的和别人更亲近,虽然我......终究還是他儿子不是嗎” “所以回去也和他提了提,节度使大人說若缉事司的人来问,他自会处置,我爹对我說,你不用管了。” 李丢丢笑了笑道:“所以你以后還是多和他亲近些吧,你明年就要去北疆,他一定不乐意,你也一定還沒有对他說,所以今年就多和他见几次面......” “嘁......” 夏侯琢在李丢丢脑壳上敲了一下:“人不大,管的不少。” 李丢丢撇嘴。 燕青之道:“既然吃饱了,那還是先回书院去吧,也该把事情经過对院长大人說一下,若知道玉明先生出了事,院长大人也必会心裡难過。” 夏侯琢道:“我昨日问過节度使大人,他說玉明先生的案子录法司已经接手,而且会安排大批人手护送玉明先生去都城,玉明先生手裡有证据,录法司能做做文章,至于這文章能做多大,最终要看的還是陛下。” 燕青之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和院长大人說的时候也能稍稍轻松些。” 他们坐在路边小摊上吃饭,刚說到這,就看到一队录法司的精锐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从他们面前经過,看人数应有数百,料来马车裡便是玉明先生。 偏偏就在這时候玉明先生觉得憋闷把车窗打开了,一眼看到路边李丢丢他们注视着這边,李丢丢他们看到玉明先生的那一刻都惊了一下,只一夜沒见,玉明先生怎么满头花白? 玉明先生看到他们的时候眼神一喜,但很快就被悲伤笼罩,李丢丢他们看的分明,玉明先生的神色裡哪有什么轻松。 這一刻,玉明先生忽然笑了几声,然后大声說了几句话。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說完之后,马车裡的玉明先生拱手朝着李丢丢他们抱拳,李丢丢他们全都肃立還礼。 在那一刻,仿若别了此生。 奈何,不是仿若。 就是别了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