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珠帘暮卷西山雨 第九十章 猜猜看 作者:未知 夏侯琢一直都沒有问過李丢丢到底杀了多少人,也沒有问過李丢丢杀人的感觉如何。 夏侯琢知道,对于李丢丢来說這样的問題问一次等于伤害了一次,哪怕他看起来若无其事看起来那么平静如初。 可他才十二岁,差几天。 夏侯琢对這样貌似关心的問題一点儿都不喜歡,他见過太多了......比如去年的时候冀州城一场大雪压塌了不少老旧民宅,有一户人家除了孩子之外都被砸死在屋子裡。 冀州城的那位父母官连功名连大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跑了過去慰问,大概是想在百姓们面前展现出自己亲民爱民的那一面吧。 他像個温厚的长者一样蹲在那孩子面前问:“你爸妈死了,你难過嗎?” 夏侯琢听說這件事之后,想着如果他是那個孩子的话,就拿起砖头照着连功名的脸上呼一下,不......照着嘴上呼。 李丢丢装作若无其事,也只是装的,這血腥事沒有很长一段時間都不可能让他這样年纪的人平静下来。 别說他這個年纪,那些正壮年上了战场第一次提刀杀人的大楚府兵,哪個不是后怕的浑身发抖。 所以這一路上走的虽然急,可夏侯琢总是找一些轻松的话题和李丢丢聊,李丢丢也会笑的前仰后合。 可是夏侯琢看得出来,他是想安慰一下李丢丢,李丢丢是在配合他,這配合何尝不是在反過来安慰他? 李丢丢越是配合的好,夏侯琢的心裡就越是有些难過。 李叱啊,懂事的真早。 他四五岁就很懂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丢丢忽然问了夏侯琢一個問題,把夏侯琢问的有些懵。 “我沒有动手杀王黑闼,青衣列阵会不会有什么规矩?我的意思是,我会不会被问责?” 夏侯琢想了好一会儿后才笑着回答一句:“放心,不罚钱。” 李丢丢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就好。” 夏侯琢哼了一声道:“出息。” 李丢丢道:“可大了。” 叶杖竹一直都在观察這两個人,在他们面前,夏侯琢成熟的不像是個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而像是一個已经有着无数人生阅历的老人家。 可是夏侯琢和李丢丢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智力一下子被拉低到了七岁左右。 六岁富余,七岁差一丢丢的样子。 叶杖竹一开始不理解,后来发现,這样挺好,很好,非常好。 所以到了后叶杖竹也开始加入进去,三個人一路上聊一些天马行空的话题,然后像三個大傻子一样开怀大笑。 夏侯琢已经和叶杖竹提過好几次,明年他离开冀州城后,他希望叶杖竹能多在暗中保护一下李叱,叶杖竹曾经问過夏侯琢为什么如此看重這個少年郎。 夏侯琢当时仔细想了好一会儿后笑着回答說......李叱啊,像我。 他当时看着叶杖竹的眼睛认真的說道:“他桀骜,他不服,他像是個懂事的顺从者,可天生就是個叛逆者,他不会逆来顺受,不服就干......” “可是他和我不一样啊......我是什么出身?我還刚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在這冀州城裡沒几個人惹得起我,带着奶腥味我就已经横行霸道了,我沒断奶就是奶霸了,可他呢?他像我,所以才会举步维艰。” 他說完這些话的时候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沉默许久后說道:“如果有一天這個世道把李叱身上的棱角都磨平了,多难過。” 叶杖竹当时就想到了他自己,他何尝不是一個早早就被世道磨平了棱角的人。 两天后他们就到了涞湖县,一路上带着几十匹战马走显得有些嚣张,可是羽亲王府的腰牌分量足够重,经過的各地关卡那些守军看着战马-眼馋的恨不得直接抢,可是那一块腰牌就足以把他们的贪念压回十八层地狱。 這些战 马都不算是什么特别好的品种,可是大楚缺马,尤其是缺好马,不然的话,号称天下致锐的幽州铁骑也不会一直都只维持在五千人左右。 罗耿那样的人,你给他五千匹好马五千名重甲骑士,他就不把黑武边军放在眼裡,你要是给他五万重甲铁骑,他就敢长驱直入杀奔黑武帝都红城。 到了涞湖县之后,李丢丢和夏侯琢去寻王黑闼的家人,而叶杖竹带着那几十匹战马去了驻扎在当地的大楚府兵大营,羽亲王府的腰牌還是管用的,光天化日之下跑去府兵大营要卖马,一点儿都不心虚。 一個人口并不多的小村子裡,李丢丢和夏侯琢打听着找到了王黑闼的家人,当那個看起来并不美貌甚至已经有几分苍老相的妇人拉着一大一小两個孩子的手出现在李丢丢面前的时候,李丢丢看到的只两個字。 艰辛。 “黑闼......” 妇人眼睛裡出现了泪花,她看着手裡的银子,后边的话一时之间說不出来。 “嫂子,别胡思乱想。” 夏侯琢努力笑了笑,把羽亲王府的腰牌摘下来递给妇人看了看:“认识嗎?” 妇人苦涩的笑着摇头:“不认识,庄稼人,见识短。” 夏侯琢道:“這是羽亲王府的腰牌,黑闼大哥在一年多前就被我們王爷看重,免去了他的罪行,還直接召入军中,可也是巧了......” 夏侯琢這谎话說的自己心虚,停顿了一下,再努力的挤出来笑脸接着說道:“幽州将军罗耿到王府做客,一眼就看中了黑闼大哥,觉得黑闼大哥天生就是一员勇将的材料,不由分說就把黑闼大哥要了過去,他如今已经去了北疆从军。” 李丢丢连忙說道:“是啊,他穿甲的样子,可威风了。” 妇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虽然還是有些泪花在,可是那泪花都像是夜空中的星辰,闪着闪着,是喜悦也是欣慰。 “黑闼大哥待人好,和我們关系不错,我們還年纪轻所以沒能跟着他一起去北疆,他就把這些事托付给我們俩了。” 夏侯琢笑道:“這事嫂子你可不要說出去,這些银票是黑闼大哥之前藏起来的,除了我們几個和他关系好的,谁都不知道,他去北疆是军令难违,他自己可想回来看你们,只是沒办法。” 李丢丢点头:“是,那么大的汉子,黑铁塔一样,一說到未来可能好几年都见不到你们,還哭了呢。” “真的嗎?” 妇人眼睛裡的亮光更加璀璨起来。 “黑闼真的說想我們了?” 她问,很急切。 “真的啊。” 夏侯琢道:“他還說,等混到了五品将军就能回来接你们了,嫂子你不知道吧,咱们大楚的规矩,做到五品将军就能带家眷了。” “那好,那可好。” 妇人笑着流泪。 “我就好好的照顾两個孩子等他,一定会等到他来接我們。” 妇人捧着那些银票的手都在发抖,忽然间她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连忙把手裡的银票全都递给夏侯琢。 她有些慌张是說道:“他现在是正经身份了,指不定需要多少钱呢,這些银票你都带回去给他,他用的上,我們娘三個花不着多少钱,還有......就算沒了,我可以去给人打打短工,吃口饭不用发愁。” “嫂子!” 李丢丢本想劝,可是话到嘴边实在忍不住,一扭头把眼睛裡的泪甩了出去,又装作打了個喷嚏,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手离开脸的时候,脸上都是笑容,再无其他。 李丢丢一本正经的說道:“嫂子,黑闼大哥就料到了你会這么說,你不知道,北疆边军,军纪森严,用不到钱,如果你花银子给谁的话,被抓住了就是贿赂重罪,要砍头的!” 要砍头的這几個字吓着了那妇人,连忙把银子收回去。 她一脸窘迫的說道: “我一個妇道人家懂的少,两位公子都别见怪,我沒办法帮黑闼做什么,可不能害了他,那行,银子我留下......” 夏侯琢想了想后說道:“嫂子,黑闼大哥临走之前說,這笔银子足够在冀州城裡买個宅院,而且你這地方连個票号都沒有,银票都不能兑,所以想让你搬去冀州城裡,有我們兄弟照看着也好。” 李丢丢道:“就是就是,现在黑闼大哥可是正经身份,不用躲躲藏藏,不過有一点,到了冀州城之后你可不能說自己是王黑闼的老婆,毕竟身上有罪名呢,王爷开恩說是免了罪,但不能跟老百姓们說啊,說了那就是破坏国法公正,所以不能說。” “我知道我知道。” 妇人连连点头:“我都听你们的,听黑闼的,可是王爷說他沒罪,就真的不用担心了嗎?” 李丢丢比划了一下說道:“王爷那么大,当然說了算。” 夏侯琢嗯了一声:“王爷可大了......就,嗯,那么大......” 夏侯琢和李丢丢对视了一眼,两個人眼睛裡都有些释然,也都有些沉重。 “嫂子你去收拾东西吧,我們在门外等着。” 夏侯琢說了一句,妇人连忙应了一声后拉着两個孩子去收拾东西,看得出来,她们在這村子裡過的并不是很好。 這世道,孤儿寡母又是外来户,村子裡的人要是不欺负才怪。 “我能保一年。” 夏侯琢說。 李丢丢点了点头,然后說道:“我能保五年。” 夏侯琢嗯了一声,他看向那個大一些的男孩子,自言自语似的說道:“五六年以后,他也是個汉子了。” 就在這时候叶杖竹骑着一匹马回来了,一脸笑呵呵的样子,一看就沒少黑钱。 “卖了多少?” 夏侯琢问。 叶杖竹压低声音說道:“二十六匹,一匹黑了府兵八十两。” 李丢丢抬起脚就要脱鞋,夏侯琢都懵了,问他道:“你干嘛?” 李丢丢脸色激动的說道:“手指头不够用,我脱鞋算算是卖了多少钱。” 周时候因为极度缺马,一匹不错的战马价值百两,差一些的也要七八十两,大楚立国后征服草原,战马的价格降了一半有余,一匹战马大概价值三十两银子左右,可那是大楚兴盛的时候。 如今草原早就已经不听朝廷调度,不尊大楚皇帝号令,楚军缺马,一匹战马价值六七十两很正常,叶杖竹卖了八十两一匹,是因为有羽亲王府的身份加成。 這要不是羽亲王府的人敢贩卖战马?多少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李丢丢兴奋的說道:“三分,一人一份。” 叶杖竹笑了笑道:“我不要,你俩分就是了。” 夏侯琢道:“我半路上就是开個玩笑,银子都是你的。” 李丢丢却不肯,他坚持三分,战马虽然是他抢来的,可若是沒有夏侯琢叶杖竹這身份,他也卖不掉啊。 最后好說歹說,夏侯琢和叶杖竹各拿三成,李丢丢拿四成,說了好久才說服李丢丢,他是坚持要平均分成三份的。 只這一件事,叶杖竹就知道,李叱這個家伙,是可交一辈子的小兄弟。 夏侯琢笑着问道:“现在你也财大气粗了,回冀州后好好請我們吃一顿吧。” 李丢丢道:“直接請多沒有意思,不如我們赌一把?” 他取了一個铜钱出来:“谁請客看天意,我一会儿抛出去,我自己来猜,我猜错了我請,我猜对了你们請。” 夏侯琢道:“行啊,你抛吧,我俩一個猜有字一個猜沒字,你赢不了,你這么精明的一只小狐狸也有傻了的时候?” 李丢丢把铜钱一扔:“猜一下会不会摔碎了,我猜不会碎,碎了我請,不碎你们請。” 夏侯琢:“我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