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季叔拜县尊
吃得李著连声喝彩,又问這五彩汤是什么做的?
李丹告诉他這是用豆腐、鸡蛋、木耳、青笋(莴笋)和红萝卜(胡萝卜)五样切丝、烫熟后做出来的。
李著赞叹不已,道:“就這刀工便不得了。
罢、罢,三郎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不考科举,凭這份做事的精巧、细密心思将来也绝非池中之物,至少饿不死呀!哈哈!”
那时候的人大多数家庭都是上午日头在顶时吃朝食或叫午餐,傍晚太阳西斜时再吃夕食或叫晚餐。
穷困人家是只有午餐,傍晚最多喝些野菜、块根煮的菜粥(沒有粟米那种)。富裕人家就不同了,早起有早茶,甚至夜裡還有夜宵。
所以从人的精神状态、肤色和胖瘦上,完全可以一眼区分对方的身份和地位。
点灯之后李严坐着一顶小轿去了县衙,他如今面颐园额颇具富相,一看便知是位不为米麦升斗操心的大老爷。
李三爷是個享福惜身之人。像他的祖父那样为大义捐躯,或者如英年早逝的父亲那样劳碌都不是李严期待的。
他更希望子孙绕膝,做個长长久久的富家翁。
今天下午三生堂的老周来给朱氏把過脉,确定了儿媳妇有喜,這個消息让他像喝了蜜水般浑身上下都透着舒坦。
不過现在他要办的却不是庆祝的宴席大事,是趁着自己的兄长——李府大老爷還沒回家,赶紧和范县尊把那分家的事宜定下来才是正经。
正想着,轿子停住了,他估摸长随林子夫拿了自己的名片正往县尊府上投刺。
果然不一会儿,林子夫的声音在轿外低声道:“老爷,县尊請您到花厅叙话。”
李严“嗯”了声,双抬轿子又走起来,不一会儿停下、落轿,帘子掀起。
李严从裡面走出来,整理着道袍,手扶平定巾抬头看了看,然后转身跟着名提着灯笼的范府家人步入宝瓶门。
方才轿子走县衙的后门进来,停在了花园夹道。
去花厅的话需绕過花园和眷属居住的区域才可。李严来過多次,对這裡很熟悉了。
一般县令每日卯时(5-7点)到前衙开始办公,酉时(17-19点)散衙后回到后衙与家人同处。
不過李严知道只要沒什么大事情,本县都会在酉时初刻(17:30)便散衙。
范太尊回到后面用過夕食,正好是现在的時間——戊时初刻(19:00-19:30)左右。
這会儿是一天最放松,且最适合谈些隐秘事的辰光。
刚迈进花厅所在院落的月亮门,就已经看到范县令一身居家深衣大氅,在台阶下背着手相迎了。
“哎呀呀,县尊老大人在上,学生怎敢劳您大驾,罪過、罪過!”
李严是举人身份随时可以出任县吏员或代理县令的,所以他对范县令自称“学生”。
“选之(李严的字)老弟和我還這样客气?哈哈,今夜月色正好,老夫正需一友相伴,你我花厅品茶赏月如何?”
范县令小眼睛眯成细缝,心裡却猜不出什么缘故让李严這個时候求见自己。
两人寒暄已毕,李严扶着范县令共同步入花厅面窗并坐,清亮的月光铺洒进来,照在屋内盛开的白色牡丹上,花瓣透出蓝莹莹神秘的色彩。
很快有小厮煮好茶水,为二人烫净细瓷小杯,斟满金色的茶水后退了出去。
范县令先是问了问李著的情形,闻听朱氏有喜忙祝贺他双喜临门,然后聊了两句收成和铺面生意上的话,低头呷着茶水,
不紧不慢地问他說:“选之,你家中喜事连连,不好生铺排庆贺却提灯照影来见本县,可是有什么要事呵?”
“大人明见千裡呀,学生此来确实有桩家事不知该如何处理,特向县尊請教。”
“啊?”范县令增么也沒想到是“家事”,他楞了下,揣起手皱眉道:“贤弟,都說清官难断家务事,你這……好像是要给老夫出难题呵?”
“不敢、不敢,学生怎会做那等事呢?只因這桩事涉及人伦与法度,学生举棋不定久矣,如鲠在喉啊,所以才来求教。
大人本县父母,见识广博、法务熟悉,万望大人给与指点一、二,学生必然知恩图报!”說着李严离席,深深下拜。
范县令听他這么說,這才重新露出笑容,伸手扶起李严請他归位,同时說::“好吧,既然选之你如此虚心上门,我也不好一推了之。
你且把前后讲来我听听,究竟是何事令你這样不安呢?”
李严心中大喜,忙把自家父亲去世前后情形和李肃把持家产的事由大致說了一遍。
范县令听了心中已经有数,脸上却沒显出来。
他手捋胡须想了想說:“照贤弟的說法,你兄长接管家务后抚养文正公和足下成人,你二人一個做到知府,一個也是举人。
贵府兄友弟恭,可喜可贺,然则這又有什么毛病呢?”
“這……,”李严心說:敢情我白讲了?哦,老东西非要我自己揭开這层不可!
只好回答:“大人呐,兄友弟恭這是圣人教诲,原有之义。
但是……,大兄他把持家产多年,即便我兄弟二人成婚后也未主动提及划分家产之事,而我二人因大兄养育之恩,亦不好开口,故而拖延至今。
但现在孩子们也大了,再拖下去不是個办法。一大家子男男女女住在一起也越来越不方便,才起了是否该划分清楚,然后三家各過的心思。”
“唔!了解!”范县令点头:“這是你三房的意思,還是三家都有這個想法呢?”
“拙荆与二房商量,那边也正有此意,只是大兄在南昌未归,所以长房那边還未去說。”
“既如此,等燕若(李肃的字)回来,你们三家一起商议不就好了,何必再来寻我?”范县令拍开两手,似笑非笑。
李严尴尬地咳了声,低眉顺眼回答:“大人說的是,本该我們自家的事自家讲清楚便罢。
不過……這事既涉及律條,又包含人情义理,该先顾哪头,学生实在愚钝,故而求教。”
他绕着弯子說半天,总算来到核心了。
范县令呵呵一笑:“选之的意思,长兄养育乃恩情,分家而居却合乎法理,孰重孰轻你现在难分首尾,可是這话?”
“正是、正是!”
“那我来问你,何为法、何为情?”
“這……,法者天理之道显也,天子奉天理而行世间国法,以秩序江山社稷。
情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礼记·礼运)。所谓‘发乎人间,合乎人心而已’(慎子)。故国法上顺天理,下及人情。”
“着!”范县令点头:“既如此說,国法高于人情,两者冲突之时,自当以国法为先。选之可同意否?”
李严想想,却不知這话和自家有什么关系,同意說:“自是如此!”
“好!”范县令起身走到月光下,背着手缓缓道:“我朝行两税之法,即按户收丁税,按田亩收地税,又以不同户等摊派赋役。
你兄长虽然把持家财,但贵府二房、三房却因此从未如数缴纳赋税。這個你先心裡有数,然后咱们再說其它。”
“范大人的意思是……?”李严忽然明白了,范县令的意思是自己要分家,就得揭开這么多年李家瞒报户等、丁口的情形,并补缴积欠的赋税。
這個老滑头!他暗骂一句。不過心裡迅速地做個算计,還是带着笑說:“学生以为遵纪守法乃是良民天职。
如果大人能够居中调停,令吾等妥善划分而又不失体面,這些积欠的正税我們是愿意补上的。”
正税也就是朝廷规定要缴纳的正役捐代(前所說雇人代行差役)和税粮,不過李严耍個滑头,沒提是否要补齐县裡摊派的杂泛差役捐代,這個数目两家即便分摊也還是会令人肉疼的!
“大人仁厚爱民,万望相助,学生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李严說着,为范县令斟满茶杯,然后悄悄从袖中摸出张折好的银票垫在杯底。
捋须望月的县尊用余光看到這一举动,嘴角微微上扬,点头道:“這個好說、好說。
尊府诗书世家,燕若又曾侍奉今上,我相信定能知错就改的。
大道奉行,這点小小不然的失误算不得什么。孰能无過?”說完两人相对而笑。
“不過,假使分家,又该如何析产呢?贤弟可有腹案了?”范县令回到椅子上坐下。
“這個……,”李严心思一转,问:“难道不该是各房均分嗎?”
“诶,如此则差矣!”
范县令摇着头說:“你大兄虽然把持家产,有過违法隐瞒举止,但他存心忠厚,抚养你兄弟出人头地、成婚嫁娶,而今你家中也是有秀才和举人,這一切难道不该感念他的恩德么?
若是硬行均分,恐怕你族中有人以为不平,倒让事情不好看了。你說是這個道理不?”
“呃,”李严皱皱眉,但也知道范县令說的实话,只是比较委婉,沒有說李肃可能会直接与他冲突。
二房女流,大哥還会投鼠忌器,最可能是直接将怒火撒在自己头上。
李严心中暗惊,小心看看范县令,问:“县尊大人有何妙计?”
“妙计谈不上。”范县令摆摆手:“你虽占理,但事情不可以這样做,做了别人闲话会說你三老爷恩将仇报的。
话到這裡,具体怎样做還要你回去同二房仔细商议,总之要燕若那边可以接受,族裡又无话可說才好。
比如承诺析产之后你们两房另置居所,将祖宅交予长房经管等等。
似這样的條件,我估计燕若应该可以接受。当然,必要时我会居中协调的。”
他当然乐意协调,以便吃完二、三房回头再吃长房,反正他不会亏本。
李严听他這說,渐渐明白他的意思,心裡打個旋有了些主张,想着回去后和舒氏交代清楚,着她再去說服二奶奶高氏。
想到這裡又记起二房還有要分家的事来,忙向范县令提了。
县尊大老爷听完抚掌呵呵笑道:“只要你三家先析分清楚,她家的事情也就不难。
不過,那二奶奶若是惦记着妾室的嫁妆,我劝她不要想。
一来据我所知人家家中是庐江巨贾,产业都在江北,我小小余干县令无权過问;二来虽然文成公不在,可也不是她這個大娘子想如何便能如何的。
那屋裡不是還有你家三郎么?她這個名义上的母亲可以做主同意本房析产,但具体做起来却是三郎和五郎兄弟之间的事。
他两個一個是有功名的秀才,一個已经年满十五岁,岂容她女人家插手?最多我到现场說和顺便做個见证就是了。”
“大人若能到场,再好不過!”李严心想二房這边自己占不到大便宜,能帮到這地步也就是了,不再多說。
少不得回去让那小钱氏再备份礼给范太尊,自己何必在两個寡妇中间乱跳,难道不怕招闲话?
送李严到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月亮门的另一侧,范县令這才转身进去,急急地拿起茶杯,取出银票来看,却是张二十两的银票。
嘿嘿,分家?那你们就分好了。范县令得意地笑笑。那李家二房還要接着和妾室分,真是好笑!
范县令晃着八字步往寝室走,想着今晚陪侍的应该是哪個来的?
不管谁,估计李家這次能给自己带来一、二百两银子的收入,今晚身边的這人儿定是個有福气的,值得老爷我好好疼爱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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